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工之一:涮碗的故事
2024-10-09 01:30:11
作者: 西嶺雪
填寫曼聽寺禪修申請表時,在「供養」和「服務」的選項間我猶豫了好一會兒,心想我是去了解什麼是禪修的,沒打算做苦力,也不明白什麼叫供養。於是就一樣也沒選,另外填了個「學習」。
結果入寺的第二天午飯後,正想著這是今天最後一頓飯,得多吃點,吃完之後就要捱過整個下午和漫漫長夜了,要有體力才能堅持住啊!
忽然法工組長妙韻走過來悄聲問我和月桂:你們午飯後有空嗎?廚房打掃的賢友忙不過來,你們幫幫忙吧。
我們自然義不容辭。這才知道,原來表格上的「服務」指的就是做義工,而我的義工任務是打掃齋堂,也就是涮碗、沖洗水池,包括清理食物殘渣堵塞的下水口。
我有點發愣,小時候因為我在家裡是最小最無用的一個,幹不了什麼家務,所以就常被指派洗碗。那時候還沒有洗潔精,每當我伸手進冷水裡擦洗那些油膩膩的碗盤時,心中就止不住地厭惡,尤其在冬天裡,就更覺得苦不堪言。洗碗與擠公交車成為我小時候最可怕的兩大噩夢,於是在心裡稚氣地發願:等我將來有了錢,出門就打車,吃完飯就摔盤子。
現在也仍然沒錢,可是有了自己的車,再不用擠公交了;雖然不會吃完飯就摔盤子,但因為大多時候在外面吃,也用不著自己洗碗了。
沒想到怕什麼來什麼,入寺禪修第二天剛皈依就被派了洗碗的義工,當我把手伸進下水口裡掏剩菜殘渣的時候,心裡膩味得只覺背上全是冷汗——這難道是佛祖對我禪修的第一道考驗麼?
菜盤子還好辦,盛飯的鋁合金托盤、尤其是盛菠蘿飯的托盤,特別粘膩難涮,我用盡了力氣才把它們洗乾淨,然後又擦洗了水池才算結束。
在廚房、齋堂、水槽間來來回回忙了一個中午,剛回到孤邸,月桂又來約我一起去交供養,於是我也終於弄明白「供養」就是奉獻或施捨的意思。
由於南傳佛教的戒律是不持金銀,所以不可以直接施捨金錢給出家人,而須交到辦公室,捐款額數沒有要求,全憑學員隨意。我知道有住了兩個月只交一百塊錢的,也有捐一千元只住幾天的。我以世俗的想法算了筆帳:在寺裏白吃白住白上課可不像話,總得交夠半個月的房錢飯錢吧。而且,捐錢後也會住得更心安理得些,也就沒人找我幹活了吧?要麼義工,要麼供養,是不是交了錢,就可以不用再刷碗了呢?
可是,法工組長一直沒有派新的人來幫忙,我也就不好意思不繼續做下去。
一天中午,我和月桂吃過飯照舊來到水池處洗碗。雖然明知盛菠蘿飯的盤子是最難刷的,之前還想過是否要先做別的,好讓給別人刷,但事到臨頭,還是主動拿起了刷子。
正擦洗得滿頭大汗,一位女學員走來說:你怎麼用這個涮托盤啊?這刷子是洗水池的。托盤要用抹布洗。
我解釋:這盤子很難刷,抹布洗不掉,而且我會洗很多遍的。
但她還是說:難洗,多泡一會兒就是了,這樣不衛生。
月桂看不過眼,很生氣地說:她那麼會說,自己不來洗?自己走來走去磨洋工,倒會說嘴。
我微微愣了一下,還以為那女子是監工組長什麼的呢,原來也是做義工的學員,那又何必這樣頤指氣使?不過也沒放在心上,從頭到尾頭都沒抬過,甚至連她的樣子都沒看清楚。
過了會兒那人又走回來,指著月桂刷過的盆子問:這是洗乾淨的嗎?
她的原意大概是洗乾淨的話她就端進廚房了。但月桂卻趁機發作了:你自己不會看嗎?你看看乾淨了沒有?
那女學員大概怎麼也沒想到月桂會突然變臉吧,嘀咕了幾句就走開了。
但月桂還是憤憤不平,不住抱怨那女學員避重就輕磨洋工,又嫌我太老實不肯據理力爭,這麼懦弱好欺負的?
我只好說:如果她再挑釁的話,我肯定會反擊的。
誰知正說著,妙韻拿著一個「止語」牌走來說:你們兩個怎麼回事?不由分說把牌子夾在了月桂的衣襟上。
月桂更火了:說空話不幹活的不夾牌子,我這拼命幹活的還錯了?
