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花語鳥啼,為大唐送別
2024-10-09 01:26:46
作者: 西嶺雪
(一)
從李淵起事一路講來,大唐歷經貞觀之治、開元盛世那樣的繁華,安史之亂、甘露之變那樣的動盪,藩鎮割據、宦官專權那樣的患難,會昌中興、黃巢起義那樣的反覆,終於在風雨飄搖中花謝水流了。
從歷代大唐皇室的昏庸放縱來看,這樣的結局也是必然的。可是,大唐淪亡時,我仍不能不一掬清淚,為它的燼餘香殘而傷感。
杜甫在「安史之亂」中曾經詠過一句詩:「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是為亡國風物發出的至傷痛挽音。
然而安史之亂畢竟只是八年動盪,大唐終於收復河山。
如今,晚唐最終告亡,那些花兒那些鳥,又在做什麼呢?
自從武則天炭炙牡丹貶逐之後,牡丹便因為不屈權貴而成為大唐名花。從劉禹錫的「唯有牡丹真國色」,到羅隱的「任是無情也動人」,從徐凝的「何人不愛牡丹花」,到魚玄機的「應為價高人不問」,詠牡丹的詩不可枚舉,成為高貴風華的王者象徵,甚至成了大唐的圖騰。
能和牡丹搶風頭的花,在大唐是沒有的,但是稍分軒輊的,還是有幾種。
比如資格最老的蘭花。
孔子週遊六國而不得其志,返回魯國途中,在幽谷見雜草叢蕪,蘭花獨放,引為知己,遂援琴而作《幽蘭操》,從此蘭花便成了高情雅士的代表形象,喻意高潔風雅。
唐朝的詠蘭詩不算多,最出名的唯有張九齡的《感遇》: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
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
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另外,苦吟詩人賈島的朋友、詩僧無可上人亦有《蘭》詩:
蘭色結春光,氛氳掩眾芳。
過門階露葉,尋澤徑連香。
畹靜風吹亂,亭秋雨引長。
靈均曾採擷,紉佩掛荷裳。
無可是著名詩僧,賈島「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的那句「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便是為訪他而作。
同時,無可和張籍、姚合等詩人也多有酬唱,書法效柳公權,亦有名聲。不過從這首五言律看,作詩水平很一般,亦步亦趨,努力追求清逸之感,卻無任何新特之語,倒像大觀園中十二三歲的公子小姐們起詩社,不過是按照四聯規矩來完成作業而已。
尾聯「靈均」是屈原的名字,《離騷》中有「紉秋蘭以為佩」的句子。所以屈原,是繼孔子後的蘭花第二號知己。
本來菊花的形象也是很高潔的,尤其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更讓菊花成了隱士的密友。「詩僧」皎然尋「茶聖」陸羽而不見,便特地寫到他家門口「近種籬邊菊,秋來未著花」。
還有殉唐而死的司空圖,曾有賦菊花三首,其一云:
不疑陶令是狂生,作賦其如有定情。
猶勝江南隱居士,詩魔終裊負孤名。
詩言志,司空圖的菊花是高逸的,於是他做了隱士。
然而黃巢的菊花卻是霸道的,他的一首「我花開後百花殺」頓使高潔的菊花一洗低調隱逸之風,變得殺氣騰騰,成了大唐的送葬之花。
真不知是不是為了這個原因,後世才把送人菊花視為不吉的。
(二)
出現在詩中頻率最高的花還有桃花,最著名的莫過於崔護的「人面桃花相映紅」,再就是各種與陶淵明的桃花源遙遙呼應的詩作。
然而搶占春機而獨樹一幟的,則要屬梅花。
梅花詩最著名的是宋人王安石的「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和林和靖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唐人詠梅傑作不多,廣為流傳的要屬崔道融的《梅花》:
數萼初含雪,孤標畫本難。
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
橫笛和愁聽,斜枝倚病看。
