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寶黛初見的第一次流淚
2024-10-06 00:42:00
作者: 西嶺雪
雖然絳珠仙子下凡是為了「還淚」,然而當真寶玉和黛玉見面時,先哭的人卻是寶玉。這一點被很多紅迷忽略了,永遠記得黛玉多情善感,一次次地為寶玉而落淚,卻忘了一見黛玉即觸動傷心事的,竟是寶玉。
這段描寫以退為進,層層皴染,非常好看:先是讓寶玉去廟裡還願,沒來得及參加黛玉的接風宴,只通過王夫人的描述來形容其作派:「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個孽根禍胎,是這家裡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廟裡還願去了,尚未回來,晚間你看見他便知了。你只以後不要睬他,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又說,「他嘴裡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有天無日,一時瘋瘋傻傻,只休信他。」——這番話,倒有些像和尚的讖言:不見外姓人,不許聞哭聲。
因有王夫人的這番鋪墊,黛玉便誤信為真,當丫鬟笑著說「寶玉來了」時,黛玉還在腹誹:「這個寶玉,不知是怎麼個憊懶人物,懵懂頑童。」這段話後面原本還有句「到不見那蠢物也罷了。」然而「蠢物」特指「石頭」,黛玉怎知如此稱呼?所以我認為這句原為批語,被抄寫者疏忽混入正文中了。
接著書中用一大段溢美之詞細寫寶玉穿戴面貌,不啻翩翩濁世佳公子,非但不是什麼「憊懶人物」,還極俊秀風流的,最重要的,是黛玉一見便吃了一大驚,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到像在那裡見過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古往今來的一見鍾情,必先取決於心有靈犀,黛玉所思,正也是寶玉所想。不同的是,黛玉只在心裡吃驚,寶玉卻很肯定地說了出來:「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被賈母質疑「胡說」後,自己大概也無法解釋,只好說:「雖然未曾見過他,然我看著面善,心裡就算是舊相認識的,今日只作遠別重逢,未為不可。」
三生石畔灌溉之恩,距此時已是七八年過去,更是前生之事,可不是「遠別重逢」麼?
寶玉視黛玉與眾不同,不僅因其美,因其才,因其弱,更因了這份親。
於是他湊上去問人家讀什麼書,又問人家叫什麼名,再問表字。因黛玉說無字,寶玉便賣弄學問:「我送妹妹一個妙字,莫若『顰顰』二字極妙。」
少時讀這段只覺有趣,並不以為有什麼大不得的特別之處。然而後來讀《禮記?曲禮》說:「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許嫁,笄而字。」
驀然間再想起寶黛初見,寶玉贈字「顰顰」,忽覺雲垂海立,心驚意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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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彼時只有七八歲,自然絕想不到這句「笄而字」,然而「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兩人的夙世姻緣,卻早在那一刻已經印證;更令人感慨的是眾人也都未作異議,後來還跟著寶玉喚黛玉「顰兒」。不但寶釵、探春等如此,連賈母派菜時,也會吩咐「這一碗筍和這一盤風醃果子狸給顰兒寶玉兩個吃去」。
小小孩兒隨口的一句玩笑,居然大家都認了真,這就好比後來《大觀園試才題對額》,賈政命寶玉題名對聯,原本只是考核他的功課才情,後來卻也當真鏨在石柱廊楣上,正式成為大觀園題名。可見紅樓竟無一廢語。
寶玉見黛玉,問名又贈字,這過程若合符契,很像是「六禮」中第二禮,即男方遣媒至女家詢問姓名生辰,之後便可以合八字過文定了。
所以接下來,寶玉又問了第三個問題:「可也有玉沒有?」黛玉答:「想來那玉是一件罕物,豈能人人有的。」
這下子可捅了馬蜂窩,寶玉登時狂病發作,不但摔了玉,還大哭起來,滿面淚痕地道:「什麼罕物,連人之高低不擇,還說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又說:「家裡姐姐妹妹都沒有,單我有,我說沒趣,如今來了這麼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嚇得眾人搶之不迭。
——以此來看,寶玉對這「蠢物」並沒多重視,只不過世人當它是「命根子」罷了。然在神瑛侍者眼中,石頭只是石頭,不過「勞什子」而已。
問了字,又鑑證過信物之後,就該「安床」了。
賈母吩咐,將黛玉安置在碧紗櫥里,讓寶玉出來跟自己住套間暖閣。寶玉不願意,只想同黛玉親近些,央告說:「好祖宗,我就在碧紗櫥外的床上狠妥當,何必又出來鬧的老祖宗不得安靜。」
彼時寶黛兩個都只是七八歲小孩子,所以共居一室,也無甚不妥,因此賈母想了想說:「也罷哩。」
那什麼是「碧紗櫥」呢?
通常指清代南方建築內屋中的隔斷,類似落地長窗,也有叫隔扇門或格門的。因為富貴人間常在格心上糊青、白二色絹紗,絹紗上畫畫、題詞,所以又叫「碧紗櫥」。簡單來說,就是臥室里的隔間兒。紗格之內,只有一張床和不大的空間供人起居坐臥,既加強了房屋的縱深感和層次感,也加強了「寢床」的私密感,其實是很科學的布局。
比如書中第四十二回,賈珍等引著王太醫來給賈母把脈,賈母穿著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兩邊四個未留頭的小丫鬟都拿著蠅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個老嬤嬤雁翅擺在兩旁,碧紗櫥後隱隱約約有許多穿紅著綠戴寶簪珠的人。王太醫便不敢抬頭,忙上來請了安。」
因為女眷不能輕易讓男人看見,所以外間只有未留頭的小丫鬟和老嬤嬤,而小姐與有身份的大丫鬟如鴛鴦等,便站在碧紗櫥里,既表示了對賈母的關心與陪伴,又不使自己拋頭露面,真是絕佳的安排。
如今黛玉睡在這碧紗櫥里,寶玉就在紗格外設了張床,因此兩個人等於同室而居,而且還頗持續了一段日子,所以寶玉後來才會說「咱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長的這麼大了。」
當晚,王嬤嬤與鸚哥陪侍黛玉在碧紗櫥內,李嬤嬤與襲人陪侍寶玉在外面大床上。襲人卸了妝,就進來找黛玉說話,笑問:「姑娘怎麼還不安息?」鸚哥笑道:「林姑娘正在這裡傷心呢,自己淌眼抹淚的說:『今兒才來,就惹出你家哥兒的狂病,倘或摔壞了那玉,豈不是因我之過!』因此便傷心,我好容易勸好了。」
——這才是林黛玉為寶玉流的第一滴眼淚。蒙府本在這一回末批道:
「補不完的是離恨天,所余之石豈非離恨石乎。而絳珠之淚偏不因離恨而落,為惜其石而落。可見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計為之惜乎?所以絳珠之淚至死不干,萬苦不怨。所謂求仁得仁又何怨,悲夫!」
這段批語非常重要,因為它直接告訴了我們八十回後黛玉之死的真相:「至死不干,萬苦不怨」。
黛玉的死是不可更改的悲劇事實,但究竟為何而死,又會不會臨死前還咬牙切齒恨罵「寶玉你好」呢?這一段明確告訴我們:不可能!
黛玉為還淚而來,一生之淚,都為了愛玉惜玉而落,並且是「千方百計為之惜」,所以黛玉之死,也只會因為愛玉惜玉而死,絕不可能恨怨而終。
以為黛玉小性子,認定她至死都會怨恨寶玉的人,是不知黛玉為何人,亦不知情為何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