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走羅馬
2024-10-09 01:37:42
作者: 西嶺雪
一座古都,最大的意義就是存在。以具體的空間形式存在於虛無的時間長度里,保護所有破碎的傷痕如同保護最炫美的水晶。
比如,羅馬,以及羅馬的廢墟。
羅馬,在歐洲乃至整個世界的文明史上,都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然而對於許多愛電影的人來說,之所以熟知它的大名,卻並非因為其歷史價值,而多半緣於奧黛麗赫本主演的那部浪漫愛情喜劇《羅馬的假日》。
從此,去羅馬度假就和赫本的白襯衫一同流行了起來。而穿著赫本式的白襯衫坐在西班牙台階上愜意地吃一支義大利冰淇淋甜筒,則是羅馬游的必選節目。
去羅馬的那個早上,我整個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這個景象,於是特地換上了一件白襯衫,搭配細褶長裙,然後散開長發,還特地噴了一點女式古龍水,來配合這個懷舊的經典游。
競技場上的武士魂
我的第一站是競技場——如果想在第一時間就清楚地感受到羅馬的深度與力度,有什麼比站在兩千年前的競技場中更能讓人對景瞠目,在瞬間穿越時光,發思古之幽情的呢?
電影《飯禱愛》里形容:「這裡是羅馬,最安靜和荒涼的地方之一。這城市幾世紀來圍繞著這裡發展,這裡宛如一珍貴的創傷,宛如放不下的心碎,因為這種痛苦令人沉迷。」
「這裡」,就指的是競技場。它約興建於公元72至80年,可以容納至少五萬名觀眾來欣賞角鬥士與野獸對決的殊死表演,所以又叫鬥獸場。在那個以力量取勝的年代,這裡每天上演著死亡與歡呼,似乎再也沒有什麼比死得慘烈更讓人快活的事了。
那些春心躁動的貴婦們穿著墜滿了皺褶與蕾絲的層層衣裙,戴著插了長長繽紛羽毛的帽子,用羽扇遮掩著艷妝的臉,並從扇葉間射出狂熱的眼神,貪婪地欣賞著場中角鬥士古銅色的肌膚和矯健英勇的姿態——他們不能不英勇,因為每一場角斗都是一道非此即彼的選擇題:要麼葬身於鬥獸之吻或者別的角鬥士的劍下,要麼贏得比賽並與某個貴婦共度一夜風流。
最常出現在競技場上的鬥獸是飢餓的公牛,有時也會是野生的獅子或老虎——而站在競技場上的角鬥士,個個都是打虎英雄武松。但是,武松只要打死一頭老虎就可以成為永遠的景陽崗傳奇,而古羅馬的角鬥士們,則要不停地與獅虎猛獸及別的角鬥士作戰,只有連戰連捷,勝出相當的次數,才能夠獲得自由。而其間只要有哪怕一次失誤,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角斗的傳統一直延續到公元608年,而這其間五百多年,競技場奪走了多少年輕鬥士的英魂,大概只有場地的石基記得住吧?史書上說,圖拉真在位期間,這裡共有一萬名角鬥士以死為生;而普羅博在位時,僅在一次鬥獸中就同時放入場一百頭幼獅,獅吼聲震動了整個羅馬,不知有多少年輕武士為之喪命。
一千五百年後的今天,我站在斷壁頹垣的競技場中,仰望陰霾密布的天空,仿佛仍然可以聽見那振聾發聵的獺吼聲,感受到當時鬥獸場上狂熱而血腥的氣氛,遙想此刻的天堂,是不是有千萬英魂在俯視著我,俯視著自己為之浴血博殺的修羅場。
那時候,場地上空不是像現在這樣一無遮掩的,而是有一個中間開口的巨大帳篷用以遮陽。整個巨大的競技場呈環形結構,由無數的拱、券和橢圓形建築構件共同組成,有點像我們北京的「鳥巢」——事實上,我覺得「鳥巢」的創意靈感很可能是來自古羅馬競技場。賽場外部有三層拱門,第四層是實心牆,其中80個拱門是出入口,76個有編號,觀眾按照等級從不同的拱門入場,再按照等級就座於不同的席位。牆內的觀眾席同樣分為四層,皇帝座位兩側是元老院席位,二層席位屬於騎士或上等公民,中等公民坐在第三層,而低等公民與平民坐在最高層,身後是二百根木桿挑起的遮陽篷。據說,拉合這些帳篷需要一百名水手工作四天。
雖然如今的競技場破敗殘缺,然而那些座次的分配,出入的門徑,在今天依然輪廓鮮明,秩序井然——這樣沉重龐大的建築在經歷了這樣多的戰爭、炮火、地震、與火山爆發之後,如何竟會屹立兩千年而依然不倒,也許這才該是我們應該深刻思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