朔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這首詩字字落在梅花上,無一語旁言,而又無一字不是別有蘊意。
首聯「數萼初含雪」寫出梅之形象,「孤標畫本難」寫出梅之標格。胡蘭成寫桃花,文起第一句便是:「桃花難畫,因要畫得它靜。」
而梅花的難畫,則在於要畫得它傲。
「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兩句,寫盡梅之風骨;「橫笛和愁聽,斜枝倚病看」落到自身,橫笛一句似旁逸一筆,而斜枝二字卻又拉回到梅花,即使在病中,也不忘臥看梅花,自憐憐卿,因此道出尾聯佳句:「朔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梅花香自苦寒來,然而朔風倘若是梅花知己,就別這麼肆虐,不要再摧殘嬌嫩的梅花了。
梅花寫得好的,還有晚唐詩僧齊己(863—937)的《早梅》:
萬木凍欲折,孤根暖獨回。
前村深雪裡,昨夜一枝開。
風遞幽香去,禽窺素艷來。
明年如應律,先發映春台。
此詩頷聯最初版本為:「前村深雪裡,昨夜數枝開。」齊己以此詩向鄭谷請教,鄭谷閱後,笑說:「『數枝』非早,不如『一枝』更佳。」遂改為「昨夜一枝開」。
齊己因此對鄭谷頂禮膜拜,說:「先生真是貧僧的一字師啊。」
這便是「一字之師」的典故由來。
齊己是長沙人,因為酷愛讀書,和李密一樣邊放牛邊吟讀,有了靈感,就在牛背上寫出來收進背兜。被同慶寺的僧人們聽說了,就勸他出家,招進寺院做和尚,「壯其山門」。
後來,齊己果然成了著名詩僧,他有一首《劍客》特別有趣:
拔劍繞殘樽,歌終便出門。
西風滿天雪,何處報人恩。
勇死尋常事,輕讎不足論。
翻嫌易水上,細碎動離魂。
齊己明明是出家人,卻整天惦記著幫誰去報恩復仇,而且連荊軻的易水送別都覺得瑣碎,不夠痛快淋漓。還真是個急脾氣的暴躁和尚。
和他一樣暴脾氣也一樣著名的和尚還有一位晚唐詩僧貫休。
貫休(832—912),俗家姓姜,能詩善畫,尤其擅畫羅漢,有《十六羅漢圖》存世,梵相獨特。
他與羅隱年齡相仿,聽說羅隱投奔吳越,便也想去依附,遂寫了一首《獻錢尚父》詩投石問路:
貴逼人來不自由,龍驤鳳翥勢難收。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
鼓角揭天嘉氣冷,風濤動地海山秋。
東南永作金天柱,誰羨當時萬戶侯。
吳越王得詩大喜,但是覺得這句「一劍霜寒十四州」還不足以展示自己的野心,於是讓貫休把「十四州」改為「四十州」再來相見。
貫休一聽就火了,說了句「州既難添,詩亦不改」,拂袖而去,還寫了一首詩相嘲:
不羨榮華不懼威,添州改字總難依。
閒雲野鶴無常住,何處江天不可飛?
之後貫休西入四川,投奔了前蜀王建,仍是獻詩投石:
陳情獻蜀皇帝
河北江東處處災,唯聞全蜀勿塵埃。
一瓶一缽垂垂老,千水千山得得來。
奈菀幽棲多勝景,巴歈陳貢愧非才。
自慚林藪龍鍾者,亦得親登郭隗台。
王建為了鞏固在四川的統治,正是廣延英才之際,看到貫休說天下危難,唯有蜀地最宜安居,且自比郭隗,而將王建比作燕昭王,那還有不高興的?
他吸取吳越王錢鏐的教訓,一個字都沒囉唆,直接將貫休迎住東禪寺,後移住新建的龍華道場,加封「龍樓待詔」「明因辨果功德大師」「翔麟殿引駕」「三教玄逸大師」「禪月大師」等一堆稱號,食邑三千戶。這相當於封侯了。
而貫休也因為獻王建詩中有「一瓶一缽垂垂老,千水千山得得來」之句,被世人稱為「得得和尚」。
貫休記憶力特好,日誦《法華經》千字,過目不忘。直到89歲高齡方無疾而終,也可謂老神仙了。
(三)
「芍藥與君為近侍,芙蓉何處避芳塵?」芍藥花和薔薇花,常被拿來與牡丹作比,卻只能淪為陪襯侍從之類。倒是遠離芳塵的出水芙蓉,避其鋒芒,別有幽香,自從《詩經》中「涉江采芙蓉」之後,便多有吟詠。
晚唐詩人中詠蓮花最好的,要屬陸龜蒙的這首《白蓮》:
素花多蒙別艷欺,此花端合在瑤池。
無情有恨何人覺?月曉風清欲墮時。
這首詩清新自然,別出機杼,宛如有神人點化,「無情有恨何人覺」之句噴流而出,自然流暢,仿佛本來就在那裡,只要一張口就不由自主地說出來似的,簡直不能相信它出現在所有佳句已經被前輩詩人寫盡了的晚唐時分。在此之前,李杜白都去哪裡了?他們把這個句子丟了嗎?
