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皮囊之下> 第六十九章 一念成讖

第六十九章 一念成讖

2024-10-05 14:59:47 作者: 巒

  萬物寂靜的凌晨,獨自燃燒著的菸草讓靠在假山上的男人平添出了幾分寂寥。

  有腳步聲踏在柔軟的草尖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還在燃燒著的半截煙不動聲色往著噴泉那邊,與此同時,沒有拿煙的手往著擱槍的所在移動,卻在那聲「厲列儂,是我」中改成了往著和槍擱在一切的煙盒。

  手指在觸到煙盒時發現空了後男人發出不雅的咒罵聲,那語氣仿佛是為那落在噴泉的半截煙惋惜著。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𝓫𝓪𝓷𝔁𝓲𝓪𝓫𝓪.𝓬𝓸𝓶

  眼前的男人可不能輕易得罪,把煙遞到厲列儂面前。

  厲列儂接過煙,方為其找了一個位置,像厲列儂一樣身體斜斜靠在假山的丘陵處,點燃煙。

  接下來是長達十幾分鐘的吞雲吐霧。

  煙盒裡的煙還有三支,厲列儂抽出最上面的那根煙,遲疑片刻後煙又被放了回去,落在煙盒上的手回到假山丘陵凹進去的陰影處。

  方為其也熄掉煙。

  處於陰影處的厲列儂似乎沒有打算離開的念頭。

  這樣可不好,厲先生現在可是一名病患,1942女成員們沒少為他們年輕的領導人祈禱,祈禱他能早日離開墨西哥。

  姑娘們一定怎麼也想不到,她們完美如天神一般的領導人在住院期間偷偷做抽菸這種危害健康的事情。

  不應該說,在1942女成員們眼中,她們年輕的領導人菸酒不沾,要是讓那群女孩子們知道是他給提供的菸草,非得把他的皮剝下來不可。

  想到這裡,方為其聲音十分誠懇的說了一句「厲先生,早點休息。」

  厲列儂依然一動也不動。

  「這世界真有那樣的事情存在嗎?出生時睜開眼睛,眼睛就開始懂得去認人,嘴裡堅稱著我認識你,這聽起來極為荒唐,不是嗎?」陰影處,聲線淡淡,聽著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像是在駁斥,質問:「但凡有一點常識的人,都不會認同這樣的說法。」

