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血苦
2024-10-07 01:12:53
作者: 年年糕糕
「我跟你一起去。」
黑衣姑娘連忙應聲, 再次如影隨形地追在了姜皎身後,她存在感極弱,甚至連等在門口頭的老管家,都沒能第一眼瞧得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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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絕了老管家幫忙的念頭,姜皎端著燉盅,重新來到了子車靖的院落。
似連起身的力氣都不存,見了姜皎的身影,子車靖才勉強用手臂撐住半邊身體,就立刻咳個不停。
一旁有小廝想上前幫忙順氣,被他搖頭拒絕,抬眼看向姜皎,子車靖勉強露出一副苦澀的笑,啞聲道:
「給你添麻煩了。」
「是添了不少麻煩。」
姜皎點點頭,將燉盅放到床頭,然後扯了凳子坐下,再次說:
「不過子車老爺,同我開了個價碼,若真算起來,還是我占了你家的便宜。」
她這話算不上安慰,聽得子車靖嘆了口氣,心頭的愧意更重幾分。
「我沒想讓人去找你的。」
「你想死,為何不尋個痛快點的法子?」
「你怎知我不想活?」
子車靖莫名起了激動,先反問了句,又似後悔了一般,如同枯樹枝一般的手指,重重壓過額角。
口裡再次吐出一聲重嘆,他闔上眼,道:
「姜皎,你走吧。」
直呼姜皎的名諱,子車靖還是第一次,他倚靠在床頭,周身散出只有暮年老者身上,才會存在的死氣。
仿佛人在這,魂兒早已將散一般。
姜皎沉默了半晌,拿過了燉盅,打開蓋子後,送到子車靖手邊。
「你腸胃太弱,只能少餐多食。半碗粥實在太少,估計連兩個時辰的飽腹都撐不到,所以在晚飯之前,可以稍微喝點熱湯。」
她主動避開了話題,子車靖也識趣的沒有再說,跟著問:
「是什麼湯?」
「雜菌烏雞湯。」
姜皎送完燉盅,看子車靖十指顫抖,竟連個調羹,都拿的極為費力。
但還是如此,他也沒有要叫下人幫忙的意思。
調羹幾次撞上燉盅,傳出清脆的動響,雞湯盪起漣漪,才剛被盛出,很快重新落回燉盅里。
眼看著調羹抬起,半勺湯在顫顫巍巍中,勉強靠向子車靖。
姜皎忍不住皺緊眉頭,動手奪下了調羹。
子車靖一愣,直到一陣暖意碰上唇間,才算反應過來。
「姜..姜姑娘?
耳尖莫名浮起一陣紅,他再次咳嗽兩聲,小心接過姜皎餵來的一勺湯,輕聲道:
「讓你費心了。」
「不是,我不關心你,但是你這樣會弄撒湯的。」
姜皎眉間仍帶皺痕,語氣稍稍重了些,招呼了小廝過來,讓他繼續餵子車靖喝湯,之後才說:
「我用了不少菇類草藥,加上烏雞一起,足足燉了一個多時辰,絕不可被你平白浪費掉。」
子車靖一怔。
方才心裡那點無端滋生出的情愫,被姜皎這一句話,衝散了個七七八八。
仍存在的,不過一點苦笑。
「姜姑娘為人還真是...快人快語。」
並未讓小廝離去,子車靖緩緩抿下一口湯,手指輕敲著被褥,道:
「很好喝,能稱得上,是人間最好喝的湯品了。」
「差不多吧。」
姜皎本想離去,不過見子車靖神情懨懨,一副若不說上兩句話,似隨時要昏睡過去的模樣。
擔心湯放涼,會影響口感味道。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多留一刻,同子車靖再說上兩句。
「即使有更好喝的湯,也一定是我做的。」
「雖有自負,但卻是本該如此。」
子車靖微微頷首,望著姜皎的眉眼,一時也不知是看著她,還是想起了什麼,竟無端出了神。
黑衣姑娘注意到這一幕,忽感見一陣怪異,投去一個警告般的眼神,她將手搭上了姜皎的肩頭。
但凡子車靖有所想法,她都能隨時做出反應,保護姜皎,帶她離去。
可他什麼也沒做。
依舊帶著一身虛弱的頹敗,似已半隻腳,踏進了閻王殿,且不打算再離開了一般。
姜皎沉默許久,垂眸盯著一處角落,卻並未在意那裡究竟有什麼,只輕聲道:
「若是死了的話,日後再也吃不得東西了,當真值得?」
燉盅漸空,子車靖揮退了一臉驚慌的小廝,他仍舊滿面淡然,嗓音更是毫無起伏。
「我不知道。」
「但凡你還有半點留戀,都不該用這種法子,去折磨自己,和你的親人。」
姜皎不大擅長勸言,指尖微蜷,衣裳被攥出一點褶皺。
子車靖依舊注視著她,唇角慢慢揚起,勾起一道似嘲似怠的弧度。
「你該知曉,並非血脈相連者,即可被叫做親人。」
對於姜皎身為姜家庶女,卻要在外拋頭露面一事,想來八成是從姜盛茹口中得知。
姜皎眼睫微動,終於抬眸看過子車靖。
「他當真,是在意你的安危。」
子車靖一笑,忽然靠近了姜皎,蒼白的面容顯現出濃重的悲色,失了血色的唇微微翕動,離口的聲響微弱難察。
「他也是當真,為了娶新正室,逼得我娘當著我的面服毒自盡。毀了我的詩書,只留下無數帳本,因他想要我從商,繼承他偌大的家業。」
忽聽他說起這等私密事,姜皎先是一愣,下意識道:
「你...」
一根冰涼的手指,點在她的唇心,擋住了剩下的言辭。
雖在下一刻就被黑衣姑娘冷著臉揮開,子車靖也不受控制地後退,上半身重重摔向床頭,他捂著口鼻咳了好一陣,才勉強平復。
「姜姑娘,人生不由己,又無反抗之力,還有何意?」
在他身上,姜皎再一次感覺到了,濃重到近乎化為實質的死氣,猶如繩索一般,將子車靖牢牢困在其中。
「我娘親的血,是苦的。」
他單薄的身軀顫抖著,神情依舊溫潤和煦,唯獨望向姜皎的眼神當中,藏了濃烈深沉的悲意。
子車靖的嗓音極輕,若不仔細去聽,怕不是要錯過。
「你猜,我為何會知道?」
「別說了。」
姜皎閉上眼,他這種主動掀開傷口,讓自己更加痛苦的行徑,簡直如同自殘一般。
若沒日沒夜都在回想這些,對於子車靖的病情而言,顯然沒有任何好處,只會讓他病的更加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