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我是誰(二)
2024-05-05 21:28:41
作者: 桃夭璃
皇帝已經病的不能起身了,他躺在榻上,招了招手:「扶朕起來。」
「姬景」把人扶到桌前坐下,皇帝強撐著提起筆:「朕要下詔。」
「姬景」忙起身為皇帝研磨,一時悲從心來,竟忍不住在御前落了淚。
淚水順著臉龐滑進墨里,皇帝抬頭看了他一眼:「哭什麼?朕還沒死。」
「姬景」不答話了,死亡臨近的時候,他更想做的是當著他父親的面喊一句爹。
這個字,他對旁人喊過,旁人也對他喊過,從來沒有哪一刻,讓他對這個字的渴望超越了自身性命。
皇帝忽的笑了一聲:「朕以為你不過就是個奴婢,臨了還是放心不下你,若是當年朕的幼子還活著,也該有你……」話說了一半,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竟把自己兒子和一個奴婢相提並論,不免動了氣,劇烈的咳了血出來。
「姬景」用帕子擦了皇帝唇角的血跡,順著皇帝的背脊道:「主子……」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𝖇𝖆𝖓𝖝𝖎𝖆𝖇𝖆.𝖈𝖔𝖒
這兩個字說出來,他也辨不清這其中的感情。
皇帝又咳了兩聲才緩過來,神色有一瞬間的迷茫:「朕想錯了,是朕想錯了……」
他蘸了墨,費力的一個字一個字的寫著。
「朕會寫道遺旨,要他們赦你。朕明知這不合規矩,可朕就是捨不得你陪朕下去,好好活下去,知道嗎?」
「姬景」沒有想到皇帝這一刻既不問他抹去線索的事情,也不落筆寫遺詔,反而要救他這麼個奴婢。
「姬景」怎麼捨得他臨了還給自己抹把灰,他面上不說,心裡根本不準備把這樣一道旨意拿出來。
皇帝一生勵精圖治,怎麼能由著自己墜了一世英名?
「主子…」
「姬景」低頭的時候,忽然瞧見皇帝手不動了,他慌亂的看過去,皇帝瞪著眼睛,張著嘴巴還想再說些什麼,最後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姬景」跪在地上,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悲慟,不合規矩伏在皇帝的腿上,像是年幼的孩子在父親身上撒嬌,喊出剛剛學會不久的字:「爹……」
皇帝的手垂了下去,眼睛無聲無息的閉上。
沒有人知道皇帝是不是聽到了「姬景」最後那句話,也沒人清楚皇帝是否猜到了有關於「姬景」身世的蛛絲馬跡。
這一切的一切都隨著死亡煙消雲散,埋葬在了無人知曉的心間。
「姬景」趴在他身上無聲的哭泣,他一旦離了乾清宮再也沒有他進來視殮的資格了。
「父皇…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父皇…兒臣真的很想長在你膝下,很想在人前堂堂正正的喊你父皇…可我知道那根本不可能…」
「姬景」斷斷續續的說給再也聽不到的皇帝。
最後,他才把皇帝寫了一半的聖旨塞進衣袖裡,面朝君父行了大禮。
皇帝病了的時候,皇后已經領了入嗣皇家的孩子日日來侍疾,今日如果不是皇帝強趕了所有人出去,「姬景」不會有最後和他父皇單獨相處的機會。
不論是「姬景」還是皇帝,想的都不錯,皇帝大喪的幾日裡沒有人把目光放在「姬景」身上,等到新帝繼位,等著他的就是一紙罪狀。
他被投入了詔獄。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拿出皇帝的那道遺旨,他只是在獄中看著皇帝的絕筆悲慟度日,不進水食,過不了幾日,他已經是瘦削似骨。
他明明是皇帝唯一的親子,連看一眼自家父皇入葬寢陵也成了奢侈。
他生前與皇帝的關係是主奴,死後也只會成為奸宦。
「姬景」是絕食死在詔獄中的,奉命來處理的人看見了他手中緊抓著一紙帛書。
他抓的很緊,廢了好大功夫也掰不開,差使無奈,舉著蠟燭就近看了起來。
寫的人似乎沒什麼力氣,也不見前言,像是怕自己來不及。
他原以為這就是個遺書,看到的邊角皇帝落下的印,才覺心驚。
上面寫著:朕恕於景(「姬景」之前認宦官做乾爹,故而隨了宦官的姓,後來一直未改。)無罪,子孫不得以任何罪殺他,朕……
這道遺旨沒有寫完卻蓋了印璽,是道不折不扣的保命符,於景自願獄中絕食而亡,也不願苟活世上,差使竟有那麼一瞬間佩服起了地上躺著的人。
此事不小,緩過神的差使立刻稟了上去。
既然掰不開手,就把手砍了,又一遍遍嘗試,終於把帶了血的遺旨拿了出來,呈給了幼帝。
幼帝做不了主,遂請示太后。
太后淡淡道:「人既然死了,也不是陛下逼得,也不能說陛下不奉遺詔。」她頓了頓才說,「人既然死了,這道遺旨也不必昭告於世,跟他一塊埋了吧,也算告慰先帝英魂。」
小皇帝奉了命,「姬景」很快就被埋了下去,留在這世上的只剩了罵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