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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到荼蘼花事了——麝月篇

2024-10-06 00:41:33 作者: 西嶺雪

  好歹留著麝月

  寶玉看了《南華經》後,偶然頓悟,曾續了一段文字,開篇便云:「焚花散麝」。又道是「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纏陷天下者也。」這裡將麝月與寶釵、黛玉、襲人相提並論,俱為與自己有大情份之人。而麝月,又是群芳流散後留在寶玉身邊的最後一個人,如此,怎可不入十二釵又副冊?

  第二十回燈節夜「篦頭」一段,是寶玉同麝月最纏綿的一場戲,也是前八十回中二人惟一的親熱戲,更是麝月正面出場的第一場重頭戲。且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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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玉記著襲人,便回至房中,見襲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氣尚早。彼時晴雯、綺霰、秋紋、碧痕都尋熱鬧,找鴛鴦琥珀等耍戲去了,獨見麝月一個人在外間房裡燈下抹骨牌。寶玉笑問道:「你怎不同他們頑去?」麝月道:「沒有錢。」寶玉道:「床底下堆著那麼些,還不夠你輸的?」麝月道:「都頑去了,這屋裡交給誰呢?那一個又病了。滿屋裡上頭是燈,地下是火。那些老媽媽子們,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該叫他們歇歇,小丫頭子們也是伏侍了一天,這會子還不叫他們頑頑去。所以讓他們都去罷,我在這裡看著。」

  寶玉聽了這話,公然又是一個襲人。因笑道:「我在這裡坐著,你放心去罷。」麝月道:「你既在這裡,越發不用去了,咱們兩個說話頑笑豈不好?」寶玉笑道:「咱兩個作什麼呢?怪沒意思的,也罷了,早上你說頭癢,這會子沒什麼事,我替你篦頭罷。」麝月聽了便道:「就是這樣。」說著,將文具鏡匣搬來,卸去釵釧,打開頭髮,寶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只篦了三五下,只見晴雯忙忙走進來取錢。一見了他兩個,便冷笑道:「哦,交杯盞還沒吃,倒上頭了!」寶玉笑道:「你來,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沒那麼大福。」說著,拿了錢,便摔帘子出去了。寶玉在麝月身後,麝月對鏡,二人在鏡內相視。寶玉便向鏡內笑道:「滿屋裡就只是他磨牙。」麝月聽說,忙向鏡中擺手,寶玉會意。忽聽唿一聲帘子響,晴雯又跑進來問道:「我怎麼磨牙了?咱們倒得說說。」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罷,又來問人了。」晴雯笑道:「你又護著。你們那瞞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撈回本兒來再說話。」說著,一徑出去了。這裡寶玉通了頭,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驚動襲人。一宿無話。

  這一段寫得風光旖旎,脂硯脂連連叫絕,並在一段很長的批語中泄露天機道:

  「閒閒一段兒女口舌,卻寫麝月一人。襲人出嫁之後,寶玉、寶釵身邊還有一人,雖不及襲人周到,亦可免微嫌小弊等患,方不負寶釵之為人也。故襲人出嫁後雲『好歹留著麝月』一語,寶玉便依從此話。」

  後一回寶玉因與襲人有隙,故意重用四兒,脂批又道:

  「寶玉有此世人莫忍為之毒,故後文方有『懸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寶釵之妻、麝月之婢,豈能棄而為僧哉?此寶玉一生偏僻處。」

  從這兩段批註中,我們明確地得知,在襲人另嫁、寶玉娶親後,麝月仍然留在身邊為婢,只可惜,那時候多半已不在大觀園中了。

  原來柔情蜜意的金閨細事下,竟是暗藏玄機:寶玉替麝月篦頭,且說要替晴雯也篦一篦,晴雯卻道:「我沒那麼大福。」一語成譖,她果然是沒這福份;而寶玉與麝月在鏡內相視而笑,何等溫馨動人,卻終究是鏡花水月罷了——她偏偏又叫作麝月。

  而寶玉的四季即景詩中又有「窗明麝月開宮鏡,室靄檀雲品御香」的句子,再次將麝月與鏡子聯繫起來;後來寶玉做夢看見甄寶玉,醒來看見鏡中自己的影子,又是借麝月之口點破:「怪道老太太常囑咐說小人屋裡不可多有鏡子。小人魂不全,有鏡子照多了,睡覺驚恐作胡夢。如今倒在大鏡子那裡安了一張床。有時放下鏡套還好;往前去,天熱睏倦不定,那裡想的到放他,比如方才就忘了。自然是先躺下照著影兒頑的,一時合上眼,自然是胡夢顛倒;不然如何得看著自己叫著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兒挪進床來是正經。」

  ——凡此種種,都寫出了麝月與寶玉原是一場鏡花緣。

  「開到荼蘼花事了。」群芳凋謝之時,惟有麝月還留在寶玉身邊,終於等到自己獨自開放的時刻。

  然而又怎樣呢?春天,已經過去了。

  麝月的口才

  《紅樓夢》人物畫裡關于晴雯的取材主要有兩種:一是撕扇,二是補裘。前者喻其嬌憨,後者贊其忠勇,都給人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然而我們可有留意到,這兩個場面中,麝月都是最佳配角?