  淡淡聲線稍微加重,強調著:「到目前為止,這樣的說法更是沒有任何論調支撐。」

  「那又怎麼樣?」方為其懶懶的回應:「我倒覺得那些堅持這種說法的人很可愛。」

  這一群人中就要數五金店老闆家小女兒說起來最可愛,因為她說這話時總是一本正經的。

  有人因為他的話坐不住了,那聲音聽著的好像會隨時隨刻從陰影處跳出來揪著他衣領來和一方他理論,直到把他擊敗為止。

  「可愛?!這樣的話出現在一個孩子口中人們會說這個孩子天真可愛,可這樣的話出現在一個成年人口中,人們只會說這個成年人傻!」

  「傻、毫無常識、且無聊,對了,同樣無聊的還有所謂聖殿士、Dorabella密碼。」厲列儂的語氣含著濃濃的唾棄,最後還附加大竄的垃圾話。

  嗯,1942領導人不僅會抽菸,飆起垃圾話來也像模像樣。

  「也許吧,那聽起來的確有點傻,但這個世界上大部分女人喜歡那些。」聳肩:「我不關心這大部分女人基數有多少。」

  「我只關心的是,許戈也是這大部分女人之一,只要她是這絕大部分人之一,那麼,那些聽起來有點傻的事情存的在就會變得非常有意義。」

  沉默——

  沉默中厲列儂拿走之前他沒有拿走的那支煙,陰影處,那點猩紅忽暗忽明,伴隨著那點光亮,隱在陰影處的那張臉若隱若現。

  半根煙之後,淡淡的聲音再次響起:「你的關心毫無意義,你剛剛說的那些充其量只是一層華麗的糖衣,華而不實,至於糖衣下裝的是什麼,相信你自己再清楚不過。」

  嗯,今晚1942領導人有點失水準,什麼該說的,什麼不該說的他比誰都清楚,可看看他都把不該說的也說了。

  不知道可不可以把1942領導人失水準的行為理解為被說中心思後的惱羞成怒。

  聳了聳肩,那肩膀比任何時候都來得沉重。

  方為其覺得自己也應該來一根煙,伸向煙盒的手有點抖,點上煙。

  又是一陣的吞雲吐霧。

  尼古丁這個時候絕對是人類最有價值的朋友。

  放鬆下來後方為其覺得他也許可以嘗試一下猜猜,1942領導人深夜出現在這裡的原因,而且,這位超級模範生還在這樣的狀況下抽菸。

  事情有多槽心可想而知。

  「到底是哪個環節出現問題了?她不再集中精神注意我說的每一句話,她的目光不再無時無刻圍繞著我轉,她也不再用各種各樣的小心思來試探我她在我心裡的比重,甚至於她開始在我對她說話時出現了心不在焉。」方為其眯起眼睛。

  煙盒最後一根煙也被厲列儂拿走了。

  「一切還和以前一樣,可一切又好像變得和以前不一樣,那些特屬於以前她的小習慣、小習性會在不經意中顯露出來,可怎麼看都像是一種產品被打了折扣。」笑了笑,調侃:「而且,還是打折浮度最大的聖誕季。」

  在方為其說這些話時,厲列儂的煙已經剩下了還沒到五分之一,五分之一的煙也迅速燃燒殆盡。

  丟掉菸蒂,他從陰影處走了出來,腳踩在草地上,腳步飛快。

  看著厲列儂的背影,方為其慢悠悠的說著。

  「種種跡象表明,她變得成熟了。」

  如果這個時候,五金店老闆家小女兒在的話,他一定會握住她的肩膀,讚美著她:幹得漂亮級了,你看你讓那了不起的男人臭著一張臉。

  夜色昏暗,方為其無法看到厲列儂此時此刻臉上表情,但他可以確定的是,厲列儂現在臉上表情一定很不好。

  他的話讓歷列儂腳步變得更快。

  這次方為其把聲音提高了不少,在昏暗的夜色中他咬字清晰,一字一句。

  「她不像以前那麼愛你了。」

  尾音還在頭頂上盤旋,在急速而來的那股旋風中,方為其的外套領口被狠狠拽住,半個身體往著噴泉處傾斜,

  1942領導人的身手可真快!

  這個時候,噴泉霓虹燈光清楚的照出拽住他衣領的人的臉部表情。

  從臉部表情乃至肢體動作都在傳達著:如果讓我從你口中再聽到一個字,今晚就在這裡洗一個涼水澡。

  噴泉水池很深,眾所周知他是旱鴨子,所以,方為其選擇閉上嘴。

  可,他的閉嘴似乎還沒讓厲列儂滿意。

  厲列儂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火藥味:「你太小看她了,帶回來還沒到九十天就不見的流浪狗就讓她掛念了二十幾年,資源匱乏時集市的延吉冷麵即使在她不叫許戈時也念念不忘著,蜜餅不是巴勒斯坦人做的就不好吃。」

  「她有多固執你是知道的,這樣固執的一個人怎麼可能說不愛就不愛了。」

  方為其很認同厲列儂的說法,五金店老闆家的小女兒有多固執他怎麼會不知道,可是……如果。

  如果沒有某年某月某日,那張和她有著一模一樣面孔的女孩出現的話。

  她站在布拉格老橋上,從她眼眶滴落的淚水不著痕跡的變成了伏爾塔瓦河的水滴。

  她憔悴的臉如同年久失修的橋樑,與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幾位從橋上經過的女孩,同樣是二十出頭的年紀,明明她可以像那些女孩一樣笑,一樣炫耀兜里男友給她們的巧克力。

