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舞女的愛情

2024-10-09 01:28:07 作者: 西嶺雪

  我是一個舞女,周旋在不同的「場子」里。在「玫瑰之夜」我叫「LILY」,在「嘉年華」我是「櫻兒」,到了「心情吧」我又成了「阿軟」。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有一個動聽的故事,我是個編故事的好手。

  因了我不同於其他舞女的婉轉明麗,我的客人一向最多,而我有極好的記憶力,哪怕只是一面之緣,我也會準確地叫出那客人的姓氏及銜頭,且對不同的客人永遠有一套不同的說辭。我視每一次交際為一場演出,做舞女竟也做得興致勃勃。

  閒暇的時候我喜歡逛街,因為不大有機會活動在陽光下,所以十分享受那份和煦悠閒,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是我的輕快又緩慢的腳步,還是因為我真心喜歡的笑容,正走在南京路上,忽然有個男孩子冒冒失失地走上來搭訕:「請問同學,外灘怎麼走?」

  我望住他笑:「為什麼不乾脆問我南京路在哪裡?」

  第一次被稱作「同學」,讓我覺得十分新鮮。女大學生差不多是我唯一沒有扮演過的角色,大概是因為自卑吧。但是男孩的誤會給了我好大的自信,看著他發窘的面孔,我笑一笑:「別生氣,我帶你去外灘。」

  我的大方親切使男孩有意外之喜,他並不知道這其實是我的職業素質。初戰告捷,那男生勇氣倍增,做出倜儻風流狀自我介紹:「我叫程之方,復旦4年級,你呢?」

  「我?」我笑容更加甜美,答得毫無阻礙,「我叫葉可容,師院二年級。」取名字一向是我的拿手好戲,今天又是第一次「場」外走穴,格外過足戲癮,單憑程同學一臉天真坦白的笑容,已足可值回票價。

  

  那天我們一起游完外灘乘船靠岸時,已經熟得可以說出對方家庭所有成員及宿舍室友的名字及特徵,當然我的答案全是「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臨別前,程之方問我宿舍電話和聯絡方法,我沉吟了一下,扳開他的手寫下我的BP機號碼,說:「如果想再見我就CALL我吧,千萬別去學校找我,我可不想被那班長舌婦笑話。」

  程了解地點頭:「女生們總是喜歡三八兮兮的。」隔一下又說,「不過你和她們不一樣,你成熟又大方,氣質很特別。你連BP機都有了,真是很……」他想了好久,才說:「很酷!」

  我笑,那當然,未諳世事的女大學生怎能和久經情場的舞女比手段?我一時得意忘形,用手指在唇上比了比,沖他拋個飛吻,程的臉立刻漲紅了。我笑一笑,小男生還嫩著呢,只怕經不住這樣的惡補,於是趕緊改出清純狀嬌羞一笑然後跑開——天已經黑得透了,我還得趕去「嘉年華」上班呢。

  那晚我的興致特別好,進入角色一時出不來,索性將錯就錯,見到新客一概同人說我是大學生,勤工助學來的。客人大表同情,刨根問底問我家境出身,一不做二不休,我乾脆又搬出爺爺奶奶一大堆親戚,當然忘不了還有個生病的父親與正在求學的妹妹,把我自己說得如花木蘭般偉大。結果,我那晚的小費收入特別高。看來大學生的身價的確比舞女高,我茅塞頓開,衷心感激程同學的啟發。

  程之方CALL我時,我實話實說:「感謝你給了我靈感。」

  他沒聽懂,他當然聽不懂。於是我又解釋:「我是說我業餘喜歡寫作,那天從外灘回來,我靈思泉涌,於是寫了篇小短文,這幾天你注意一下報紙。」

  他更加敬佩,便追問我投了哪家報紙,我隨口說:「我多投了,不知哪家會用。」

  那天我們去了長江口,拍了一組很純情很羅曼諦克的照片。當程之方輕輕環抱著我站在江邊扮泰坦尼克時,我覺得我有些喜歡上他了,不由心裡一動,舞女的職業使我對男女間的遊戲早已煙視媚行,但是愛情這個遊戲卻是我從沒有玩過的。跳華爾茲需要兩個人,追求我的客人雖然不少,但是一個舞女和一個恩客之間會有什麼樣的愛情呢?難得有個不知道我身份不把我當貨品的好男人,他可不是現成的最佳舞伴?

  我將頭靠在程的肩上,對著他的耳朵呵氣:「程,你可愛我?」

  他的呼吸立刻加粗了,抱住我宣誓般表白:「永遠。」

  我閉上眼睛,不知這一刻的快樂是真是假。

  那夜,我帶程回了我租住的小屋,程對於一個二年級學生居然有能力獨自在校外租房頗感驚訝,但他什麼也沒問。他的確很純,還完全是只青果子,我不過略施手段,已令他神魂顛倒,興奮不已。

  但他畢竟不是傻子,第二天早晨醒來時,他已經猜到什麼,我也不想瞞他,倚在梳妝檯前邊塗口紅邊慢吞吞說:「我不姓葉,也不叫可容,當然如果你願意也可以一直這樣叫我。我是個舞小姐,過去跟你說的一切全不做數,是我編的故事。你要是不喜歡,以後就別來了。」

  他不說話,卻拿起床頭我的煙點了一支來抽,姿勢很不老練。其實學生抽菸也很平常,這個男生好像特別純,卻偏偏做了件最前衛最瘋狂的事。我忍不住笑了,笑得越來越大聲,一個好純情的優秀青年,以為自己遭逢了非常浪漫的一場戀愛,早晨醒來卻發現對方竟是舞女,多麼離奇可笑!我有些後悔自己的殘忍了,於是越發笑得放肆來掩飾心中不安,程之方看著我,一言不發,我笑得流出淚來,整個人軟倒在地,他忽然拋下煙,用腳捻滅,然後撲向我……

  我們就在地上輾轉痴纏,仿佛叢林野獸,愛得原始又絕望。是的,愛!在那一刻,在眼淚的酸澀與無奈中,我發現自己真的愛上了程,愛上了這個由我把他從優秀學生變成浪子的男人,是的,他現在已經是個男人了,我的男人!

