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心

2024-10-09 01:28:03 作者: 西嶺雪

  我一直覺得,人身上最沒用的地方就是心。

  不是「心臟」的「心」,是有感情的那個心。

  

  男女相處,一旦動了真情,糾纏不休,患得患失,全無作為。

  我今生都不會允許自己再對任何一個男子交心。21歲那年交過一次,結果大學畢業勞燕分飛這顆痴情的心也就被對方擲還,已經破碎不完整。

  那個將我心碾滅成塵的人,叫陸戰強。

  從此不再言情。轉眼便是6年過去,漸漸練成鋼筋鐵骨,五毒不侵。

  但是第一次看到楚陳時我仍然心動。是心臟的心,不是有感情的那個心。

  我的心臟跳動急速,連帶一張臉漲至通紅。我聽到自己問他:「俞先生喜歡這間宿舍嗎?」聲音嗲得不像自己。

  楚陳微笑:「只是暫住,葉小姐不要太麻煩了。」

  我趁機說:「叫我以斐好了。」

  俞楚陳是卡迪製版公司北京總部的技術協理,來上海是為了在專業上助我一臂之力。上海卡迪規模初具,尚未正式運轉,許多技術上的問題殛待處理。

  我將宿舍鑰匙交給他,不住道謝:「以後工作可能很多,我們常常加班,只怕你有得辛苦了。」

  楚陳依然微笑:「不怕,加夜班拼的是體力,我總不會輸給你們女孩子就是。」

  直到回家路上,我還在回思俞楚陳一顰一笑,實在清爽儒雅,當今商業社會這樣絕塵風采已經十分少見,宛如漫天陰雲透過一隙陽光。

  早自21歲我已明白,世上一切太美好的事物大凡都不是真的,包括人。

  我懷疑俞楚陳的陰影是什麼。

  但是其後的一連串事實讓我開始推翻自己:俞楚陳每早9時整準點到達公司,並沒有賴床惡習,打車吃飯實報實銷,從不虛報帳目,也從不藉工作之便在輔導女學員之際揩油。最難得是,對每一個人每一件事微笑,即使操作上出現麻煩也依然從容淡定。

  我一日更比一日被他吸引。

  周末,我鼓足勇氣發出邀請:「俞先生,下班後可願往舍下便飯?」

  他想一想,微笑:「除非你親自下廚。」

  「當然。」我的心立刻被喜悅充滿。

  這一整天我都步履輕盈,宛如服過興奮劑。

  27歲,不小了,母親晚晚來電催我早論婚嫁。但是月薪過萬的職業白領玩玩戀愛遊戲容易,真說要嫁人卻正所謂高不成低不就,給腦滿腸肥拖著百萬身家和半噸重肚子的富商填房作妾固然不肯,那種兩手空空初出茅廬的楞頭青小伙子呢,他不避嫌疑我還不願倒貼。眼前有一個俞楚陳送上門來,我暗暗給自己加油切勿放棄。

  早在三天前我已打聽清楚,俞某長我3歲,去年才自美國攻博回來,尚未娶親。我想,說不定他是在等我。哈,只要有好對手,扮一次純情又何妨?

  臨下班時有越洋長途接進來,秘書小何揚起聲叫:「俞先生,美國長途。」

  俞楚陳走進經理室,看我一眼,十分猶疑。我知趣,立刻說:「我去看一下那個滾筒掃描儀裝得怎樣了。」

  剛走出來,楚陳已立刻關上房門。我有些愣忡,楚陳不似這樣鬼崇的人,何以如此失禮?

  那晚我們到底未能共餐,他推辭我:「有些頭疼,想早點回宿舍休息。葉小姐的美意,只有改日再領。」

  我強笑:「說過叫我名字,又犯規。」畢竟不能強拖了他去,只有悻悻自歸,想了想,又做一盤水果沙拉裝了飯盒親自送到宿舍交給門房,囑他轉交楚陳。

  第二天早晨接到楚陳電話,聲音里充滿陽光,大概壞心情已經過去,很誠懇地說:「以斐你這樣有心,真是要謝謝你,是我吃過的最好的一次沙拉。」

  我笑:「希望沒有吃壞肚子。」

  「恰恰相反,我現在精神煥發,力大如牛。我們去打保齡如何?」

  他終於主動邀請我。我大喜,立刻換上嶄新裙裝開門出去。

  楚陳已在球館門口等候,見到我,立刻盛讚:「裙子很漂亮。」禮數周到。

  楚陳球技精湛,我也訓練有素,兩人比分不相上下。但到第三局我有些力怯,一連兩個球只打到7分。楚陳立刻提意暫時休戰。

  他去買汽水,我站在鄰近球道旁看別人對奕。有人自身旁經過,眼風掃到,只覺十分熟悉,我一震,大步追上,高呼:「戰強,你怎麼會在這裡?」

  對方回頭,我一愣,是個陌生人。我站住,一時心裡空空落落。陸戰強,我至恨的人,可是在驀然相逢之際,我竟然忘情。

  這時楚陳已擎了兩罐可樂走來,見我臉色有異,十分關切:「以斐,是不是不舒服?」

  「我看到熟人。哦不是,我看到一個人,像熟人。」我語無倫次,只覺無限辛酸。6年,6年含辛茹苦,原來都是花槍。曾無數次想像他日與陸戰強狹路相逢必當如何如何,結果不過看見一個略微相像的人,已經失態至此。