  回憶開啟——

  聲音也一同陷入了回憶里:「厲列儂,你忘了,親手毀掉、讓她二十幾年來的愛變得毫無價值的人是你。」

  「這二十幾年來,你從來就沒有給予她一次百分之百的信任,哪怕一次也沒有,即使百分之八十相信了,可還有那麼百分之二十的不信任。」

  拽住他衣領的手力道在消退,似乎已然不堪重負。

  「那百分之二十的不信任代表著的是你內心對她的偏見,五金店老闆家的小女兒太煩了,話總是很多,為什麼她就不能消停一點,然後有一天……」

  「有一天,有著和她一樣一模一樣面孔的女孩出現了,她符合了你潛意識裡的那些審美觀,漸漸的,你在注視許戈的臉時心裡偶爾會閃過那樣的念頭,為什麼許戈就不像另外一張臉的主人一樣,在你需要私人空間時選擇避開,在你寂寥時適時間的出現,在你需要傾述時安靜的坐在你身邊。」

  「厲列儂,真正的愛不是投機取巧,而是逆風而上,勇往直前!」

  那是特屬於許戈的愛,關於愛,說她愛得傻吧,可她有她的那一套,說她愛得俗氣吧,她又愛得特別的認真,說她愛得聰明吧,她又愛得十分的傻氣、愛得蠻橫、不懂得去變通。

  但,那樣恰恰是屬於她最為獨一無二的,愛她的阿特的方式。

  還是傻,傻得可憐。

  方為其看過和許戈有著一模一樣一張臉的女孩,乍看下去兩張臉長得一模一樣,但仔細看的話就可以一眼看出誰是許戈。

  方為其有一次看過厲列儂和那女孩出現在布拉格廣場上,那兩個人看起來相處模式和普通戀人沒什麼兩樣。

  一些癮君子會把自己打扮成落魄的街頭藝人模樣行騙來自世界各地的遊客,當時,一名癮君子把布滿傷痕的手伸到那女孩面前。

  女孩拿起皮夾發現皮夾里沒錢,厲列儂把十歐元交到女孩手上,女孩把歐元交給那位癮君子,完成了她自以為是的一次善舉。

  厲列儂是誰,他怎麼可能會看不出來那位癮君子的伎倆,可他假裝什麼也不知道,為的是保全那女孩眼底下的萬里晴空。

  在黑暗中遊走的男人會被充滿陽光的女孩所吸引,多麼老掉牙的愛情故事情節,也好像成為了一種天經地義。

  當時方為其就想,這次,五金店老闆家的小女兒真的遭遇到了「狼來了。」

  真正的「狼」真的來了。

  一念成讖。

  回憶里布拉格老橋上的許戈的那張臉有多憔悴,此時此刻方為其的內心就有多麼的幸災樂禍:

  「然後,有一天,她躲起來了,那是特屬於許戈對你的懲罰方式,可愛嗎?我覺得可愛極了,也只有她才能想出這樣的懲罰方式。」

  方為其無比希望許戈能把懲罰厲列儂的方式延續到他離開這個世界的那一天,可那真是無比固執的女人。

  終究,她還是回來了。

  「厲列儂,你得對命運之神感激涕零,她回來了,中國有一句俗語說得對,但凡走過必留下痕跡,事值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厲列儂,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會每天向上帝祈禱,祈禱上帝讓她對你的愛還一息尚存。」

  最後的話方為其費了很大力氣才說出來,拽住他的人儼然一副要把他置於死地的模樣,所幸的是,在他掉入噴泉池之前他也把他的話說完了。

  一次性,痛痛快快的說完了。

  慶幸的是,噴泉池的水沒有方為其想像中的深,踮起腳可以呼吸到空氣。

  剛剛呼吸到第一口空氣,來自於頭頂上的壓力導致於方為其只能被動性的把頭深埋在水底。

  眼看著就要窒息時,來自於頭頂上的壓力驟然鬆開,頭冒到水面,方為其開始拼命的呼吸。

  厲列儂站在噴泉沿上,居高臨下看著他。

  居高臨下的人溫溫說著:

