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邸

2024-10-09 01:30:04 作者: 西嶺雪

  當第一天來到禪修園,聽自然尼師說要帶我去孤邸時,我在心裡輕輕愣了一下。只覺得好古雅的一個詞,有點不太確定所指是哪兩個字。

  後來隨著她穿過石子鋪的小徑,走進竹籬圍起的一座院子——門前寫著「女眾禪林」四個字——進去,是寬敞的空地,立著竹杆,搭著曬衣繩,上面晾曬著被單衣裳等,綠草掩著簡單的石板路,通向兩邊林立的竹樓。

  原來,這就是「孤邸」了,也就是禪修者的住處,取自巴利語Kudi的音譯,是專屬名詞。

  從前為了寫作《步步蓮花》,我曾細讀過各種佛教史籍,知道在原始佛教中,當釋迦牟尼決定不拘泥於「林棲」,而答應接受信眾的施捨建造僧侶宿舍時,原本有兩種形式:一是「僧伽藍摩」,簡稱「伽藍」,意思是眾僧共住的園林,就像我在鹿野苑見到的規模浩大的精舍遺址;二是「阿蘭若」,簡稱「蘭若」,意思是在山林間和村鎮外的空閒處建造的小屋子,或獨自一人、或兩三人共住的清修之所;石窟,便是「蘭若」的一種發展形式,其建造目的是為了方便僧侶遠離塵囂,在深山靜修。印度的阿旃陀即是其代表建築,而中國的敦煌莫高窟,則是向原始佛教致敬的一種形式。

  南傳上座部佛教的所有行止規矩,都遵循最原始的印度佛教,而這座法樂禪修園,也就相當於印度的伽藍了。

  本章節來源於𝑏𝑎𝑛𝑥𝑖𝑎𝑏𝑎.𝑐𝑜𝑚

  能在今時今世有緣來到一座像佛陀時代「祗園精舍」那樣的伽藍修行,體驗兩千多年前原始佛教的禪林生活,是多麼殊勝的緣法。這使我在入園第一瞬間就被徹底震懾住了。

  女眾禪林的孤邸是一色的吊腳竹樓,一樓兩戶,我稱之為「聯體別墅」,很原始的木板地——不能叫地板,因為極粗糙簡易,只是刨平的長條木板粗略地拼在一起,中間的縫隙大得可以伸進一隻手指去。

  牆體是竹子對半剖開再筆直排列,房頂是粽葉層層覆蓋,只有房門是正兒八經的木板門,未上漆的。小小竹樓用鋼筋架起三個台階的高度,以避蛇鼠與潮濕;一人一間,大方得近乎奢侈。

  我被分派在211孤邸,進院門處正對著的第一間。

  推開門,看到小小一間還辟成一室一衛,用竹牆隔離。臥室里一張架子床,床上也只鋪著幾塊木板,從內務室領了被褥床單直接鋪上,別說床墊了,草蓆也沒有一張——這是真正的蝸居,窄窄空間裡除了床沒有任何桌椅板凳家具,有也沒地方擱,一隻手提行李箱就是我全部私人財產了。

  我衡量了一下,若在房裡密密擺滿單人床的話,大約可以並排擺兩張,再打橫擺一張。門是向里推的,可是因為與床的間距太小,不能完全推開。

  洗手間倒是瓷磚地,有淋浴頭,也有洗手盆,沖水便池,對我來說這就很足夠了——我對於賓館的要求,也不過是房間乾淨,有獨立衛浴即可。

  想像中的禪修,一定要住在綠油油的竹林里,晴天看新筍迸出,雨天聽竹梢滴瀝,就像林黛玉的瀟湘館。這個願望在曼聽並沒有實現,但是住在綠色植被間的竹樓里,也算是一種補償吧?

