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難

  龐涓出宮，迅速簽署了逮捕孫賓的命令。龐涓的弟弟龐英，率領一干人馬，殺氣騰騰地向孫賓的住地趕來。抵達後，對外圍進行了全面控制和封鎖，龐英坐鎮指揮，幾十名手下手持特製的刀、槍、棍、棒、鏈子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闖進宿舍。孫賓的警衛人員還未來得及張口詢問，就被來者三拳兩腳加一頓刀槍棍棒打翻在地。正在室內伏案撰寫兵書戰策、計謀韜略的孫賓，聽到動靜剛一抬頭，驚訝的嘴巴剛張開了一半，就被衝上來的龐英手下擒住。

  三天後，當龐涓來看孫賓時，對方已被處以髕刑並黥面，也就是被用尖刀剜去了雙膝的膝蓋骨，並在臉上刺上了「私通外國，罪該萬死」八個黑墨浸漬的文字。龐涓一看孫賓的慘相，剛說了句「我來晚了！」便淚如雨下。待雙方冷靜下來，經過慢慢交談，孫賓才從龐涓的嘴裡知道，自己被尚不知名的壞人在魏惠王面前誣告謀反，魏惠王聽信了讒言，欲將自己以逆天大罪誅殺，其間多虧師弟龐涓從中求情才免於一死。但魏惠王仍堅持死罪饒過，活罪不免，怕龐涓再阻撓干涉，便將自己逮捕並施行了酷刑，待龐涓知道並被允許來探視時，已到了今天這個無法改變的地步。而值得欣慰的一點是，經過龐涓在魏惠王面前苦苦求情，魏惠王終於開恩，答應龐涓可把孫賓帶回府治療養傷。孫賓聽罷龐涓之言，悲喜交加，在連呼「多謝師弟搭救之恩」之後，涕淚縱橫，泣不成聲。

  位於山東莒南縣甲子山孫臏洞內的孫臏受刑像

  大約三個月之後，孫賓的傷口漸漸癒合，但雙腿沒了膝蓋骨，已癱軟無力，不能挪動，只好終日盤足而坐。因刺字而導致的兩腮紅腫也基本消失，只是滿臉黑乎乎的字跡如兩條蚯蚓，隨著肌肉的顫動而抖動，讓人看了既覺可怕，又感哀傷。孫賓更是覺得尊嚴頓失，萬念俱灰，絕望至極，從骨髓里體會到人間的悲涼。在悲痛欲絕中，孫賓幾次欲尋短見，但都被龐涓手下的人予以制止。自殺不成，孫賓只好躺在床上孤獨憤懣，滿懷悲傷地胡思亂想。就在恍兮惚兮中，突然想起了自己作別鬼谷基地投魏時，師傅那「雖有殘害，不為大凶」的卜語和將「賓」改為「臏」字的讖言，頓時恍然大悟。這臏與髕二字同音同義，髕是指人的膝蓋骨，砍去腳稱為刖，剜掉膝蓋骨則稱為臏，看來師傅早已料到自己會有今天之災。既然已經預料自己「有殘害」，為什麼又不明確告之，反而玩那些玄之又玄的文字遊戲呢？孫賓又突然想起臨分別時鬼谷子送給自己的一個錦囊和那遇到危難開啟觀看的叮囑，急忙從床鋪底下翻出來打開，只見上面寫著六個字「要想活，詐瘋魔」。望著這句跟給自己改名字一樣玄之又玄的讖語，孫賓只覺一頭霧水，思索了半天，也沒解開其中的玄機。

  臏足後的孫臏

  由於孫賓的膝蓋骨已被弄掉，自此之後，外界按照既發生的血淋淋的事實，結合鬼谷子改名的傳說，開始稱孫賓為孫臏。後來隨著孫臏名氣的增大，這個名字就正式存入他的個人檔案，開始出現在官方的文書里，並被司馬遷等著名歷史學家記錄下來流傳後世。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已被臏了膝蓋骨的孫臏，整日在那間單身幹部宿舍里，或臥或坐地想著心事，他思考的一個重大主題是，到底是誰陷害了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自己來魏國之後招誰惹誰了，等等。但他每日整得後腦瓜子生痛，就是得不出一個滿意或自圓其說的結論。當然，每當朝陽升起或夕陽落下的時候，他也會對著明媚的陽光和燦爛的晚霞，想一些童年的往事和在鬼谷接受訓練時，同師弟龐涓結下的那段銘心刻骨的友情。每當夜幕降臨，百無聊賴的他也會望著浩瀚明亮的星空發一會兒呆，偶爾也想一想過去那段令人留戀的青春歲月，很幸福溫馨地憧憬一下未來。但這樣的時光和幸福是短暫的，大多數日子他都沉浸在無言的痛苦與悲傷之中，在茫然的世界裡忍受生不如死的煎熬。