我這才知道那學員竟然跑去告狀了,不禁也有些堵氣,對月桂說:算了,幹完今天,明天不幹了。我們是來禪修的,又不是來打工的。
回到孤邸,月桂又來找我,仍然對中午的事憤憤不平,且抱怨我說:你在大理的時候,那麼驕傲灑脫的一個人,何等洋洋自在?怎麼到這裡後變得這麼窩囊?
我有點無語。在大理是為了旅遊,所以自在;來這裡卻是為了禪修,要約束自己,當然規行矩步謹言慎行。
正說著,妙韻來了,她早先也曾在大理呆過幾年,同月桂原先就相識,所以特地趕來開解她,又同我們說那個多話的女子受戒時不肯像我們這樣守「慈心九戒」,只肯守「五戒」,因為做不到「過午不食」,所以每天晚上都要溜出園外吃晚飯。
我有些感嘆,寺里與俗世一樣,多事者果非信徒!那些喜歡對別人指指點點諸多挑剔橫加批評的,往往是自己做得最差的人!
又涮了兩天碗,我注意到每個人都在做不同的工作,掃院子的,燒鍋爐的,洗地板格的,還有更重要的工作,像敲鐘人,點燈人,買菜的人——如果不是他們盡心盡職做好自己的工作,我就無法安心享用禪林里一切的便利。很多女眾還變著方兒供養僧團,隔三差五地為僧尼們做頓美食,或者獻花捐藥什麼的,以不同的方式奉獻著自己的誠意。
我不擅烹飪插花,除了捐錢交供養以表誠意外,就只會做些洗鍋刷碗的粗活了。這樣子,我簡直要愛上洗碗的工作了,因為它使我有種歸屬感,更心安理得地接受禪林中的一切,覺得自己是禪林中的一員,而不只是一個袖手旁觀的局外人。
於是,填表時抱著世俗的謹慎態度,既不肯選「供養」也不肯填「服務」的我,如今竟是一肩兩挑,既供養也服務了,還服務得熱火朝天的。
有一天打坐後太倦,回到孤邸竟然睡著了,連午齋的鐘聲也沒聽到,驚醒時才發現錯過了吃飯時間,卻還是急匆匆地趕到了齋堂,剛好趕得上涮碗——飯可以不吃,碗可不能不涮。
過午不食
在禪林中,僧眾用齋的儀式與規矩相當嚴格。首先是進入齋堂的順序,有著嚴明的紀律,在大長老和瑪欣德尊者來到之前,其餘人是不可以領先進入齋堂取食的;而在所有人取食完畢之前,即使領了齋飯也不可以擅自食用。
——這兩大紀律,是我入寺第一天犯過錯之後,才謹記於心的。
後來便學會了觀察。
進入齋堂和法堂、禪堂一樣,都需要脫鞋,赤腳或著襪而入。齋堂窗下排長桌,上面放著托盤、湯桶,陳列著各種食物,大多為素食,偶爾也有三淨肉。因為佛陀時期,比庫依靠施主的奉養而存活,人家舍什麼,便須吃什麼,不能拒絕也不可挑撿,但不可以食用包括人肉、象肉、馬肉、狗肉、蛇肉、獅子肉、虎肉、豹肉、熊肉和鬣狗肉等十種動物肉,並須堅持「三淨肉」。
《律藏》第三冊「大品」中規定:「諸比庫,不得明知而食用指定殺的肉。若食用者,犯惡作。諸比庫,我允許三際清淨的魚、肉:不見,不聞,不疑。」
由此可見,在佛陀的律典中,佛弟子是可以吃葷的。因此南傳佛教並不戒葷。但是因為受到北傳教眾的影響,或是為健康故,園中仍然尚素食,齋堂廚房是從不主動整治葷菜的,但如果有園外施主供奉三淨肉則不拒絕,不過我也從未見僧尼們食用。
所有比庫、沙馬內拉、近事男用餐都在二樓,十戒尼與我們這些在家女眾則在一樓用齋。
十戒尼取得食物後,會在佛案前找一處空地,將肩上的褐色雜布取下來成方塊形鋪在地上,然後跪上去叩拜三次,表示對佛祖的禮敬,對奉養者的感恩。
近事女的禮儀也是一樣,只不過鋪地的白布是從公用台子上取的。取食跪拜後便跪坐於布上靜候,等待所有人一一取食完畢,尊者帶頭念經,感謝奉養,如理省思,大意是:「我如理省思所受用的食物,不為嬉戲,不為驕慢, 不為裝飾,不為莊嚴,只是為了此身住立存續,為了停止傷害,為了資助梵行。如此我將消除舊受,並使新受不生,我將維持生命,無過且安住。」
念經之後,方可開始用齋。吃齋飯不可剩一粒米,一口湯,吃完後碗裡要乾乾淨淨,最多只可有果皮、紙巾等。飯後,仍要雙膝跪地,三叩拜以示感謝,而後將白布疊好放回屋角桌上,拿了碗出去洗乾淨。