  而且草檐下伸出一截窄窄的走廊,竹欄杆,木板地,是我最喜歡的地方。屋內不通風光線又暗,因此我沒事的時候,就總是坐在走廊上,背倚孤邸的竹牆,借著草檐的遮蔽看書、聽雨。

  書中說,在佛陀還是須彌陀菩薩的某一世輪迴中,他發願要散盡家財去做隱士,帝釋天察覺後,就命毗首羯磨為他在喜馬拉雅山中準備一間最適合禪修的舒適住所,需要具備八個條件,使其成為修行的完美樂園:

  1、不收藏財物和穀類;2、易於獲得適量的食物(比如有很多果樹和麥田);3、只食用適當的食物(不須殺生);4、沒有抽稅與充公財物的煩惱;5、不執著於衣物與用品;6、有安全感;7、不會受到強盜的威脅;8、不須與官員打交道;9、可以自由地走動。

  而我在禪修園的生活,不正是如此嗎?

  每天打坐六小時,上早晚課兩小時,做義工一小時,一天兩餐,過午不食,上交手機、電腦,斷絕一切外緣,不化妝,不外出,住在簡單的環境,穿最簡單的衣裳,滿足於最基本的物質生活,房間裡沒有貯存過剩的食物,沒有任何奢侈的電器,不思享樂,專注禪修,安然自在,一如經典中的生活。

  有人說,心中有佛,身處紅塵亦當清淨,何必刻意尋找修行的地方?——道理也許沒錯,但是說這話的人真能悟徹做到嗎?若真做得到,那的確不必修行,因為他已經成佛了——佛祖在做菩薩的時候還需要尋找特定的地方隱居修行,即便成佛之後也還是每年要閉關三個月度過雨安居,今天的凡人竟敢自稱已經定力修為高到了不染六塵?所以說這話的人其實根本沒有涉獵過禪修,不過是鸚鵡學舌,說一些自己也不懂得的空話罷了。

  《尚書》說:不寶遠物。《老子》說:不貴難得之貨。們總是忍不住要跟自己較勁,跟別人爭風,物以稀為貴,越是罕見難得的就越要用力追逐,務求人無我有,人有我奇,卻不問那件事對自己是不是真那麼重要。這就是執念,是愚蠢人的自尋煩惱。

  這道理很多人都懂,卻只是不能真正看得破,放得下,抵禦誘惑。但是在禪林中,所有人都只能安於最基本的物質需求,雖然在家眾一時還做不到出家人那般「三衣一缽」,但也都不飾鉛華,簡衣素食,每天只以誦經坐禪為意,自然便打消了物慾的妄念。

  難得的是,禪園內無論是十戒尼還是在家眾,無論法工組長還是普通義工,無論已經上禪的「高人」還是新來的學員,甚至無論尊者還是雜工,所有人的待遇都是一樣的,並沒有誰的房間會更寬敞更舒適更華麗,連裝備都是整齊劃一的。

  即使住持的都罕聽長老與瑪欣德尊者,也是住在一樓兩戶的孤邸中,兩位長老共用同一個屋頂,同一座樓梯,並沒有自己獨立的住處。並且同所有僧眾一樣,也要每天早晚念經,忍受蚊蟲叮咬,早午齋與眾人一起排隊等候,享用一樣的齋食,並沒有任何額外的優遇,只是在開示時才會移坐到一把巨大的鎏金朱紅大椅上,趺坐說法。

  在這一點上,禪林可真是做到了「眾生平等」。

  以前總覺得斷髮出家,真的就能斷絕煩惱嗎?

  現在身處禪林,真是有點理解出家人了。

  《沙門果經》里對出家人的形容是:「捨棄少量財產,或捨棄大量財產;舍離少數的親戚眷屬,或舍離多數的親戚眷屬;剃除鬚髮,披著袈裟衣,出離俗家而為無家者。他如此出家,防護身而住,防護語而住,防護意而住,滿足於最低限度的食物和衣服,樂於遠離。」