  作為這場在人類歷史長河中足以成為經典的悲劇的製造者龐涓，經常於日理萬機、政事紛紜中擠出寶貴的時間前來看望孫臏，除了加以安慰，還說一些要在魏惠王面前替師兄申冤叫屈，爭取早日使其平反昭雪，東山再起等令人心嚮往之、心醉神迷的諾言。見有如此肝膽相照、情同手足的兄弟相知相助相關懷，孫臏心中充滿無限感激的同時，也琢磨著如何給予報答。但一連想了幾個點子，都被龐涓善意地擋了回去，最後還是龐涓自己提出來，讓孫臏把鬼谷子先生所注釋的孫武子《兵法十三篇》默寫出來，以供二人共同學習探討。孫臏想起當年鬼谷子先生之言，開始尚有顧慮，但看到龐涓如此虔誠，又想到自身已成廢人，今後難有大的作為，將曾祖父和鬼谷子兩人的智慧結晶傳諸後人，也是對人類文明的一大貢獻。這樣一想，就生出一份崇高的使命感和責任感，有了這份使命感和責任感，也就無條件並且心情愉快地答應下來，並向對方保證盡其所學，毫無保留地將孫武的兵書和鬼谷子的注釋全部按原版寫出來。

  銀雀山漢墓出土《孫臏兵法》摹本之《威王問》

  從此之後，孫臏憑著自己高超的記憶，一門心思地默寫兵書。無論對初升的朝陽還是逝去的晚霞，都不再矚目流連，觀望星空的機會也大大減少，整個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對兵書戰策的回顧與撰寫之中。

  本章節來源於𝗯𝗮𝗻𝘅𝗶𝗮𝗯𝗮.𝗰𝗼𝗺

  如果事情按這樣一種邏輯發展下去，孫臏一直被蒙在鼓裡，那麼孫、龐的名字可能不會在中國歷史的長河中刻上印記。但是，事情發展到這裡，發生了急劇的逆轉，於是歷史改寫了。

  事情逆轉的源頭要追及平時侍奉孫臏的一個名叫小钁頭的軍中小卒。此钁頭聰明伶俐，極富正義感和同情心，生來有打抱不平的嗜好。孫臏被臏的前後經過，以及引發這次事件的恩怨情仇，漸漸傳開，小钁頭作為圈內弟兄慢慢地有了部分了解。當他看到孫臏一步步邁進龐涓設計的陷阱時，心中不忍。在一種良知與正義的呼喚聲中，他瞅准一個適當的機會，冒著殺頭的危險，將龐涓陷害的真相告訴了孫臏。最後特別提及，之所以孫臏還能苟延殘喘地活著，正是龐涓夢寐以求的兵書尚未默寫完成，待孫臏將兵書默寫出來之時，便是他赴西天之日。孫臏不聽則已，一聽真如五雷轟頂，頓覺天旋地轉、大地顫抖起來。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慢慢緩過勁來，並一字一頓地說道：「原來如此，我有時也把自己的遭遇與他相聯繫，但又一次次告誡自己，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不到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呵！」說著，將已寫好的一堆竹片子抄起來，連摔帶砸頃刻間全部毀掉。待稍微安靜下來，孫臏驀地意識到自己處境的嚴峻，如果龐涓得知自己已經識破了他的伎倆，必定給以致命的報復，那自己將很快奔赴黃泉。想到這裡，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哀，自己死不足惜，只是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去有些窩囊，有些冤屈，更有些不值得。大悲過後便是極大的冷靜與明智，自己不能死，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要死也得報仇雪恨之後，否則無顏見九泉之下的祖宗。想到這裡，孫臏開始琢磨活下去並擺脫這種厄運的辦法。焦急之中，他突然憶起了鬼谷子先生送給自己的錦囊妙計：「要想活，詐瘋魔。」對，只有裝瘋賣傻才有可能矇混過關，看來還是師傅高明呵，竟料定自己有今天之難並想到了化解的方法，真不愧是恩師呵！唉，都怪自己書呆子一個，在觀察人方面學藝不精，修煉不夠，粗心大意，有助人之意，無防人之心，才導致了今天之禍呵！孫臏想到這裡，心中一熱，淚水唰唰地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