  我強打精神說:「楚陳,我們再來比過。」

  「算了,不如到樓上咖啡座坐會兒。」楚陳體貼地說,自行去管理處結了款,又幫我取回鞋子。

  落座良久,我還是要以紅酒壓驚才能夠正常說話。「我大學時愛過一個人,」6年來,我未對此事略置一辭,壓抑太久,渴望傾訴,我決定對楚陳說真話,「我們相戀4年,決定一畢業就結婚。但在畢業前他為了能夠留校忽然轉而追求副校長的侄女兒,決定與我分手。而我在畢業後才發現自己已經懷孕。父母覺得丟人,給我一筆錢讓我到上海化名將孩子拿掉。我照做了,從此不願再回寧波。」

  三兩句將往事說完,我辛酸地發現,曾經自認為是生生死死的大事,說起來原來不過如此老土平常,隨便翻開一部三流言情小說即可找到類同情節,而我曾為此痛不欲生。

  其實想想也是,即使當初在我最撕心裂腑的時候,太陽也還是依舊升起,星星也依然閃爍,世間萬物並未為我的傷心有絲毫更移。

  我不過是滄海一粟,紅塵中最平凡的一粒,但楚陳卻為我深深動容,柔聲說:「看你外表那樣堅強爽朗,沒想到你吃過那麼多苦。但是事情已經過了,只要當初你們曾經真的相愛,過去了就不必再自苦。」

  多年來第一次聽到這樣體貼的話,我心大慟,不禁流下淚來。

  楚陳並不再安慰,遞一張紙巾給我,輕輕嘆息:「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有勇氣如你這般坦白。」

  自球館回來後我同楚陳的關係飛速進展,他待我如摯友如手足如小妹,但,始終不是戀人。他一直迴避對感情問題的探討,我黯然神傷,難道他嫌棄我?卻又不像。

  一日秘書拿郵件來讓我簽字,忽然發現大宗信件中有一隻顏色特殊的大信封邊緣已經磨損,隱隱露出照片一角。我偷眼看到信封上是英文字母,給楚陳的。我心中有數,簽過字後故意輕描淡寫地說:「經理級的信件先放在我這兒,等下我交給他們,其餘員工的午休時再發,免得影響工作情緒。」

  我將信封左右盪了數下,一邊也就完全綻開,一疊照片跌落下來,我自欺欺人:可不是我要看,是照片自己掉出來的。心撲撲跳著拿起來細看,卻全不是我想像的那樣,不是楚陳與他的異國女友的親熱鏡頭,而不過是一個金髮男子同他的合影罷了。

  於是一顆心又收回體內,我按鈴讓秘書通知楚陳進來,提前備案:「你的信,長途郵寄信封破損了,我們國家這郵政可真是……」

  戲未做足,楚陳已一把將信封攥在手中,厲聲問:「你看過了?」

  「我沒有。不是,我是說我沒看信,就看到幾張照片,我不是故意的……」我十分訝異,楚陳額上青筋暴露,如見鬼魅。我心虛地問:「是掉了什麼東西嗎?」

  楚陳定一定神,答:「沒有。」匆匆出門。

  隔不上十分鐘卻又轉回,垂頭說:「我剛才太不禮貌,不好意思。中午請你吃飯好不好?」

  我當然巴不得,但也知道他並非出自本願,這頓飯絕對吃得不舒服,於是婉辭:「改天吧。今天中午我約了客戶。照片的事,是我不該好奇,請原諒。」

  楚陳聽懂了我的暗示,見我答應守秘,似乎放下心來:「那好,明天再請你,希望不要又被人捷足先登。」

  這以後我們依然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幾次嘗試努力,始終不能令彼此關係再進一步,灰心得幾欲放棄。