每一餐都是奉養,每一餐都是感恩,每一餐都是施與受的福緣,所以午前經是必不可少的。對於修行者來說,受用一切資具,比如衣物、食品、寢具、藥物等,都須省察,心懷恭敬,惜福自重,這不僅是對施主的感謝,也是對食物的誠意,不然就是「借受用」,是欠了債,接受並享用未經省思的物品,是犯惡作的。
而從排隊入齋堂、依次取食、取布鋪地、用餐,直到離去,整個過程不可說話。
齋堂上下兩層樓坐了一百多人,可是聽不到一句說話聲,碗筷輕拿輕放,食物輕嚼慢咽,偶爾有一兩聲咳嗽也都小心翼翼。
每餐都會有水果供應,偶爾也有各種乾果。我每餐都會取兩小塊蘋果,但咀嚼時總擔心咬蘋果的聲音好大,不知左右是否聽到。看到有人拿鉗子夾核桃,清脆的爆裂聲大得刺耳,真佩服此人的勇氣,但也不免覺得太貪吃了,為了一隻核桃發出這麼大的動靜來招人關注,實在犯不著。
為了不頻繁起坐惹人注意,我每次取食都儘量一次取完,飯菜麵湯都盛在一個碗裡,上面還堆著水果。這飯量對我來說實在有點大,但我每次都吃得一粒不留,因為要跟自己說:今天就這一頓了,可不能餓著,指望這些能量堅持到明天早上呢。
禪林中規定「過午不食」,正午之後,連牛奶、巧克力、糖果等也是不允許的。這對於很多在家眾來說,是很難堅持的。
但不知是因為天太熱還是持戒清淨,又或是因為我每天中午都吃得很飽,這條規矩對於我來說倒是輕鬆執行,毫無難度,從來沒有過飢餓的感覺。有一天因為打坐回來犯困睡著了,誤了午齋,便餓著肚子一直堅持到第二天早晨,也沒覺得怎樣。
因為正值暑假,會有家長趁這段時間送孩子來受戒。有段時間寺里忽然來了四個小男孩,每到開飯時都要搶先排在男眾最前面。我不只一次看到尊者示意他們與前面的尼師保持距離,不可跟得太近。然而他們只是點點頭,把身子往後擰一下,連腳步都不曾後退,眼睛更是自始至終盯著食物,沒兩秒鐘就忘了叮囑,又躥到前面去了。
飢餓是人與生俱來的至大煩惱,獵取食物的本能在這幾個小孩子的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連尊者也覺得無奈了。
印度最初實行禪修營時,曾有人質疑「免費食宿」的可行性,因為印度太多窮人與流浪漢,如果禪林提供食宿,會不會變成乞丐集中營呢?但長老說:那就看看他們能堅持多久吧。
黎明即起,一天四坐,止語經行,過午不食——這些規矩決定了禪修者必須清淨自持,謙卑沉著,堅毅有信心。而如果一個人具有這些德行,又怎麼會淪為乞丐?
而且,乞丐雖然長期饑飽無度,但卻是自由的,任性的,什麼時候討到了食物便要立刻享用,反而最不能忍餓。讓他們長久地打坐,緩慢穩重地經行,禁語冥想,幾乎比坐牢還慘。一方面他們似乎被正常的社會秩序拋棄在外,但另一方面,他們才是擾擾紅塵最熱切的實踐者。
因為清規戒律,方有清心寡欲。清淨,與貧窮無關。
有一天,一位已經修到「四禪」的賢友請假出園去採購,回來時已經是下午了。晚課後,她經過我們的孤邸時,忍不住向我隔壁的李蓮姐姐抱怨說:平時在園裡不覺得,下午去了一趟俗世,回來後發現可真是餓啊。
「俗世」,這個詞若在平時聽來一定很可笑——我們又不是天上的神仙,怎麼倒稱外邊是俗世呢?然而在園中,這卻是非常自然的一個說法——對比寺中世外桃源一樣的生活,園外的人生可不就是「俗世」麼?
人在俗世中,目迷五色,耳聞五音,各種五花八門的色彩和噪音爭著裹脅你,逼著你不得不去面對,去辨識,去思考,去抵禦,不餓才怪!而在園中,無思無欲,心靜身淨,自然就沒有那麼強烈的飢餓欲了。
在無法滿足卻又不能抵禦的欲望面前,人人都是乞丐。
只有戰勝欲望,方能剛強自重。
而經過了半個多月的閉關生活,當我結束禪修,回到「俗世」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不需要減肥也瘦了十斤,這可真是意外之喜,也算是禪修的福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