哪怕只為這一句詩,白蓮也可引陸龜蒙為千古知己;而陸龜蒙也可躋身為晚唐一流詩人。
陸龜蒙和曾經投靠黃巢軍的皮日休齊名,也是一生摯友,世人並稱「皮陸」。
唐朝詩人都好酒,陸龜蒙當然也不例外,他有一首寫醉酒的詩特別有趣:
幾年無事傍江湖,醉倒黃公舊酒壚。
覺後不知明月上,滿身花影倩人扶。
宋代大詞人辛棄疾有一首《西江月》,寫醉後情狀:「昨夜松邊醉倒,問松我醉何如。只疑鬆動要來扶,以手推松曰去。」懷疑就是從陸龜蒙詩中得到的靈感。
陸龜蒙的《白蓮》問世後,蓮花高潔已經為世所尊,而為其最終定調的,是周敦頤的愛蓮說。
清代張潮《幽夢影》中有一段話,盡數天下物我相應之知己:
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不獨人也,物亦有之。如菊以淵明為知己,梅以和靖為知己,竹以子猷為知己,蓮以濂溪為知己,桃以避秦人為知己,杏以董奉為知己,石以米顛為知己,荔枝以太真為知己,茶以盧仝、陸羽為知己,香草以靈均為知己,蓴鱸以季鷹為知己,蕉以懷素為知己,瓜以邵平為知己,雞以處宗為知己,鵝以右軍為知己,鼓以禰衡為知己,琵琶以明妃為知己。一與之訂,千秋不移。
這裡大篇幅排比用典,連著提到了數種花朵物事,各喻一人,諸如陶淵明種菊,林和靖詠梅,王徽之愛竹,周敦頤愛蓮,陶淵明的桃花源,董奉的杏林,米芾愛石,楊貴妃喜荔枝,茶聖陸羽,茶仙盧仝,屈原辭中多香草,張翰蓴鱸之思,懷素以蕉葉作書,邵平種瓜東陵,宋處宗論雞,王羲之換鵝,禰衡擊鼓,王昭君彈琵琶……
其中大多數典故我們都已經講過了。正所謂春蘭秋菊,各擅勝場,各花入各眼,只為性不同。正如張九齡所說:「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但是白居易特別任性,因為愛杜鵑就格外貶低別的花種,竟然說:「花中此物是西施,芙蓉芍藥皆嫫母。」
不過,這或許是因為他更愛杜鵑鳥的緣故吧。
(四)
杜鵑鳥,又名杜宇、子規、布穀鳥,差不多是唐詩中別名最多,也被描繪最頻繁的一種鳥了。
杜鵑有好幾種,常見的有大杜鵑、三聲杜鵑和四聲杜鵑。大杜鵑就是布穀鳥,叫聲如「布穀,布穀」;三聲杜鵑叫聲似「米貴陽」,所以有些地方就叫它米貴陽;四聲杜鵑又稱子規鳥,叫聲似「快快割麥」「割麥割谷」。
杜鵑鳥在春夏之季徹夜啼鳴,語聲淒切,加上杜鵑的口腔上皮和舌頭都是紅色的,遂有「杜鵑啼血」之說。比如白居易在《琵琶行》中所寫的:「杜鵑啼血猿哀鳴。」
杜鵑又名杜宇。這其實不是鳥名,而是人名,且是一個帝王的名字。
春秋時期,蜀王杜宇稱帝,號望帝,非常關心民生疾苦。當時蜀地洪水成災,民不聊生,望帝極為憂心。這時有個叫鱉靈的人獻計治洪,鑿巫山,開三峽,治理水患。
望帝見他功高,認為他才真正是能為人民帶來福祉的人,功德在自己之上,竟然把帝位拱手相讓,自己隱居西山。
然而這隻鱉看名字都知道不是好人了,登上帝位之後,就開始魚肉百姓,無惡不作。杜宇這才知道自己所信非人,竟然陷民眾於水火,因此憂傷成疾,嘔血而亡,死後化為鳥鵲。因為一心想著百姓衣食溫飽,每到春天,還是嘔心瀝血,聲聲啼喚催促:「布穀布穀,快快布穀。」
左思說:「碧出萇弘之血,鳥生杜宇之魂。」前一句說的是碧血,後一句說的是望帝,都是傷心精魂所化。
顧況有詩:「杜宇冤亡積有時,年年啼血動人悲。」
李商隱說:「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寫的都是這個典故。
李商隱喜寫杜鵑,所以也熟悉它的各種別名,比如鶗鴂,諧音「啼絕」。
不辭鶗鴂妒年芳,但惜流塵暗燭房。
昨夜西池涼露滿,桂花吹斷月中香。
《離騷》有句:「恐鶗鴂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為之不芳。」