  晴雯撕扇時,是她經過其旁,嘆了聲「少作些孽罷」,寶玉搶了她的扇子,也拿給晴雯去撕,又讓她把扇匣子搬出來讓晴雯撕,麝月道:「我可不造這孽。他也沒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

  晴雯補裘,也是因她說了一句:「孔雀線現成的,但這裡除了你,還有誰會界線??」又幫著在一旁拈線,直到晴雯補完了,她還沒有睡,幫著檢查一遍,肯定說:「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

  只是,在畫面中,卻往往沒有她的身影——麝月,竟是那麼容易被忽略的一個人物。

  王夫人曾經說過:「寶玉房裡常見我的只有襲人麝月,這兩個笨笨的倒好。」

  而襲人在晴雯被逐後,也曾自辯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輕佻些。在太太是深知這樣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靜,所以恨嫌他,像我們這粗粗笨笨的倒好。」

  但是麝月真是「笨笨的」嗎?

  非也。她的口才是怡紅院中一等一的絕妙。且看第五十二回《俏平兒情掩蝦須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中,晴雯因恨墜兒偷金,故要攆她出去,明明握了滿理在手,卻被墜兒娘抓住語病,譏諷晴雯直呼寶玉名字,「在姑娘就使得,在我們就成了野人了。」堵得晴雯滿臉脹紅,幸虧麝月為之解圍,說出一番道理來——

  晴雯聽說,一發急紅了臉,說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說我撒野,也攆出我去。」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帶了人出去,有話再說。這個地方豈有你叫喊講禮的?你見誰和我們講過禮?別說嫂子你,就是賴奶奶林大娘,也得擔待我們三分。便是叫名字,從小兒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過的,你們也知道的,恐怕難養活,巴巴的寫了他的小名兒,各處貼著叫萬人叫去,為的是好養活。連挑水挑糞花子都叫得,何況我們!連昨兒林大娘叫了一聲『爺』,老太太還說他呢,此是一件。二則,我們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話去,可不叫著名字回話,難道也稱『爺』?那一日不把寶玉兩個字念二百遍,偏嫂子又來挑這個了!過一日嫂子閒了,在老太太、太太跟前,聽聽我們當著面兒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當些體統差事,成年家只在三門外頭混,怪不得不知我們裡頭的規矩。這裡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會,不用我們說話,就有人來問你了。有什麼分證話,且帶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來找二爺說話。家裡上千的人,你也跑來,我也跑來,我們認人問姓,還認不清呢!」說著,便叫小丫頭子:「拿了擦地的布來擦地!」那媳婦聽了,無言可對,亦不敢久立,賭氣帶了墜兒就走。

  麝月閒閒幾句話,先理清身份尊卑,指出「別說嫂子你,就是賴奶奶林大娘,也得擔待我們三分。」接著分辯清楚喊「寶玉」的合情理處,又提起老太太來,再次提醒墜兒娘身份低微,「不得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當些體統差事」,不知規矩,最後乾脆發了逐客令,恐嚇說「這裡不是嫂子久站的,再一會,不用我們說話,就有人來問你了。」弄得墜兒娘「無言可對,亦不敢久立,賭氣帶了墜兒就走。」

  這一番話層次分明,不急不徐,卻周密有力,可謂勝晴雯多矣。

  後來芳官的乾娘在院中吵鬧,襲人情急,便喚麝月道:「我不會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過去震嚇他兩句。」是側面肯定了麝月的外交口才。而麝月也不負重望,立便走過去,有理有節地斥道:

  「你且別嚷。我且問你,別說我們這一處,你看滿園子裡,誰在主子屋裡教導過女兒的?便是你的親女兒,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罵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們打得罵得,誰許老子娘又半中間管閒事了?都這樣管,又要叫他們跟著我們學什麼?越老越沒了規矩!你見前兒墜兒的娘來吵,你也來跟他學?你們放心,因連日這個病那個病,老太太又不得閒心,所以我沒回。等兩日消閒了,咱們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風煞一煞兒才好。寶玉才好了些,連我們不敢大聲說話,你反打的人狼號鬼叫的。上頭能出了幾日門,你們就無法無天的,眼睛裡沒了我們,再兩天你們就該打我們了。他不要你這乾娘,怕糞草埋了他不成?」

  這番話,仍是從身份上先壓下一番大道理來,挫了對方威風,然後才講出規矩禮節來,又抬出「寶玉才好了些,連我們不敢大聲說話,你反打的人狼號鬼叫的」,偌大罪名,叫春燕娘敢不閉嘴?

