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遠方的故事

2024-10-09 01:36:09 作者: 西嶺雪

  文/西嶺雪

  小時候聽童話故事,開頭總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真是根深蒂固的夢幻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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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長大之後,我就一直想要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探究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去了印度、埃及、法國、英國、德國、瑞士、義大利、俄羅斯、南非、泰國、柬埔寨、馬來西亞、還有袖珍之國列支敦斯登和國中之國梵帝岡……聽說了很多很久以前發生的故事,也經歷了很多正在發生的奇遇,還杜撰了很多有可能發生或者已經發生在某人身上的故事。

  我是一個寫故事的人,在遊走、經歷、探索的同時,也在思索、整合、和創作,這使我的講述不可能像歷史或者地理課本那樣嚴謹,一定會滲透著我個人的思考與情感。

  多年來,我習慣於在每次出行前都會做大量的功課,閱讀目的地的歷史與文化背景,並在旅途中一路寫筆記;回來後,會再次充實資料,重新整理那些筆記,也曾零散地寫過一些短文發表在各大報刊上,卻始終沒有將它們好好做一個整合。

  直到2011年秋天。

  那年秋天,我辭去做了八年的雜誌主編工作,回到家裡過一種最簡單的生活——真的很簡單,別墅賣掉了,租著一間三十平的小房子暫住,等待新居落成。

  一室一衛,沒有廚房。臥室里有一張很大很軟的床,有張房東留下的簡易書桌,卻有個很奢華的屬於我自己的真皮烙花梳妝檯,一個衣櫃,一個電視櫃,一把書桌椅,一隻化妝凳,一個有抽屜的床頭櫃,和一個可以拉來拉去的小茶几——那同時也是我的餐桌。

  正是雨季。西安的雨季年年不期而來,但也少有這麼漫長的不間歇的中雨,纏綿霖霪,無時或歇。

  有人說雨水是上蒼的眼淚,不知道今年的天父如何這般憂傷,淚水浸潤了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這樣的雨把很多人都堵在了家中,正適合寫字。風從窗戶里進來,聽著點滴落地的聲音,就覺得時空的混淆與蒼涼,總是想起「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那一類的詞句。

  去過的那些異域他鄉,在遙遠的地球的那一端,若是不出意外,大概也會如少年時光,一去不返,永難再會。要有很深很深的緣分,才會將同一條路走了又走,同一個地方去了又去,同一個人見了又見。

  於是我一邊尋找著下一站目標,一邊開始整理從前的旅遊筆記。寫一本遊記的衝動越來越強烈,多一分鐘也不願意耽擱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蝸居太逼仄,以至心思太獷野,急於放飛。即使雙腳沒有走出去,記憶和思想也要長了翅膀飛出去,飛出去……

  在旅館一樣狹小而充滿了借居意味的租賃空間裡,在多年朝九晚五之後突然自由的豐滿時間裡,我開始一個字一個字,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地把這些年的行蹤記錄下來,重溫我的印度之旅,埃及探訪,歐洲奇遇,南非驚魂,泰國感悟,吳哥暢思……

  有點像傳說中的幽魂,拾起前生的腳印,好開始下一道輪迴。

  回想起來,上一次出版遊記《緣分的西安》已經是十年前的事,這十年中我一直在寫小說,歷史的或是時尚的,懸疑的或是言情的,溯本求源的人物傳記或者天馬行空的靈異故事,只覺得已經寫盡悲歡離合。

  尤其是在接連寫了幾本紅樓專書之後,我迫切地需要從古色古香的線裝書里抬起頭來,換一個題材,嘗試新的風格,用最新的語言來繼續我最愛的寫作。這是一種自我挑戰,也是最好的遊戲和至高享受——所有珍稀的快樂,都一定要有一點痛苦來打底子的。

  也許是一種必然——作為不停歇的閱讀者和寫作者,視角和足跡勢必會走向既定路途:向更深更古老的學問里尋求真相,向更遠更廣大的世界觸摸真實。

  寫作是我為自己設置的生命意義,是起點也是終點,其餘的一切都圍繞此而存在——閱讀與行走,思考與探索,如影隨形——影是我的肉身及一切所為,形,就是生成的文字具象。

  接下來的三年中,我的腳步一直未曾停歇,將事業與心情都重新收拾,連性情也隨之改變。從國內到國外,從作家到編劇,從話劇到崑曲,從佛教到道教……我在每一次新的嘗試與學習中塑造新的自己,就像我最喜歡的那句話:身體和思想,總有一個在路上。

  尤其在2012年夏,我去到西雙版納曼聽寺禪修後,對於「緣分」與「因果」越發有了深刻的感慨。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所聞所見,未必無因。

  在什麼時候去到什麼地方,遇到哪些人和事,又在什麼情形下將它們記錄出來,衍生出怎樣的文字,都是要憑機緣的吧。

  寫作是一件幸福的事,因此我是一個幸福的人。自幼愛《紅樓夢》,愛古詩詞,愛崑曲,愛張愛玲,愛旅遊……有愛已經很充實,而作家的幸福是可以將自己的所愛用文字來進行二次呈現:探佚並續寫了多部紅樓專書,並憑藉古詩詞功底成為崑曲《寶黛紅樓》的編劇,為張愛玲作傳且連續再版遠銷海內外,還把自己的真實心聲改編成舞台劇《尋找張愛玲》,迄今已經完成了數十場演出,如今又將自己多年的腳印結集成書,完成這本《走一步看一步》……感恩!再感恩!

  但即使於我,寫作也不是一件隨時隨地理所當然的事,也會在各種積極準備中有著諸多聽天由命的順從。比如生平第一次出境是印度,強大的文化差異與國外旅遊帶來的衝擊,使我為此寫下了整本遊記小說《步步蓮花》;而在為馬來西亞國家旅遊局寫作電影劇本《夏季戀愛》後,回來卻再也寫不出關於馬國的一個字……

  這也是整理這本遊記時,我會刪去關於馬來西亞的所有章節的原因,只保留那些單純為旅遊而旅遊的出行。

  佛說:人生也是一次隨興的旅程,身體是靈魂借住的客棧,對於茫茫的無涯的時間而言,今生只是過客,虛妄才是永恆。

  ——當然,佛原話肯定不是這樣說的,只是所有的文字或語言經了我的記憶和轉述,總會發生一些質變。一如我的旅程,所見所聞所思所寫,也都轉變成了西嶺雪說。

  我喜歡這個世界因為我的介入而有一些變化,即使不為人見,而只映射我心,也會使我有片刻私密的快樂。

  我把我的快樂與秘密寫在紙上,渴望與人分享,知己因懂得而慈悲,不知者或報以哂笑,已經都不能破壞我彼時的快樂:走在印度街道上看到對面騎在象背上的新郎靦腆的笑,曼城球場外熱烈相擁的兩個中東女子,威尼斯廣場上忽拉拉飛來又飛走的鴿群,琉森湖畔黃昏五點整同時響起的鐘聲,冬日星光下將自己浸入箱根露天溫泉時忍不住發出的一聲呻吟……發生的都已然發生,沒有早一點,也沒有晚一點,正正落在我的眼光所及處,那是一種珍貴的緣分。

  如果,所有的緣起都是偶然,所有的相遇都是必然,那麼,不知道這些閒言落到你眼中時,會是在何時何境,不知那時的你我正處於何情何緒。世界這麼大,人生的選擇這麼多,誰知道下一個拐角在哪裡,又會遇到什麼?

  重要的是,我們出發,我們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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