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千面智者試人心（三）

  「我的母親從未對我提過我的父親，我心知母親並非等閒的女子，她從不教我讀書寫字，只教了明事理和對恭王府的粗略了解。」

  火光忽明忽滅，姬景心裡的陰霾也不斷擴大。

  「你們心照不宣，任意傷我，而我卻只能哭著喊著祈求天子的憐憫。」姬景趴在桌上自言自語，「沒見過父親之前，我想過無數種可能性，直到乾清宮裡見面，我才能肯定我心裡那個最荒誕的猜測。」

  「天子肯將憐憫予我母親，臨死前見她一面，為她掩埋枯骨，而我要活下去，只能殘缺、卑微，求著所有人給我一條生路。」

  姬景撈起燭台，隔著火光和蒼榆四目相對，陰暗的情緒在他的心底滋生，隔著百年的歷史在他的心中再現。

  他是不信任何人的。

  不管是彭茂還是於匯，又或者是其他任何人。

  活得卑微乞憐又如何？

  誰都不能阻擋他走向高峰的路。

  姬景勾起唇角，佯裝狂意。

  

  從蒼榆的視角看來去，他的眼裡毫無笑意。

  「告訴陛下，我最後的籌碼是景，我可以不冠以姬姓，但我只要一個景字就夠了。」

  這是他壓在彭茂和天子之間最重要的籌碼。

  蒼榆心裡一驚，差點脫口而出問一句他是怎麼知道的。

  但他沒有，他最後只是安靜的看著姬景，等著男孩的下句話。

  「永遠都不要小瞧女子。你們難道都從未想過，一個蒙智的八歲孩子憑什麼站在你們面前大談你們的計謀心意？」

  「我不通文墨，並不代表我不明智。」

  這是一句暗示，暗示瑾瑜早就瞞著影子在培養景這個未來的繼承人。

  景的表現足以配得上神童二字。

  蒼榆的雙手緊握成拳，輕聲道：「我沒想殺你，你也不必對我說這麼多你本不該說的事情。」

  這是蒼榆拿來試探他的話。

  「我該說的。」姬景冷笑，「這樣，我才能站在你們的起點上，不僅僅作為棋子而活，你們永遠都要記住，我身後不僅只有我，還有你們畏懼的龐大勢力。」

  只有這樣，姬景才能在即將爆發的風暴中，保住自身的同時攫取到屬於他的利益。

  蒼榆上前兩步，蹲在姬景的身前，他難得溫柔的看著眼前的這個男孩。

  「你如果真的握有這麼大的籌碼，你就不會進宮了。」蒼榆露出笑容，讓人分不清他此刻是真的為八歲的男孩著想，還是單純的嘲笑眼前人的自不量力。

  「站在敵國的角度，入宮的你猶如質子，註定為人所棄，需要我提醒你歷史上無數質子的悲慘結局嗎？即使貴為太子，在異國你什麼也不是。」

  「可這不是異國，這是我父親的國家。」姬景回視著他，毫不畏懼。

  「是啊。這是你父親的國家。」蒼榆吐字清晰，「也是你的國家，他們都是你的子民。」

  「姬景。」他鄭重的喊他，「瑾瑜當年如果真的把賭注放在你身上，今日你就不會出現在這裡。」

  姬景的心裡咯噔一響，某個猜測在心裡生根發芽。

  「那一刀下去之後，在信你絕對順服之前，陛下就絕不會再因為你這個身份愛你，這對他來說就是最大的威脅。」蒼榆接著說道。

  「站在陛下的角度，你不該跟我說這些話。」姬景反問，「你是為什麼要憐我？為了日後我去殺了你們？」

  「因為你。」蒼榆的眼裡帶了姬景看不懂的狂熱，連帶著他的笑容也明媚起來，「銀月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她才是個笨蛋，我可是殿下最後託付的人。」

  姬景冷不丁的打了個寒顫。

  殿下兩個字從蒼榆口中說出來的時候，他直覺那並不是指大皇子。

  這一刻，有種難逃的感覺從他的胸膛里升騰而起。

  為著這句話，他低下了腦袋，雙眼無神的盯著地面。

  「殿下。蒼榆笑得越發開心，單膝半跪在地上，」我等您加冕為王的那一刻。「

  」我不要！「姬景抬起頭，強壓下內心的慌亂。

  」你不是在喊我。「

  」當然是您。「蒼榆語氣不變，神情漸漸轉冷，」論完這事，我們是不是該說說是誰告訴你身世的？「

  姬景莫名因為他這話鬆了一口氣。

  比起蒼榆無厘頭讓他心亂的話，這才是他的戰場。

  蒼榆扣住他的肩膀，「你一定是在上元節之後才知道這事的，是誰告訴你的？銀月？細作？蘇璃？」

  蒼榆收緊手指，緊緊的抓住他：「告訴我，姬景，這在陛下那是大功一件，他會因此憐你。」

  姬景吃痛的皺起眉頭，他鬆開手指，燭台應聲而落，火焰瞬間吞噬了易燃的木頭。

  蒼榆突如其來的轉變讓他有些不適應。

  這才該是事情的正常發展，才該是天子寵臣該關心的事情。

  姬景強迫自己拋下因為他的話亂掉的思緒，順著自己本來的計劃進展下去。

  「你怕了。」火焰燃起姬景的衣擺，「皇宮的一草一木已經不在你們的掌控中了。」

  「殺了我。」男孩輕聲開口，「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