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世在羅馬
2024-10-09 01:37:39
作者: 西嶺雪
如果有輪迴,我想我的前世在羅馬。
多少次夢見我穿著拖地的長裙,走在羅馬的街巷裡,背景是著名的鬥獸場——在夢裡,它還完整如新,不曾被戰爭摧毀。角鬥士和獅子在場中浴血奮戰,而我坐在看台上衣著華麗的貴婦間,獨自流淚。
而今,我終於有機會來到羅馬,第一站就直奔了夢中的家園——弗拉維奧劇場。它由弗拉維奧家族的幾位皇帝建造於公元一世紀,通常,人們稱之為科洛塞(COLOSSEO,意為巨大、宏偉),又稱競技場,或是鬥獸場。
經歷了近兩千年的風雨戰火,那偉岸的建築已殘缺不全,但仍足以令人在第一眼看到便震撼到窒息。
整個建築從外部看是不規則的橢圓型,而內部中心賽場為圓型,觀眾席可容納五萬人。當年劇場建成時,為了慶賀竣工,曾在這裡進行了整整一百天表演,其間殺死野獸五千頭,超過一百名角鬥士為之喪生。而從它建成直至被毀的五百年間,這裡每天都在上演著人獸大戰,可想而知有多少英靈捐軀。因此,亦可以說這座競技場是由血肉築成。
直到今天,我抱膝坐在空蕩蕩的鬥獸場中,仿佛仍可以聽到洶湧的人聲。而空氣中,亦似乎瀰漫著血腥的氣息。
一千八百年前,我的情人,那英俊勇敢的鬥士,身披鎧甲,一手執網,一手持劍,與獅子、老虎、鬥牛、以及別的勇士,展開一場又一場不屈的鬥爭。按照規矩,角鬥士在開賽前有一個拔劍儀式,一手按劍柄,一手高舉行禮:「啊,皇帝,將要死亡的人向您敬禮!」我的武士,他每次敬禮的時候,都會把手準確地指向我的座位,並用眼神告訴我:信我,永遠不敗!
本章節來源於𝐛𝐚𝐧𝐱𝐢𝐚𝐛𝐚.𝐜𝐨𝐦
一天天隔著人群看他殊死搏鬥,甜蜜而又痛楚。身為角鬥士,如果能贏得足夠的場次而不死,便可以得到赦免成為自由人。我等待著那一天,可以與我的勇士攜手走過羅馬的大街小巷。我堅信他永不會敗,直到我們在一起。
那天是他的最後一戰,只要獲勝,便可自由。我焦灼地等待著,然而直到開場的時候才知道,從另一扇門中走出的對手,竟然是他的親兄弟。他們兄弟兩個,只能有一個活著走出去。
我無聲地哭泣著,開賽時已經預知了結果。當不出所料地,眼睜睜看著他大哥的三叉戟刺入他的胸膛,我雙手抱在胸前,停止了呼吸。就那樣,就那樣看著他在我面前轟然倒地,時間就此停止了……
前世的我,因心悸而死,最後的記憶便是他倒地的身影。那情形,在夢裡一次次重複,催促我回到羅馬,尋找夢中的情人。
我舉著一支冰淇淋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小巷,那麼多膚色不同語言各異的陌生人擦肩而過,偶爾會有人向我打招呼,但都不是他。我知道,不是他,因為我的心不曾劇烈地跳動。
羅馬的交通非常方便,只要在任何一個書報亭買張車票,就可以任意乘搭地鐵、汽車,或有軌電車四處遊走。從文藝復興時期的羅馬中心地帶來到米開朗琪羅建造的坎皮多利奧廣場,只需要幾分鐘。
去坎皮多利奧廣場,一定要從正前方的大台階走上來,親自體驗一下米大師的設計匠心。據說這裡在中世紀時曾是貿易市場和執行死刑的地方,直到1538年,米開朗琪羅為了迎接卡洛五世皇帝凱旋,設計建造了這座廣場。
