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少的愛情迷信一招命中
2024-10-06 01:31:12
作者: 張躲躲
在「親姐弟」和「分開」之間,冉鋒選擇了前者。
於是,十六歲的冉鋒隨著翦博謙父女離開了生於斯長於斯的西南小城,來到的北方的B市,開始了全新的生活。那時,翦博謙已經是著名的Q大學的美術系教授、博士生導師,而且正有一個去日本做訪問學者的大好機會。為了照顧兩個孩子,他放棄了這次盼望已久的出行,留在他們身邊,爺仨住在翦博謙新買的博導福利房裡。
血腥的變故讓兩個原本跳脫活躍一分鐘都難以安生的孩子變得沉默寡言。翦博謙窮盡所能想把他們的傷害降到最低——縱使那個男孩的爸爸於他有奪妻之恨,他也親切待他,視如己出。他沒有催著他們趕功課追進度,而是帶著他們在B市四處遊玩。這一招確實見效,兩張被愁雲慘霧覆蓋的小臉終於撥雲見日,露出笑容,恢復本真。
帶著孩子玩的同時,翦博謙著手為他們辦理了戶口和入學的相關事宜。翦墨是他的親女兒,安排她落戶、入學並不是難事。冉鋒的問題就比較棘手。翦博謙一個人搞不定,只好請來老朋友武慶國幫忙。武慶國先前也是Q大的教授,後轉去省建築設計院工作。他喜歡收集名人字畫,淘到寶貝時總要去翦博謙那裡品評鑑賞,知道他家的變故,自然也是鼎力相助。那時,武慶國已經是設計院的高層領導,頗有威望和影響力。在兩位教授的協調下,翦墨和冉鋒雙雙被送進了門檻頗高的Q大附屬中學安心讀書。
為了有個照應,武慶國特意讓他們跟自己的兒子武宗岳同班,還細心地拜託班主任老師,讓武宗岳把「學習委員」的位置讓給翦墨。翦墨以前在班裡就擔任學習委員,體貼的武教授也試著盡己之能給孩子一些照應,讓她儘快適應新環境。
對於武宗岳一家,翦墨並不陌生。小時候,她每個寒暑假都到B市和爸爸住一段時間,同樣是教授家庭,住得又近,武宗岳和翦墨想當然就玩到了一起。最吸引翦墨的是武宗岳那滿滿一屋子的漫畫書和小人書。雖然她也收集了不少,可是到了先進的B市才知道K城有多偏遠閉塞,好多漫畫是她從未見過的。翦墨幾乎每天都在武家喝武媽媽煮的雞湯、看武宗岳的漫畫書。若是家裡的看得還不過癮,武宗岳就帶著她去圖書大廈的漫畫區坐一整天,想看什麼看什麼,想買什麼買什麼。武宗岳和他的漫畫書就成了翦墨在B市最大的精神寄託,倆人每天幾乎形影不離,泡在漫畫書堆里品評鑑賞,很有一番情投意合的味道。
孩子之間只有「玩得好」的概念,在大人們眼中這就是「青梅竹馬」。翦墨本身又是個討喜伶俐的俏姑娘,武教授夫妻倆恨不得把她收來做自己的女兒養,好吃的好玩的都是先給她,只差說一句「給我家做媳婦吧」。武宗岳生性寬厚,卻也免不了生出幾分小孩子的妒忌,忍不住了就說:「翦墨你真是個公主,你一來,我的太子地位都保不住啦!」兩家的大人都笑得合不攏嘴,「翦公主」的諢名也就從此落下。
因有這樣的感情基礎,學習委員的位置武宗岳是不會跟翦墨爭的,完全可以毫無條件地拱手相贈。只怪蔣偉帆那句話激起了翦墨的鬥志,才有了那次荒唐的「一球定勝負」。