  「我很遺憾你沒有看到她每個晚上窩在我懷裡酣睡的模樣,我很遺憾你沒有聽到她在睡夢中叫阿特時聲音有多麼的溫柔,我更遺憾的是你沒有看到她摸著被我吻腫了嘴唇的模樣。」

  「以上三樣哪怕你知道任何一樣,我想你就不會說出剛剛的那番話了。」

  「你剛剛說的那番話如果說,你是以一位親人的名義在傳達著關懷,那麼我會代替我妻子和你表達謝意,但——」溫溫的言語瞬間生出荊棘,長出鋒芒,宛如利劍:「但如果你敢!」

  「哪怕懷有一絲一毫別樣心思的話,你喝到的不再是噴泉的水,而是太平洋的海水。」

  1942領導人連給他喘息的時間都沒有,他微微的欠下腰。

  「方為其,你要牢記你的身份!不要忘了你當時的承諾!」

  方為其在心裡嗟嘆,這個不需要厲列儂說,無數個白天和黑夜他都在和自己說著同樣的這句話。

  「方為其,你要牢牢的記住你的身份。」「方為其,你要牢牢的記住你當時的承諾!」

  這話由厲列儂口中說出來,等同於在警告著他,收起那些齷蹉的想法。

  站在那裡的人依然沒有半點離開的意思,方為其只能硬著頭皮停在那裡。

  「方為其,我得和你糾正一件事,現在許戈的種種表現都來自於環境所帶來的不適應,類似於驟然間聽聞『啊,賈伯斯死了』『啊,賓拉登終究還是死在美國人手裡』,我可以理解她的行為,許戈現在還不適應二十六歲的自己、以及她變成二十九歲的阿特,僅此而已。」

  「你也知道,五金店老闆家小女兒適應環境很強,我相信再過幾天,她就會變回以前的樣子。」

  話說完,厲列儂轉身離開的背影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衝著即將離開的人,方為其問了一句「那厲先生為什麼今晚會出現在這裡?」

  厲列儂對於他的話置若罔聞。

  那陣風吹過,方為其靠在了噴泉沿邊,面對著正逐漸遠去的背影,說:

  「厲先生,敢不敢和我打個賭?就賭我之前說的那句話。」

  腳步還在繼續著。

  「許戈,沒有像之前那樣愛著她的阿特了。」

  腳步因為他的這句話驟然停下。

  西沉的落日預示著,又一天要過去了。

  臉朝著東方,許戈目送著厲列儂離開的背影,落日餘輝把他的背影拉得長長的,長長的背影不時被橫伸出來的枝頭打斷,最終消失在小徑盡頭。

  距離許戈說出那句「信不信,我出生那天有見到你」到現在也只不過過去十幾個鐘頭。

  在這十幾個鐘頭從睜開眼睛到現在許戈都在極度心不在焉中度過,好幾次她和厲列儂相處時都會不由自主說出「你說什麼?」

  她總覺得厲列儂在和她說話。

  數次的「你說什麼?」後厲列儂回視著她,然後就像被傳染般的問她「你說什麼?」

  好吧,這一天,她和他都是極度心不在焉的兩個人。

  這一天,他們用晚餐的時間比任何時候都來得早,早了差不多一個鐘頭時間,而且他們的晚餐是搬到陽台上吃的。

  之前許戈一直想在陽台吃晚餐,可厲列儂都以露天不確定因素多而拒絕她的要求。

  落座,厲列儂變戲法拿出一支粉色的花,粉色的花放在許戈左手邊。

  瞅著她,低聲說了一句「等回家後我再給你買玫瑰花。」

  放在左手邊那支粉色的花是仙人掌花,也是許戈第二次收到厲列儂送她的花,他送給她僅有的兩次花都是仙人掌花。

  「這裡不方便買花。」厲列儂又說了一句。

  抬起頭,許戈衝著他笑,輪到他的目光去打量那支仙人掌花。

  「在墨西哥人眼中,仙人掌代表的就是堅強。」頓了頓,他說:「我覺得它很像你,所以我偷偷摘了一朵回來。」

  拿起仙人掌花,淡淡的幽香傳來,對著厲列儂:「謝謝。」

  「喜歡嗎?」他問她。

  點頭,為了不讓自己再次變成啄木鳥小姐,許戈補充:「喜歡。」

  他垂下眼帘。

  晚餐正式開始,晚餐期間他們一致做到沒說半句話,晚餐過後厲列儂看了一眼天色說我們去散步。

  於是,他們沿著草地柔軟的所在行走著。

  經過那顆樹時也不知道是誰先放開的手,繞過那顆樹之後,誰也沒有再想起再去牽住彼此的手。

  來到一處寬闊的所在,厲列儂停下腳步。

  她也只能跟著停下腳步,似乎想起什麼,他聲音帶著歉意:「看來我不能陪你散步了。」

  「有事情要處理?」她問他。

  他點頭,捧著她的臉頰,柔聲:「這裡空氣很好,如果你喜歡的話可以到處走走,待會我讓高雲雙來接你。」

  「不用。」她搖頭:「我自己可以回去。」

  他唇觸了觸她額頭,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

  目送著厲列儂的身影消失在小徑盡頭,許戈這才移動腳步,環顧四周,到處綠意盎然,厲列儂說得對,這裡空氣真好。

  腳步停在距離噴泉數十個腳步處,肩膀斜斜靠在假山處的人背對著她。

  雖然靠在假山處的人半邊身體被石頭丘陵所擋住,許戈還是一眼就把那個人認出來。

  閒暇時間方為其是懶散的,保持同一個動作一呆就幾個鐘頭是經常的事情,他把這種舉動稱之為冥想。

  想往前的腳步在想起昨晚小禮堂發生的一幕微妙心態下收回,轉過身去,躡手躡腳想離開。

  剛剛邁出第二步步伐,背後傳來——

  「許戈。」

  在方為其調侃的目光下,許戈硬著頭皮來到他面前,方為其看著她的表情無不寫著:我早已經看透了一起。

  吶吶解釋著:「方為其,我……我是不想打擾你的冥想。」

  方為其挑了挑眉頭。

  周遭無人,甚至於連風也躲藏得無影無蹤,橫抱胳膊許戈居高臨下的看著躺在草地上的方為其。

  方為其拍了拍他身邊的位置。

  許戈不動也不動。

  「我猜你有話和我說?」他懶懶的說著。

  「沒有!」快速給出否定的回答。

  方為其閉上眼睛,一副不再打算搭理她的模樣。

  眼看天色已經暗沉下來,也許阿特已經處理好他的事情,她現在應該回去了,可腳步遲遲不動。

  最終,許戈在方為其指定的位置躺了下來。

  草地可真柔軟,頭頂上的那方暮色油畫一般,蒼涼而厚重。

  目光直直凝望著那方暮色,直到它變成深色,深色的天際讓周遭變成一張大網,黑色隨著那張大網無邊無際的擴散著。