杜鵑暮春而啼,正是眾芳凋謝之時,故有是說。李義山首句便是化用此典,說杜宇嫉妒眾芳之妍,故而啼絕,春歸花謝,這也無可奈何,不能避免。
然而,我只是留戀蠟燭的一點微光,竟被飛塵遮暗,不能盡興。這又是他慣用的「蠟炬成灰淚始干」的比喻了。
後兩句一轉,不提心事,卻憶起昨夜露涼,徘徊池畔,聽風踏月,盼望有風把月宮中的桂花香吹送下來。
全詩充滿了一種迷離無奈之感,是標準的義山風致。
也有人說,在杜鵑啼聲中聽到的不是「快快布穀」,而是「不如歸去」。因而杜鵑鳥還有個別名叫「子規」,喻意「子歸」。
宋代詞人柳永有句:「聽杜宇聲聲,勸人不如歸去。」便是直言道來。
李白最喜歡用此名,詩中多有「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楊花落盡子規啼」等句。
但他最有名的還是一首《宣城見杜鵑花》,連花帶鳥一起寫了:
蜀國曾聞子規鳥,宣城還見杜鵑花。
一叫一迴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
另外,晚唐詩人崔塗有一首《春夕》,也是將莊生夢蝶與子規啼血兩個典故並提:
水流花謝兩無情,送盡東風過楚城。
胡蝶夢中家萬里,子規枝上月三更。
故園書動經年絕,華發春唯滿鏡生。
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煙景有誰爭。
崔塗一生漂泊,語多滄桑感,詩如「並聞寒雨多因夜,不得鄉書又到秋」「正逢搖落仍須別,不待登臨已合悲」等語,均傷感沉鬱。
此詩寫於春夜,頷聯與義山同步,頸聯則向杜甫致敬,分明取意老杜《春望》詩中「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之意。
最後反用「不如歸去」鳥語,卻說「自是不歸歸便得」,與「子規枝上月三更」呼應,寫盡流離之感。
崔塗的詩,寫出了大多唐末詩人的生活狀態與蒼涼心境,最著名的詩是一首《巴山道中除夜書懷》:
迢遞三巴路,羈危萬里身。
亂山殘雪夜,孤燭異鄉人。
漸與骨肉遠,轉於僮僕親。
那堪正漂泊,明日歲華新。
此詩遙遙與杜甫的《春望》相映,也是寫於亂世流離,讀之如涼雨淒風颯然而至,畫面感極強。寫除夕夜而以殘雪孤燭襯托,愈感悲涼,也可為大唐晚景作像了。
(五)
晚唐詩人中以寫鳥雀聞名的莫過於鄭谷(約851—約910),就是那位被齊己稱為一字師的鄭守愚,人稱「鄭鷓鴣」,因為他的成名作就是《鷓鴣》:
暖戲煙蕪錦翼齊,品流應得近山雞。
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黃陵廟裡啼。
遊子乍聞征袖濕,佳人才唱翠眉低。
相呼相應湘江闊,苦竹叢深春日西。
鷓鴣與子規一樣,啼聲淒婉,人們將它的叫聲翻譯成「行不得也哥哥」,意謂挽留。故而稱為「遊子乍聞征袖濕,佳人才唱翠眉低」。
這首詩在唐朝廣為傳唱,有一次詩人赴宴時,主人特地安排樂工演唱此曲,鄭谷聽聞,復又即席題贈:
花月樓台近九衢,清歌一曲倒金壺。
座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風唱鷓鴣。
子規、鷓鴣都是啼聲淒婉,易惹詩人離思之感。然而黃鶯的啼唱向來被喻為流麗婉轉之聲的,竟也會惹人愁思,就未免有點冤枉。
比如金昌緒的《春怨》:
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
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這首詩語言生動,頗有民歌色彩,雖然直白如話,然而意思是一層層遞進,也是倒敘的。開篇一上來就「打起黃鶯兒」,既突兀又生動,同時問題來了:
為什麼要打黃鶯呢?因為不想讓它叫。
那為什麼不讓它叫呢?因為它打擾了我的夢。
那它打斷了什麼夢呢?我的夢魂正往遼西飛度呢。
那為什麼要飛去遼西呢?