  轉眼三個月過去,楚陳任期已滿,即將回北京總部。眼看再不揭盅就永遠沒有機會,我決定孤注一擲,約他到酒店攤牌。

  酒過三杯,為公司為個人寒暄的話都已說盡,我好容易遠兜遠轉拐彎抹角將話頭繞到婚姻大事上來,問他:「你條件這麼好卻一直獨身,是不是條件太高挑花了眼睛?」

  楚陳不語,卻慢慢低了頭。

  我自悔孟浪,十分尷尬,趕緊說:「是我三八,不該問你這些。」正打算再客套幾句結束談話,楚陳卻突然抬頭說:「不是你,是我太委瑣,不能坦誠相待。」

  他說得這樣鄭重,倒令我不能接應。我呆呆看著他,只見他舉起酒杯,沉思半晌,似破釜沉舟:「你知道這是什麼做的?」

  「玻璃呀,怎麼?」我詫異,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

  只聽他一字一句自牙縫擠出:「有一種人,人們也用這個名詞代替,你知道?」

  電光石火間,我忽然明白了所有的隱情,嚇得好險沒將香檳潑出。太意外了,斯文優秀如俞楚陳,不知被多少女孩視為夢中完美無缺的白馬王子,竟然有斷袖之好?

  我瞪視他,好久開口說:「你,你為什麼……」驀地發現自己的聲音抖得厲害,趕緊閉上嘴巴。

  然楚陳已經受傷,他說:「抱歉嚇到了你。」似乎想抽身離開,卻又覺應對我有所交待,低下頭快速地說,「中國窮留學生在美國攻博的難處你猜也猜得到,如果不願被導師盤剝,就得到飯店涮盤子。學業緊張,精神壓力大得常常想對著牆壁號叫。一次同屋的勞倫斯勸我吸毒緩解,神智不清中我和他……後來毒是戒了,卻沒辦法再擺脫他糾纏,直到回國。我幾次同他說要一刀兩斷,但他寄照片恐嚇我要公開我們的關係……」

  他面目漸漸扭曲,終於起身匆匆走開。留下我一個人坐在原地瞠目結舌。

  他的話一遍遍撞擊耳鼓,一張扭曲的臉漸漸在我腦中定格。哦我竟如此殘忍,逼迫別人當眾解衣一一解說傷疾。其實他對我有什麼責任?何必對我解釋?他曾說過感謝我的真誠,希望有一日自己也有勇氣可以像我般坦白,然而我是怎樣對待他的坦白的?

  我靜坐反思,江湖女子見怪不怪,不論面對什麼樣的洪水猛獸都從容不迫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沒兩下子如何出來跑江湖,而我竟表現得比一個18歲女中學生尚且不如。然而我為何會大驚小怪,反應過激至此?

  只為,我太過關心楚陳。

  我終於這樣肯定地回答自己:只為我已將自己與他維繫一體,在他面前我全無偽裝枉談經驗純潔如初生嬰兒。我愛他!

  是的,我愛他!愛他如愛自己的理想。而他並不是作奸犯科大邪大惡,他不過是在選擇配偶問題上曾經有異常人,而我竟失態至此,全不顧及他自尊。葉以斐哦葉以斐,你何等淺薄粗魯!

  我羞愧得無地自容,終於抓起手袋追出門去。

  車子直駛至卡迪宿舍,楚陳來開門時臉上異常平靜,淡淡說:「歡迎。」

  他越是這樣我越是心痛自責,我知道他心裡一定是難堪至極才這樣平淡,我握住他的手懺悔:「楚陳,謝謝你對我坦白,但是你願不願聽一聽我的坦白?我怕你笑我一直沒有勇氣告訴你我的秘密——我愛你至深!」

  楚陳一驚:「但剛才我已經說過……」

  「我不在乎。楚陳,你會在乎我不是處女嗎?」

  楚陳緊緊擁抱我。半晌放開,又說:「但勞倫斯要脅我,說會將照片公開。」

  「好朋友拍張照片能說明什麼呢?」我不許他避開我,直視他眼睛說:「我們結婚吧,沒有人會相信勞倫斯的話。」

  「結婚?」楚陳愣住,但面容漸漸開朗,終於燦然微笑,「不錯,只要我自己肯忘記,沒有人可以逼我去記憶過去。我們結婚,誰會刨根問底?」

  是,一個玉樹臨風,一個嬌花映水,都是才貌雙全的人物,別人眼中看去何嘗不是佳偶連璧?我們在一起,全世界都要為之眼紅,誰會再說三道四?何況,即使會,誰在乎?重要是我愛他,他愛我,我們結婚!

  我滿心歡喜,卻板起面孔存心發難:「可是你還沒有向我求婚。」

  楚陳大笑,立即單膝跪下:「請接受我的紅寶石鑲鑽婚戒!」紅嘴白牙,將我無名指輕輕銜住。

  「楚陳!」我歡呼,撲向他懷中,將頭貼近他胸前,我聽到那裡面有東西在「砰砰」跳,我知道,那是心,心臟的心,有感情的心。

  我也有那樣一顆心,充滿愛,充滿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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