  出家不是結果,而是開始。

  只是動作,不是目的。

  出家人要「捨棄」、「舍離」,在斷髮受戒之後,要開始「修」,是清修,也是苦修。最簡單的生活,最嚴格的作息,最持久的定力,最精準的戒律,這些都要一一遵守、執行。安住於這樣的生活中,持之以恆,心自然會變得簡單、清淨、柔軟,無欲無求。

  如此,遠離的就不只是塵埃與喧囂,也還有欲望與煩惱了。

  我在寺里只是學員,又稱為在家眾或近事女,無須斷髮剃度,但也要三皈五戒,清淨禪修,過著與在俗世全然不同的生活,看世界的態度和角度也明顯地會發生不同。尤其是有一天中午,自然尼師告訴我有電話找,要我等在辦公室外。

  過了會兒,電話鈴響起,是老公打來的,同我商量新家裝修的事,絮絮叨叨說了幾家裝修公司的報價,乳膠漆書櫃板的分類價格,以及木工水工電工的新行情,我忽然覺得無比厭倦而且無聊,簡單地說了句「你看著決定好了」,掛了電話。

  回到孤邸里,坐在簡陋的木板地上,看看周圍簡單卻齊備的裝置,想到即使這樣不著一桌一椅,只是一衫一褲,我也可以很快樂;再想想老公正在家中為了新房裝修而大動干戈,就覺得俗世的生活真是自尋煩惱。那麼多的事要想,那麼多的錢要花,究竟何苦呢?

  想到裝修,就仿佛聽到了刺耳的電鑽聲,滿心厭惡。在都市中,每個人或真或假地都會說到「清淨」二字,但實際上,怎麼可能得到清淨呢?走在車水馬龍塵囂撲面的街頭,到處都是施工隊的土坑圍牆,整個世界滿目瘡痍,而且永遠治不好的樣子。擁堵,骯髒,混亂,嘈雜,這就是城市,眼、耳、鼻、舌、身、意,無一處不被脅裹,無一時感到清淨。六根不淨,心思如何清澈得起來?

  正如經中所說:「居家繁雜,是塵垢之途。」既使再大的房子,再好的裝修,也會充滿種種現實的侷促與障礙,導致塵垢繁生,何如「出家開闊」,天地清淨呢?

  雖然我不可能就此出家,也不能一輩子躲在禪林里,終還是要去面對所有現實的瑣碎的煩惱,面對塵垢之途。但我希望:我能在禪林中視孤邸為豪宅,也可以在俗世中視華屋為孤邸,保持一顆禪修的心,多一點思考,多一點沉靜,多一點沖淡與柔軟。

  如此,便不虛此「修」了。

  PS:

  離寺後有一次同人說起禪修,有位長袖善舞的朋友很高調地說:我知道,我還組織過好幾次禪修呢——我初而肅然,繼而愕然,終而恍然——原來,這正是他的升官發財之道,巧立禪修營名目,組織一些企業老闆到寺里閉關一個星期,吃吃齋,說說法。但其間並不禁語,更不會斷絕外緣,手機、電腦隨聲攜帶,沒事就打打電話發發微博,甚至曝一下當天豐富的齋菜,名為修行,其實只是讓老闆們體驗兩天住寺生活,同時以學法為由來交際結緣。一為募捐,二為交流。這樣的禪修,又怎麼可能體悟清淨之道?

  所以有志禪修的朋友,請務必查閱條例,注意三點:一、正念的禪修營不以贏利為目的,不設收費,不會劃定人群; 二、真正的禪修營一定是要求斷外緣的,倘或做不到,那就在家多讀兩本佛經典籍修心養性好了,不必苛求避世,反對別人形成打擾;三、禪修最好遠離鬧市,最好是在山林中,方符合佛陀的教義,那些香火鼎盛的景點區寺院無論擁有多麼神奇的傳說和偉大的歷史,都是不適合禪修的。

  由於禪林的網址經常變動,這裡就不附註連結了。有意禪修的賢友只要在網上搜索「南傳上座部佛教」網站,按照報名要求填寫表格,將申請發至郵箱等候回復即可,不需要任何費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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