只是誰都想不到,若不是這次刁難,翦墨不會「一招命中」周遠澤,冉鋒的情路不會走得那麼曲折,三人的命運也不會那般戲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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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籃比賽的那天下午放學,翦墨還是坐在冉鋒的單車后座上,抱著籃球跟他說早上的事。冉鋒心頭的鬱悶無以復加,頭天晚上他守著電視看足球賽,翦墨拉他出去打球他死也不肯動。若是早知道會憑空殺出一個什麼「楓樹」,他寧肯後半輩子不看球賽了也要守著她。想到這裡,他恨恨地說:「真應該揍蔣偉帆一頓,那個多嘴多舌的臭狐狸!」
翦墨竊笑。她是第一個喊蔣偉帆「狐狸」的。附中的孩子多半都是教工子女,蔣偉帆的爸爸媽媽翦墨也認識,都是極和藹的人,這個兒子卻油腔滑調的。武宗岳他們都喊他「蔣委員長」,但是翦墨覺得他一點兒都不像「委員長」。他長了一張白淨的臉和一雙細長的眼睛,眼角上揚,特別像動畫片裡狡猾多端騙兩個小熊烙餅吃的狐狸大嬸,又帶著點色迷迷的味道。班上有女生認為他那叫風流倜儻,翦墨卻覺得那是一張非常欠扁的臉。
翦墨嘴上勸冉鋒別亂來,心裡卻是得意的。她喜歡有他撐腰。不過,她又覺得應該感謝蔣偉帆。要不是他慫恿她投籃,她就不會去練習;她要是不去練習,怎會遇到那個「楓樹」呢?可惜,她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家中的不幸一度讓她覺得美好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到她的身上,而他的出現,在她看來就是命運給她的重生機會。
沒錯,年少時就是迷信命運。一次投入忘我的戀愛或許不是療傷的最佳方法,但是既然命運把周遠澤推向了她,她就興沖沖急匆匆要把自己交付出去。他是她的重生。他是她的憧憬。她不清楚掌心裡那錯綜複雜的紋路中有沒有一條是屬於周遠澤的,可是她近乎偏執地相信,他是她「有才有能」的「真命天子」。
「冉鋒,你幫我問問,一個個子高高的、籃球打得很好、笑起來像鄭伊健的男孩子叫什麼名字。」翦墨在冉鋒的影響下看了無數遍《古惑仔》,冉鋒痴迷打打殺殺,翦墨卻是著迷帥哥,裡面的「陳浩南」很長時間都是她對男孩子美醜評判的標準。
「你是在說我嗎?誇人誇得這麼含蓄!」冉鋒一隻手撒開車把揣進口袋,擺了個酷酷的造型,得意地問。
「臭美!你充其量就是山雞!不對,你是東方不敗!」翦墨抱住籃球回想昨晚的情形,心裡的甜蜜無可抑制地往外流淌著,一時竟有些得意忘形,學著NBA籃球明星的樣子,用手指尖頂著籃球打轉。無奈她的技法差太多,籃球很快從手上掉落,咕嚕嚕滾到路上。
「冉鋒停車!」
翦墨跑著去追籃球,球卻被一伙人攔住,為首的正是武宗岳和蔣偉帆。武宗岳先撿到她的球,笑眯眯還給她:「翦公主,還在練習啊?」
「哼,不服就再比一次!」翦墨眼角眉梢都是得意,搶回球就要走。蔣偉帆哼哼唧唧的聲音又從身後傳過來:「不就是條拋物線嘛。小美女真聰明!」
翦墨啐他一口:「懂什麼你,你腦袋是什麼材料做的,鋼筋水泥吧。」
「我腦袋裡都是你,塞滿了。」
身後一幫人鬨笑起來。
