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

2024-10-09 01:31:26 作者: 西嶺雪

  記憶中的西雙版納是燠熱的,打坐時常常汗如雨下,一天要洗幾次澡才能舒泰,可是禪寺經常停水,所以我總是要提前打好一盆水貯在那裡,然後關嚴房門,蹲在盆子邊用手巾浸濕了往身上淋水,那情形其實是有些狼狽的,然而回憶起來卻全是溫馨和清爽,像雨後的草地,天邊的彩虹,讓人心曠神怡。

  這不同於城市裡的那種熱,太陽光像是千萬道鞭子亮烈地撻笞著地面,簡直可以聽見空氣被烤熾得噼啪作響,連屋頂的瓦都在求饒。整個世界呈現出一種敗兵潰逃般的慌張疲憊,奄奄一息。

  雨林里的植被是活潑潑的,無論怎麼曝曬也依然從容不迫,仿佛早就由老天爺調好了鬧鐘,篤定很快就有一場甘霖灑落——事實好像也正是這樣。每當你覺得熱到了不能再熱的時候,雨就下起來了。

  我身體裡好像也有一個鬧鐘——報名時原本申請入寺半個月的,期間我一直在考慮申請延遲的事情,可是到了半個月時,有一日坐在孤邸里看著書,忽然間心境浮動起來,不知如何,許多紅塵瑣事浮上心頭,忽然很想很想看電視,想到IPTV里那繁花似錦隨心所欲的節目選擇,想到眾多情節緊湊台詞俏皮的美劇系列劇,想與朋友們一起打牌喝酒聊天,想家,想老公,想報紙專欄,想小說出版,想世俗間所有的名利誘惑,忽然就坐不住了,忽然就心浮了,忽然就退卻了。

  這是極嚴重的犯戒,而我竟無法抵抗。

  我就那樣離開了。

  從來到去,在寺中共停留了十八天。

  本章節來源於ʙᴀɴxɪᴀʙᴀ.ᴄᴏᴍ

  臨走之前,尊者和尼師一再挽留,這讓我有深深的愧疚感,更惶愧的還不只是離開,更因為修行未得寸進。不過,尊者說過,證得初禪的喜悅殊榮遠勝過千億萬億富翁,那是太難得的一件事,又豈是我短短18天禪修可以奢望苛求的?

  臨行前夜,向辦公室取回了電腦和手機。剛剛開機,奇蹟發生了:顧老師來電話,說是上海戲劇協會辦了一個戲劇編劇研修班,為期兩個月。他向劇協主席鄭重推薦了我,問我可有意參加?

  這是個非常不錯的學習機會,可以得到各位戲劇名宿專家的指導,系統地學習戲曲編劇,還可以在我最心儀的城市上海小住兩個月,更重要的是,只有住在上海,才有機會進一步促成我與上戲合作崑曲《紅樓夢》的夢想。

  而且,想到在我報名禪修得到通知的當天下午第一次收到顧老師與我商談劇本立項的電話,如今又是在離寺前夜再次收到顧老師邀請去上海的電話,豈非天意?

  我相信一切都是佛陀為我鋪好的道路,不必猶疑,就這樣走上去就是了。

  晚課最後一次提交禪修報告,交上考勤表,並請求尊者為我簽名。尊者似乎有點意外,問:「簽在哪裡?」

  我趕緊遞上書去,是尊者著述的《沙門果經譯註》和《您認識佛教嗎?》。

  他笑了,又問:「你有筆嗎?」

  我再雙手奉上安怡尼師送我的筆。

  尊者把兩本書都簽好了還我,我深深跪謝了退去——網絡上動轍使用「跪求」這個詞,我一直說用得太廉價了,而今可真是身體力行地跪求了。

  有趣的是,我在禪修報告裡的第一句寫的就是「弟子明天離園,感恩園中的一切」,而今晚尊者開示的題目,正是感恩!

  離寺後,走在喧囂的塵世,我常常覺得恍惚,想起禪林中那條幽靜的經行路,只覺得身心分成了兩半,一半行走在紅塵,一半留在了禪林。

  十月時,我如約參加了上海戲劇編劇研修班,仍然如饑似渴地吸收著每一點知識,利用所有的閒余時間行走,閱讀,寫作。記憶力始終未能恢復到從前的狀態,但好處時我比以前更容易集中精神,可以隨時隨地進入自己的世界,哪怕在最喧囂的環境下也可以立刻進入寫作狀態而絲毫不受外界干擾。我使得我的時間好像更多了,效率也更高了。

  到了2013年5月,我編劇的第一部話劇《每個女人都很孤單》成功在上海首演;8月,我與馬來西亞國家旅遊局合作的風光電影宣傳片《愛在馬來》正式開機;9月,崑曲《紅樓夢》公演——這是我摯愛了三十多年的作品,如今終於將它搬上舞台,還是以崑曲雅部的形式——這個夢最初說出來的時候,很多人都覺得我真是在痴人說夢,但我竟然真的將它做成了。

  當然,生活並不總是有付出就一定有得到,很多時候我的努力並沒有結果。比如曾經被一位著名編劇邀請合作劇本,寫了幾萬字給他,又改了兩稿後,他卻說投資不到位不做了;又或是同出版社談好的書稿,完成後一直延捱著不能出版;已經出版的作品又被欺瞞印數和版稅;計劃好的人物傳記,構思良久也聯繫好了出版社準備動筆時,傳主卻突然改了主意……

  但是我告訴自己,生活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十分耕耘,能有一分收穫,已經是天賜厚福了。永遠會記得在寺中的最後一課,對於得到的一切福報心懷感恩,而不順遂的事情發生時則處之泰然,縱使當時不能坦然面對,事後也必須對自己進行心理調整,不能讓壞情緒影響了自己。

  一年中,我並沒有做到堅持禪修,只是想起來才會打一回坐,但卻一直以禪修的態度來要求著自己,儘量做有益意義的事,過簡單的生活。很多親人和朋友都看到了我的變化,說我變得平和沖淡了,這讓我深覺安慰:在寺里曾羞愧自己的毫無進境,但是時隔一年,我卻清楚地知道,我一直在進步著。

  寫作十幾年,出版作品五十餘部,但都以小說為主,我堅持不寫自己的事情,不去碰觸太過真實的生活,因為諸多顧慮——描摹自身弱點,心有不甘;張揚自己的成績,又怕人覺得炫耀;而且,我一直認為在文字中自我展示是一件煞風景的事。

  這本書對我是一個挑戰,完成後亦不知自己是否做對了,有沒有處理好分寸。但我不想做太多的矯飾,只願把生命中好與壞的一面都與你分享,通過文字結一段佛緣。

  倘若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換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過,那麼這本書與你的相遇,是我幾度輪迴祈來的福緣?

  相見了,也別無他話,唯有合掌俯首,輕輕道三聲:

  薩度!薩度!薩度!

  西嶺雪初稿於2012年7月西雙版納勐罕曼聽佛寺

  完稿於2013年8月大唐西市佳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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