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歲尊者

  每天走在僧團隊伍最後的，是一位極年幼的小沙馬內拉，今年才六歲，是去年底受戒的，可是早晚課已經背得很熟了，滿堂一百多人的誦經聲中可以清楚地聽到他清脆稚嫩的童聲，有時聽不到，估計他就在打瞌睡。

  我一直在暗暗猜測他出家的緣故，後來通過與李蓮姐姐交談，才知道他是跟父親一起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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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子同修，亦算奇緣了。可是我又不禁浮想聯翩起來，那他的母親呢？是仙故還是離異了？他的父親可是因為傷情而斷髮？而他小小年紀隨父出家，尚且完全不解紅塵，將來長大之後，會不會生起凡心，演一出小和尚下山呢？

  後來，我漸漸了解到，這小沙馬內拉的法名叫甘露，是漢人，不但經文嫻熟，而且戒律也很熟悉，那可是一百多條沙馬內拉學處啊，很多入寺多年的沙彌也不能完全記得，更不要說遵守了。甘露小尊者卻如數家珍，談起四聖諦、八正道，滔滔不絕，引經據典，其修為不亞於自己的父親。

  傣族人自小出家是很正常的事，但是漢人小孩這麼早便送入寺院卻極為罕見。因此禪林里常有新入寺的在家男眾要求拜見甘露，與其說是聞法，不如說初衷也是如我一般的出於好奇吧？

  小尊者會很莊重地表示歡迎，帶領男眾來到自己的孤邸，叮囑說：「聞法前先頂禮佛陀，聞法時須雙掌合十。」而後率先跪於佛像前，五體投地，行叩拜之禮，再誦讀禮敬語三遍，然後趺坐而問：「有什麼問題想了解嗎？」童聲柔和，舉止威儀，一如成人。

  這使我想起在網上看到的一則新聞，說有個小孩子從生來便吃素，生平吃到第一口肉時，立刻吐了出來，不肯再食。而當他開始學說話後，便努力勸戒父母也吃素。在他的影響下，父母都信奉了佛教。

  網上且公開了一張這小孩子打坐的照片，只有三歲，連走路也還不穩，打坐卻端莊如鍾，令人見之忘俗。

  ——這便是夙慧吧？

  《西藏生死書》中記載了上師蔣揚欽哲的故事：他很小時就被認定是菩薩的轉世化身。一天早晨，他的老師到鄰村去主持法會，出門前交給他一部約五十頁的經書，通常需要花幾個月才能背下來，但老師卻要求他：「今晚之前把它背下來。」

  老師離開後，蔣揚欽哲便跟其他小夥伴們玩耍去了，鄰居們警告他：「你最好開始讀誦，不然會挨打。」但他一點也不在乎，直到日落之前，知道老師快回來了，這才拿起經文從頭到尾誦讀了一遍。而當老師回來測試他時，他竟然一字不漏地把全部經文熟練地背誦了下來。

  這便是輪迴了。

  從前看到這些傳聞與故事時，我總是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因為覺得離自己太遙遠了。然而當見到甘露小尊者的時候，卻覺得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極為可能的了。

  但是因為寺院規矩大，不但僧俗有別，男女戒律更嚴。甘露尊者年齡雖小，畢竟是沙馬內拉，所以我竟沒有什麼機會與他對話，想為他拍張照片也不可得。

  本來以為要帶著這遺憾離開曼聽了。不想在我離寺的當天早晨，因為提前叫好的計程車只能在齋堂外面等，卻讓我有機會邂逅了早齋後閒步的小沙馬內拉，於是趕緊抓住機會上前請求：我能為您拍張照片嗎？

  小甘露很嚴肅地思考了一下，點頭說：可以。

  於是我取出背包里的相機，左一張右一張，痛痛快快拍了個夠，到底圓滿了我離寺前的最後一個願望。

  不得不相信，這一切都是註定的佛緣。在曼聽寺里，哪怕我最細小的一個心思或願望，似乎也可以得到佛蔭最好的照顧與成全。

  我的曼聽之行，至此已了無遺憾。何其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