「翦墨,做我女朋友吧!」蔣偉帆的話音還沒落,翦墨的籃球已經結結實實砸在他頭上了,「蔣偉帆你再胡說八道,小心吃不了兜著走!」
蔣偉帆還想逗她,卻發現冉鋒已經把單車掉頭過來站到翦墨身邊了,正一言不發地盯著他。這個西南小城來的小子眼神總有點兒邪邪的,蔣偉帆暫時摸不透他,只好訕訕閉嘴。
翦墨正得意,不經意地眼角餘光一掃,正看見那株「楓樹」在稍遠的地方望向他們這邊。準確說,是在看她。他面龐清秀,帶著俊朗的書卷氣,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目光交接的剎那,翦墨頓時面頰似火燒,拽著冉鋒的衣角說:「就他就他,他叫什麼是幾班的?」
「周遠澤,六班的美術特長生。」武宗岳笑說,「翦公主,才入學就暗戀,小心功課跟不上了。要是因為早戀掉隊,我可是要把學習委員的頭銜搶回來哦。」
「小氣鬼!誰早戀了,我問問不行嘛?無才無能的人絕對不可能成為我的男朋友。」翦公主嘴硬著,心已經跳軟了。
一伙人一起朝校門方向走,周遠澤的信息就在你一言我一語的拼湊中陸陸續續輸入到翦墨的大腦。他父母都在Q大學的印刷廠上班,他其實是上一屆的學生,可是一次打球的時候眼睛受了傷,不得不休學在家調養,只好「留級」到了他們這一屆。翦墨想,這就是傳說中的「緣分」吧。她聽著他們講,幾次扭回頭去看他,卻再也找不見半點蹤影。
第二天,蔣偉帆沒來上課,傳聞他被人打了。翦墨竊喜,是不是周遠澤吃醋了?他會不會像冉鋒那樣為她打架?她眼前總是出現他的樣子,她喜歡他的名字。
周遠澤在六班,而翦墨在一班,兩個教室分別占據樓層的兩端。
每天,翦墨都要裝得漫不經心的樣子,繞道從六班的門前經過,只為製造與周遠澤的「偶遇」。課間操時,她也儘量磨蹭著不出教室,瞄到周遠澤經過她門口了,她才出去「剛好」遇到他。他眼神澄澈,笑容柔和,輕聲問她:「晚上不打球了嗎?最近一直沒見到你呀。」翦墨就多了一個晚上打球的習慣。
好像大家都有扎堆的毛病,隨著翦墨、周遠澤之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晚上打球,冉鋒武宗岳蔣偉帆都跑去湊熱鬧,還各自動員了一大批人,原本寂靜的月光球場變得生氣勃勃,噼噼啪啪的皮球聲響成一片。翦墨得意自己開創了某個「新時代」,周遠澤卻去得少了。
「周遠澤,你怎麼不去打球了?」一次「偶遇」時翦墨問他。
「球場上人太多了。我怕受傷。」
翦墨記起武宗岳他們說的,他因為打球受傷耽誤了一年的課程。對於學美術的人來說眼睛受傷可是非同小可,難怪他如此謹慎小心。
「除了打籃球,你課餘時間還做什麼啊?」
「畫畫。我是特長生,爭取以後考上美院。」
「是嘛?我爸爸是美術系的教授,我帶你去見他吧。」
翦墨就興高采烈帶了周遠澤去家裡玩,也帶著他的新作品。他畫的是晚秋的紅葉,透明鮮亮的紅色國畫顏料層層疊疊把紅葉畫得鮮活靈動,而畫的一角卻藏著一個淡墨勾出的細小的人,單薄落寞,孤寒的意境立刻就出現了。
翦博謙問他為什麼這麼畫,他說,這是他眼睛受傷時最深的感受,濃墨重彩的世界跟他無關,再多的熱鬧和繁華也是彩雲易散。翦博謙連連夸好,一下子就喜歡上周遠澤這個話不多但是十分內秀的男孩子。翦墨的心卻跟著痛,目不轉睛盯著近在咫尺的周遠澤。雖然他們經歷的傷痛並不相同,心上的傷口卻是多麼相似,她想不出還有什麼人會比他更適合做她的「知音」。
