第四百六十一章

  陳均的小廝很快歸來，領著兩個婢女，帶了一大堆的補品藥材，呼呼喝喝地送進了麵攤。

  大夫挑了些能用的，告了一聲後，餘光暗掃過方月奴，起身前去煎藥。

  小廝識趣地退下，其中一個婢女放好乾淨衣裳首飾後，也躡手躡腳的離開，剩下的婢女遲疑了下，邁步走到床前，小聲說道：

  「老爺，夫人那邊...」

  「什麼夫人？」

  

  陳均眸光一冷，打斷了婢女的話，還反問道：

  「我怎不知曉，府里何時有了夫人？」

  婢女被嚇住，身形顫了兩下，腦袋幾乎要垂進胸口。足尖蹭了兩下地面，她想到青蓮在來前凶神惡煞的警告，縱使怕極了陳均，仍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

  「老爺，姨娘說，小少爺身體有些不舒服，一直哭著鬧著要找您，所以...」

  「小少爺？」

  陳均皺著皺眉，若青蓮有什麼不自在，他大可不做理會。

  但換成了自家骨肉，他總歸有些放不下心。

  閉眼假寐的方月奴聽到了動靜，恰到好處的睜開眼，失去血色的唇瓣吐出一聲「嚶嚀」，她迷濛的眼神四顧一周，最後望到陳均時，才似恍然清醒。

  「老爺？」

  她氣息微弱，整個人憔悴的宛如陳紙，然即使如此，方月奴仍舊奮力抬起手，帶著一臉焦急地道：

  「孩子..我們的孩子還在嗎？老爺，是月奴沒本事，沒能保護好他，是月奴的錯...」

  「孩子沒事，你無需擔心。」

  陳均握住她的手，順勢坐在了床前，垂眸看向方月奴的眼中，儘是愧疚和憐惜。

  「是我誤會你了，你千萬要注意身子，莫要和我慪氣，免得影響了肚子裡的孩子。」

  直到這時，面對著為了以死明志，在地府門前走過一圈的方月奴，他所在意的，也依舊不是她這個大活人，而是流淌著陳家血脈的後嗣。

  方月奴怔忪半晌，面上漸漸顯露出感激之色，手指一根根收攏，拽住陳均的大掌，她啞著嗓子，喃喃道：

  「老爺，月奴是個蠢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東西，更從未想過背叛一說。」

  空洞無神的雙眼落向遠處，唯有她的眼淚，一顆顆滑下面龐，留下絕望的殘痕。

  「今日發生的種種，月奴心灰意冷，不知該如何同老爺解釋，還請老爺把我趕出去吧。」

  也不知是從哪來的氣力，方月奴咳嗽兩聲，上半身奮力向前，想要翻身下床。

  陳均連忙去阻，心疼道：

  「身子未好，又懷著身子，你這是要做什麼？」

  「能遇見老爺，過上幾天有人疼有人愛的日子，月奴這輩子知足了。」

  方月奴被他環抱在懷，沒了掙脫的力氣，雙手抓住陳均的衣襟，眼淚掉的更凶。

  「月奴真怕，怕繼續留在府門，保不住我們的骨肉。所以求求老爺，為了孩子，為了以後能讓老爺，念一點月奴的好，就讓月奴離開吧！」

  「莫要說胡話，我堂堂承議郎，如何能保不住你？」

  陳均一手輕拍著方月奴的背，一手撫上她尚且平坦的小腹，沉聲說道：

  「你就好好留在府上，至於今日之事...」

  冷哼替代了餘下的言辭，陳均陰沉了臉，餘光瞥過候在一旁的婢女，再次開口道：

  「小少爺苦惱，找大夫奶娘他們去看看，我這裡暫時走不開。」

  聽著懷裡方月奴細聲細氣的抽噎，陳均留意到她纏在他額心的白布，溢出了點點血色，再想到方才大夫說過，她碰柱的力氣，用了足十成十，確實是存了死意。

  能夠活下來，怕不是肚子裡屬於他的血脈，給了方月奴一點福澤。

  「將青蓮關在房裡，讓她好好反省反省，自己都做了什麼好事！」

  陳均再不給婢女說話的機會，揮起卷有怒火的袍袖，讓她立刻滾離視線。

  不敢觸霉頭，婢女咬緊下唇，提心弔膽的出了門。

  謝婉站在門口，順著開啟一瞬的門縫，看到了陳均和方月奴互相依偎的模樣，可她心裡沒有半點波瀾，只覺得好笑。

  眼看婢女要帶著一臉的不安走人，姜皎心念一動，用眼神示意謝婉離去，自己則忽然阻了路，道：

  「姑娘，勞煩你等一等。」

  婢女腳步一頓，當抬眼看到姜皎的模樣時，眼裡頓浮起一陣恐慌，雙手攪在一塊兒，她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

  「我..我還有事，現在得回府去，不能...」

  「你為何要怕我？」

  姜皎看她畏畏縮縮，一副恨不得撒丫子逃走，僅為了不留下這裡面對她，於是她放慢了語速，自問自答地說：

  「是之前去你們府上時，見過吧。」

  「是...」

  腦袋垂地更低，婢女用眼角瞄著房門，生怕被陳均留意到這裡的動靜。

  但她越急，姜皎越不慌不忙。

  主動走近些，她來回打量了婢女一圈，唇角勾起一抹堪稱和善的弧度，神情也越發的柔和。

  「見過的話正好，你家夫人方才昏倒時，有釵子掉在我們店裡了，你幫忙收起來吧。」

  「釵子？」

  婢女心裡又急又亂，壓根沒怎麼聽清姜皎的話，想要離開這裡，奈何被擋住了去路，她除了渾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外，竟什麼也做不到。

  「是啊！」

  姜皎忽提高了嗓音，緩緩抬起手，親昵地搭上了婢女的肩頭，為她拍掉些許浮塵。

  被她乍然的觸碰嚇了一跳，婢女身體一顫，想要後退時，姜皎卻再次靠近，俯在她的耳邊低低說了一句神情。

  實在是太細微，以至於連些模糊的詞彙，她都沒能聽清，憑著下意識追問一句：

  「什麼？」

  「你知道就好了。」

  姜皎沒有再說，和謝婉交換一個眼神後，她側身讓開位置，笑語晏晏道：

  「下次見，路上注意安全。」

  婢女揣著一肚子的不解，膽戰心驚地走出了麵攤，她並不知曉，在身後有一雙冰冷的眼睛，正順著窗縫，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

  方才和姜皎的竊竊私語，盡數被看了個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