沿著大石階一路上來,有種朝聖的感覺。而參觀坎皮多利奧博物館的珍藏,也的確可謂是一次朝聖之旅。我想像自己挽著他的手臂一同走過這石階,一同欣賞博物館裡歷任古羅馬皇帝的半身雕像,一同站在《臨終的卡拉達》雕像前唏噓讚嘆,一同對米開朗琪羅的作品頂禮膜拜,更要一同站在台階的最高處俯瞰羅馬市場廢墟。
哦,那著名的古羅馬市苑,如今雖是斷壁頹垣,滿目瘡痍,昔日的輝煌仍依稀可見:塞蒂米奧凱旋門傷痕累累而屹立不倒,甚至看起來還很完整;維斯帕西諾廟只剩下三根柱子,有種仰首問天的憤怒與悲壯;農神廟主體猶在,而元老院宮殿如其名,就像個老邁而睿智的老人,令人景仰,絕不會因為他的不完美而產生輕視之心。
羅馬人最令人驚訝和由衷敬佩的,就是他們對古文明的態度——他們沒有野蠻地剷除那些殘破的斷壁敗垣,也沒有試圖去修復粉飾,他們就是那樣夷然地保存著,以寬容以敬畏,讓歷史與現實共存。或許,正是因為羅馬人的這種淡定,我才堅信我的角鬥士情人不會迷路,即使隔了兩千年的歲月流轉,也仍會穿過時光來找我。
旅遊的人有句話——如果迷路了,就順著水源走。
從坎皮利奧山丘下來,經過維斯塔廟和真理之口,便是台伯河畔。
河流是城市的精魂,而台伯河之於羅馬,便如塞納河之於巴黎,伊晤士河之於倫敦,或者尼羅河之於盧克索,將城市分為左岸和右岸,東岸或西岸。
河邊有很多咖啡館、旅遊紀念品商店和服裝店,甚至還有家修女服裝專賣。我才知道原來穿著修女服飾,也是一種羅馬的時尚。店中除了常規的黑色修道服外,還有些樣式保守疑似連衣裙的灰色服裝,不知是為了渴望時尚的修女們準備的,還是給那些刻意與眾不同追求宗教元素的時髦女準備的。
我換上修女服,最古老的那一種,然後用「快易得」留了張影,並將照片留給店主,釘在壁報上。我想如果這次不能找到我的情人,也許某一天他會經過這家店,認出照片上的我,從而知道我來過。
隔壁的咖啡香如此誘惑,我忍不住推門而進,挑了個靠窗的座位,要了一杯ESPRESSO。羅馬的咖啡和冰淇淋同樣著名,令人齒頰留香。咖啡館的四壁裝飾著許多名畫,雖然是贗品,也足以賞心悅目的了。我一一辨認,識得的有波提切利的《維納斯的誕生》,拉斐爾的《西斯廷聖母》,提香的《聖愛和俗愛》——無一例外都是義大利畫家,可見他們對本國藝術的摯愛與自豪。
坐在咖啡館裡,我靜靜地回憶這幾天的行程,想我還有什麼沒做過的:去威尼斯廣場,在許願池裡拋下硬幣,祈禱與我的前世情人重逢;去萬神殿遺址參拜,求萬神庇護;甚至在禮拜天趕到梵蒂岡的彼得大教堂,同萬千教徒一起祈求教皇祝福——雖然我不是教徒,可是上帝也不能懷疑我的虔誠。
我長久地坐在咖啡館裡冥想,等待我的前世情人來赴約。但是我的樣子看起來大概更像是一個尋找艷遇的遊客,又或是義大利人天性浪漫,總之每隔幾分鐘,就會有一個年齡不同穿著體面的義大利男子來搭訕。有趣的是,他們的邀請辭大多並不是請我喝一杯,而是,「請你吃義大利面好嗎?」看來,令義大利人民引以為豪的,不止是油畫,還有麵食。
走出咖啡館,天色已晚,然而黃昏的羅馬是最令人心動的。那些偉岸深沉的古建築鍍了一層夕陽的金輝,顯得格外堂皇瑰麗。站在橋上,看台伯河的水湯湯流過,蒼煙浩渺,兩千年歷史定格在這一瞬間,我和我的情人在時間的兩頭遙遙相望。
這是我在羅馬最後一天,而我的情人杳無蹤影。也許,今世仍不是我們重逢的時代,我只有等候下一次的輪迴,直到與他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