那天是周遠澤第一次拜望翦博謙,贏得了翦博謙的極大好感,更是讓翦墨的「花花心思」如野草般瘋長。直到很晚她才發現,冉鋒「失蹤」啦。
聽到敲門聲時,翦墨已經換了睡衣要睡覺了。她猜得到是冉鋒,若是爸爸叫她,一定會喊名字。只有冉鋒才會不言不語地輕輕敲門,伴隨著門打開,肯定是一出別出心裁的惡作劇。他們從小打鬧慣了,半夜扮鬼嚇唬對方是常有的事。翦墨以為他這麼晚回來又想耍什麼花招,於是做好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心理準備。
不料,冉鋒一反常態,神情嚴肅地靠在門框上問:「哎,AK47,我問你,你是不是只喜歡那種品學兼優的男生?」
他那段日子狂長青春痘,原本小王子一般潔淨的臉變得像只被硫酸潑過的青蛙,翦墨嘲笑他好多天。現在他一本正經的樣子更加劇了滑稽和喜感,她忍不住嗤嗤笑出聲來:「冉三瘋,大半夜的發什麼神經啊你?!毀容之後你的情緒很不穩定啊。」
「別打岔。你喜歡蔣偉帆嗎?」
「當然不喜歡了。他那副賤兮兮的神情實在欠揍。」翦墨忽然想到蔣偉帆被打的事,收斂笑容問:「該不會是你打了他吧?」
「是我打的。」
「你怎麼胡來啊?剛轉學過來就打架。還好他悄無聲息忍下來。算這小子有種,沒有哭著去系主任那裡告狀。」
「誰讓他胡說八道呢,居然要你做女朋友,不知天高地厚。」
翦墨心中竊笑,冉鋒的話正合她意。
「再問你,你喜歡武宗岳嗎?」
「開玩笑!武宗岳就像哥哥啊,再說了,人家早有女朋友了。」
「那你就是喜歡周遠澤?」
「別瞎猜了。你跟我玩真心話大冒險啊。功課多得要死,我忙都忙不贏,才沒閒工夫搞那些有的沒的。」
「不用藏了,傻子都看出來了。佳人總是愛才子的麼。我為你得了一身的病,你都不在乎。」冉鋒說這話的時候神情莊重,半點玩笑的意思都沒有,卻招來翦墨一陣沒心沒肺的笑:「你這一套是哪兒學來的?別忘了啊,我是你姐。」
「少來,跟你說多少次了,我其實比你大。劉阿姨說過,你早產了一個月,我晚生了一個月,算起來我是你哥。快點兒叫哥!」
「哼,懶得跟你說,反正我比你大!對了,爸爸明天去山上看紅葉,武宗岳和蔣偉帆都去,周遠澤也去,你去不去?」
「他去,我就不去。」
「你真不去?」
「不去。」
可他終究還是去了。
翦墨記得,那一天的楓葉好紅好美,周遠澤就走在她身邊,一路都笑得明媚如秋日艷陽。山頂的陽光把他鍍上一層金黃,她不斷別過臉去,偷偷在劉海下面看他帶著光環的側影。
周遠澤主動提出要和翦墨合影,他的手指細長,輕輕撫了她的肩膀。接觸的瞬間,她覺得自己的心快要跳過喉嚨出來曬太陽了,揣在口袋裡的兩隻手幾乎緊張得出汗。她努力調整自己的嘴角,希望笑得燦爛些再燦爛些,這樣才好意思把照片洗出來送給周遠澤啊。
只可惜,翦博謙即將按快門的瞬間,冉鋒和蔣偉帆像是商量好了似的,齊刷刷衝過去攪局,兩人合影便成了四人照,其中的「青春痘」和「狐狸大嬸」張牙舞爪做著鬼臉。沒有比這更煞風景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