作者沒有再往下說,但是讀者應該都會想明白了,那是因為她的丈夫在遼西征戰。
這在詩詞藝術手法上叫作「掃處還生」,即每一句都產生新的層次,好似抽蕉剝筍,剝去一層,還有一層。
王世貞在《藝苑卮言》中讚美這首詩「篇法圓緊,中間增一字不得,著一意不得」。確實如此。
詩人對黃鶯之語另類解讀是別出心裁,然而化外之人也能從黃鶯啼語中聽出傷心來,倒是特別。
詩僧靈澈(746—816)有一首《聽鶯歌》,最為獨特:
新鶯傍檐曉更悲,孤音清泠囀素枝。
口邊血出語未盡,豈是怨恨人不知。
不食枯桑葚,不銜苦李花。
偶然弄樞機,婉轉凌煙霞。
眾雛飛鳴何跼促,自覘游蜂啄枯木。
玄猿何事朝夜啼,白鷺長在汀洲宿。
黑雕黃鶴豈不高,金籠玉鉤傷羽毛。
三江七澤去不得,風煙日暮生波濤。
飛去來,莫上高城頭,莫下空園裡。
城頭鴟烏拾膻腥,空園燕雀爭泥滓。
願當結舌含白雲,五月六月一聲不可聞。
靈澈認為黃鶯和子規一樣,也是啼血之聲,而且「口邊血出語未盡」,何幽怨之深也?
第二段四句形容黃鶯高潔;三四段則以別鳥相比,自惜羽毛;之後「飛去來」忽然變調,「願當結舌含白雲」,寫出苦悶而高潔之志。
這首詩沒有一點禪味,更像尋常舉子落第、宦遊失意之人抒憤之作。事實上,也確實寫於詩僧流放汀州後所作,自言要從此噤聲,「五月六月一聲不可聞」,雖有避世之意,卻非悟道之時。
靈澈、皎然、無可、貫休、齊己,都是唐朝著名的詩僧,充分可以見出唐代儒釋一家的風采。
而這最後一篇,本是想借花塵鳥羽來為書中遺漏的大唐詩人拾珠撿翠,卻不知不覺大量地引用了僧人的詩作,仿佛有意讓我們在花鳥餘韻與木魚聲中說一聲「阿彌陀佛」,為大唐超度。
我愛大唐,至愛唐詩。在唐朝的天空下,從帝王到嬪妃,從將士到宮女,從和尚到女冠,從書聖到茶仙,從浪子到妓女,幾乎無人不能詩,無事不可歌。歷史上再也沒有出現過這樣詩歌繁榮的時代,即使宋朝也不行。
唐詩人的名字,從初唐四傑到盛唐李杜,從中唐的白居易到晚唐的李商隱,人們熟知的詩與詩人不勝枚舉;宋詞雖美,能為百姓熟知的卻不夠多,幾乎除了蘇軾和李清照,尋常老嫗便說不出幾個詞人的名字。
唐詩唯一不如宋詞的地方,就是沒有出現過一個像李清照那樣真正杰出的女詞人。
這些,留待我們下次再見,詞說宋朝的時候再細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