  正如陳其泰《桐花閣評紅樓夢》中所說:「寫麝月自有麝月體段,不是襲人,亦不是晴雯,卻兼有二人之才。」

  寶玉說她「公然又是一個襲人」,素知她與襲人最是親厚;然而她與晴雯的關係也很不錯,在晴雯臥病時,正是她盡心伏侍。可見是怡紅院中人緣最好的第一個厚道人。

  而她最難得的,卻是不到萬不得已,絕不顯山露水,並且從不作非分之想,安分守時,毫無醋意——或者,正是因為這樣的性情內秀,才使得她成為怡紅院中與寶玉情分最長的丫鬟吧。當襲人走了,晴雯死了,麝月終於脫穎而出,成為寶玉身邊的最後一個知己。

  只可惜,開到荼蘼花事了,萬事都遲了。

  檀雲這個「出名」丫頭

  我說檀雲是出名丫頭,不是說她很著名,而恰恰相反,是指她在《紅樓夢》里全無正戲,只|「出」過「名字」而已。

  如第二十四回「襲人因被薛寶釵煩了去打結子,秋紋,碧痕兩個去催水,檀雲又因他母親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現在家中養病……」

  第三十四回「襲人見說,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告訴晴雯、麝月、檀雲、秋紋等說:『太太叫人,你們好生在房裡,我去了就來。』」

  第五十二回「麝月先叫進小丫頭子來,收拾妥當了,才命秋紋檀雲等進來,一同伏侍寶玉梳洗畢。」

  雖然名字偶現,卻沒有一場戲目,更無一句對白,最多只好算一個群眾演員,連配角都算不上。

  但是這個僅有名字的檀雲,在寶玉的詩文中卻占有一定地位,如寶玉《夏夜即景》詩:「窗明麝月開宮鏡,室靄檀雲品御香。」又有誄晴雯的長賦中有句:「鏡分鸞別,愁開麝月之奩;梳化龍飛,哀折檀雲之齒。」似乎檀雲的作用,僅僅是為了跟麝月對稱。

  有正本也就是戚序本《紅樓夢》第十八回有回前詩,一直是紅學家們爭論的一個焦點,現錄全詩如下:

  一物珍藏見至情,豪華每向鬧中爭。

  黛林寶薛傳佳句,豪宴仙緣留趣名。

  為剪荷包綰兩意,屈從優女結三生。

  可憐轉眼皆虛話,雲自飄飄月自明。

  這一回的回目是《林黛玉誤剪繡香囊 賈元春歸省慶元宵》,其內容,主要關於寶玉初游大觀園,回來時身上所佩諸飾被小廝們一搶而空,黛玉以為自己送他的荷包也被他送給小廝了,一生氣回身就把剛給他繡的香袋給剪了,寶玉忙從內衣里取出珍重藏之的荷包給他看,說「我何嘗把你送的東西給人了?」兩人吵了一架後言歸於好。

  這就是「一物珍藏見至情」「為剪荷包綰兩意」的內容;

  後半回則講的是元春省親,所謂「豪華每向鬧中爭」,令眾姐妹題詩,並著意誇獎了薛林二人,「黛林寶薛傳佳名」,又看了兩齣戲,《豪宴》《仙緣》,傳諭說:「齡官極好,再作兩齣戲,不拘那兩齣就是了。」賈薔因命齡官做《遊園》、《驚夢》二出。齡官自為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戲,執意不作,定要作《相約》《相罵》二出。

  庚辰本在這裡有批語:「《釵釧記》中,總隱後文不盡風月等文。」很明顯,這個「屈從優女結三生」,指的是賈薔與齡官。賈薔不能說服齡官唱《遊園》,只得「屈從優女」,並與其訂下三生之約,有「不盡風月之文」——看後面「齡官畫薔」就知道了。

  然而周汝昌卻撰文說,這優女指的是「襲人」,因為襲人嫁了琪官這個「優伶」,所謂「結三生」。然而行文至此,琪官這個人還沒出場呢,何以在回前詩中要專提一筆這麼隆重?更何況,就算一個女人嫁給了優伶,也不能就把她叫作「優女」,這解釋不是太牽強了嗎?且如何去解釋「屈從」兩字呢?

  優女,明明就是女戲子齡官,應該不難理解。

  周汝昌且把最後一句「雲自飄飄月自明」解釋成湘雲和麝月,以此來證明他的史湘雲嫁寶玉說,指出這句說的是將來湘雲和麝月兩個人留在寶玉身邊。

  然而第十八回整個一回戲目中,完全沒有湘雲的戲,史湘雲這個人物的正式出場,乃在第二十回,寶玉在寶釵家作客,忽聽人說「史大姑娘來了」,忙忙趕去賈母這邊,「只見史湘雲大笑大說的,見他兩個來,忙問好廝見。」這是湘雲的頭回出場,離第十八回隔著兩回呢,更與十八回故事全無關係,又怎麼會出現在回前詩中呢?

  故而,我判斷,這個「雲自飄飄月自明」的雲,應該是檀雲,沒有太特殊的意思,仍是照著曹雪芹的行文習慣,與麝月的名字做個對子罷了,引申為雲散花飛的意思。遙想將來,賈府事敗後,檀雲等眾丫鬟俱風流雲散,只有麝月一個人留在寶玉身邊(脂批,「好歹留著麝月」)。這可不正是「雲自飄飄月自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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