  我纏著他,咬著他,吻遍他全身,留下一個個規則或不規則的唇印。我知道一個舞女與一個大學生的距離,我知道我們不會有很久的將來,但是無論今後他經歷多少女孩或女人,他都已經無法抹去我留給他的痕跡,因為,是我改變了他。

  那天程之方走後,我莫明其妙地流淚了,一切一切,太像個荒誕不經的故事,卻是我所有的故事中最美的一個,美得讓我不敢相信我真的做過故事的女主角。

  我以為這個故事會就這樣結束,但是不,隔了一個星期,午夜,我離開「玫瑰之夜」回「家」,卻發現程之方竟倚在小屋的門前等我,腳下,是狼藉的菸蒂。我愣了很久,才誇張地笑:「你學會抽菸了。」一語未了,程已經快步走上前,擁住我,把頭埋進我的長髮,孩子般絕望地抽泣起來。我的心疼痛地抽緊,這一刻,我那樣深那樣切地了解了他。

  程從那以後就「墮落」了,他抽菸,喝酒,逃課,跟著我到舞場鬼混,同舞女打情罵俏,然後簽我的單讓我結帳。有時我需要轉場,但是他興致正濃,便同我說你自己先回吧,不用等我。但是不論玩到多晚,他一定會回「家」,而且每夜同我做愛,帶著一種自虐般的熱情,直折騰到精疲力竭為止。

  他一天天地憔悴了,我深深擔心,給他買來各種補品,照著菜譜煲湯,他會錯了意,欲求更加急切,任我婉辭力拒一概無效,如果僵持得太厲害,他就會紅著眼睛說:「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不給我你會後悔的。」我心一軟,也就順從了他。

  對我而言,每個夜晚都是世界末日,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離開我,那只是遲早的事。同他在一起我是快樂的,但快樂就像寫在水上的字,漂走了就不留下一絲痕跡,我總覺一切都恍惚若夢,即使我們擁抱得再貼近也仍然覺得遠,覺得虛幻。

  我更加努力地工作,賺了錢就陪他下館子,逛名店,給他吃最好的穿最好的,我明知自己給他的其實是鴉片,但是沒辦法,我同他都已經上癮了,他離不開享樂,而我,我離不開他。我只有用錢,大量的錢來留住他。

  他遲早會離開我的,一切都只是故事,我每天這樣提醒自己,於是更加抓緊自己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鐘,絕望地,痛楚地享樂。

  我們是相愛的,愛於我有如鴉片。

  夜裡,我撫著他裸露的背,這樣年輕,這樣原始。我無故地落淚,心變得柔軟而敏感,不堪一擊。我想起南京路上的初遇,多麼遙遠而可愛,那時他是純良的大男孩,說話會臉紅,聽到我有BP機竟然驚奇地瞪大眼睛,但是現在,他自己也配了手機了,當然,是我給的錢。我的錢害了他,我的身體害了他,是我使他墮落。

  我的淚滴在他的肩上,我用手指點一點送到唇邊,是涼的,鹹的。

  畢業將即,程告訴我他們全班要去外市實習,為期一個月,他說:「我的終考成績不理想,幸虧平時成績一向不錯,如果實習單位的評語好,也許還可以補救,不然,怕分不到好單位。」

  是我害了他,我明白。

  程走的第二天,我搬了家。然後,用這一個月的時間,聯絡新的場子。他遲早會離開我的,不若我先離開他,在大學的最後時光,我希望他能健康快樂地度過。他就要畢業了,然後他會有一份很正當的工作,會有正當的交際,也會正當的……戀愛。

  我消失得很徹底,整整兩年,我沒有見過程。開始還有舊姐妹告訴我,程曾到舞場找過我,她們很合作,一致回答我已離開上海。後來便再沒有聽說他的消息了。一個姐妹對我說,她曾經問過程找到我又怎麼樣,會不會娶我,程說可容不是小氣的人,不會計較這些,那個姐妹便罵了程,罵他虛偽,罵他沒男人氣,罵他如果真心愛我就不會對我掉眼淚。那姐妹恨恨地說:「我們做舞女的,對客人笑是職業,對愛人哭卻是幸福。他是個大男人,不能讓你痛痛快快地流眼淚,還要對著你哭讓你安慰他,敢做不敢當,再委瑣沒有了,不明白你怎麼會喜歡這樣的人。」

  我嘆息:「你不會明白,他壞,也是因為我。」

  「但是現在你已經做聖母使他從良,你可以安心了。」那姐妹不屑地說,吐出一個十分規矩的煙圈。

  我隨意地一伸指,準確地穿破了她的煙圈,「但是一個舞女的愛,除此又能怎樣呢?」

  無論如何,我是愛過的,即使他愛我不如我愛他,但他畢竟也曾痛苦糾纏過,他曾為我墮落,如今又因我而回歸正軌,我總算在他的生命中出演過一個重要的角色了。

  我依然上班,依然快樂地做舞女,依然興致勃勃地編故事。一天,有個叫做西嶺雪的女子找到我,她問:「舞女,也會有愛情麼?」

  我不以為忤,很認真地回答:「我愛過的,要不要聽我的故事?」

  我對她說起程,仿佛在說我的前生,不知道自己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也許,那一切也不過是個故事罷了……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