  閉上眼睛,叫了一聲方為其。

  「嗯。」他從鼻腔懶懶哼出。

  一旦眼睛閉上,那些深埋在心底里的東西就迫不及待的竄了出來,來到你的舌尖。

  只要你一開口,它們就幻化成為了語言。

  「方為其,延邊冷麵還是那種味道、蜜餅也還是那種味道、可……可阿特變得不一樣了。」

  周遭寂靜如死,獨自說話的人聲腔慌張。

  手掌心輕輕貼在心上位置,心裡默念著「阿特」,沒有了,沒有了,沒有了從前的狂浪與張揚、以及無處宣洩。

  「而我也……也不一樣了。」

  有著很溫暖溫度的手蓋在她垂放在草地上的手背上。

  「你當然會不一樣,我們都是一群爬樓梯的人,一個階梯一個階梯的,每爬上新的階梯,站在階梯上回望時,都會感覺到自己的變化,許戈你現在是二十六歲。」

  也許吧,暗夜裡她也如是這麼的和自己說著。

  可有一點許戈可以確定,從不管她站在那個階梯上,唯一、一成不變的是關於厲列儂那個男人。

  怎麼會那麼愛呢?痛著愛著、快樂著。

  可現在昔日的痛和愛、和快樂卻是遍尋不獲,二十六歲的許戈這是怎麼了?

  暗沉的夜裡她想啊想啊,然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了。

  可她還是不相信,於是在昨晚,借著小禮堂時喝下少量的酒,借著那在身體裡揮發的酒精,她和她的阿特說。

  「阿特,我出生那天有見到你。」

  如果她的心靈是一片汪洋的話,那句話就是平地而起的滔天駭浪,可也僅僅是一個長長的午覺時間,那種隨時隨地會攪得她無法安生的滔天駭浪無所追尋。

  昨晚,許戈在說那句話時心裡安靜的出奇。

  真的只是睡了一覺的時間而已。

  許戈再次睜開眼睛時,漫天的繁星。

  這真的是一個適合講故事的夜晚,從前都是聖殿士講給她聽,現在故事就讓她來講吧。

  「方為其,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許戈說。

  剛好,她知道一個故事。

  這個故事當然以很久很久以前拉開帷幕。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小女孩被一位有著漂亮臉蛋的男孩迷惑住了。」

  「就這樣,那位小女孩一路上跟在漂亮男孩的屁股後面,跌跌撞撞的追著漂亮男孩跑,春天田埂上的花很漂亮,夏天頭頂上的日頭像毒龍的火舌,秋天沿路的樹木都變成大片大片的金黃色,冬天的雨和雪花總是把人的皮膚割得生疼生疼。」

  「就這樣,很多很多個春夏秋冬之後,有一女孩的腳步停在一處裂縫前,河水在路上衝出了一道裂口,女孩卯足了力氣,飛躍——」

  「『砰』的一聲,女孩結結實實摔了一跤,她沒有跨過那個裂口,女孩就想或許她的腳走累了,她應該停下來睡一覺,等睡完覺之後再去追漂亮男孩好了。」

  「然而,那一覺醒來之後女孩發現對男孩的漂亮面孔產生了免疫,換另外一種說法就是——」眼眶裡盛滿了淚花:「不愛了,女孩不愛男孩了。」

  「那神奇的一覺之後,女孩不愛男孩了。」

  到了這裡,故事也結束了。

  「方為其,這個故事很無聊吧?」她問他。

  在許戈以為她那無聊的故事讓方為其都睡著了時——

  耳畔傳來:「不,那是我迄今為止聽過最盲目的故事,而且,這個故事有點悲傷。」

  「春天田埂上的花很漂亮可女孩無暇欣賞,夏天頭頂上的日頭像毒龍的火舌,可女孩不能躲在綠蔭下去躲避,秋天沿途上樹木掉下了金黃色的葉子女孩很想彎腰撿起放進筆記本里,最艱難的是冬天,冬天的風雪讓女孩很想躲在被窩裡睡懶覺。」

  「可她不敢,因為漂亮男孩有一雙天生很長的腿,漂亮男孩每走一步她得跨好幾步才能跟上。」

  「她沒有偷懶的空間,她得日以繼夜的奔跑才能緊緊跟住他的腳步,就這樣女孩跟在漂亮男孩身後,一百米、一千米、一千公里、一萬公里,數之不清的路在她腳下延續著,跑久了會累是很自然的事情,可讓女孩覺得最累的是,漂亮男孩從來就不曾回過頭來看她。」

  「哪怕一次也好,哪怕一次回頭看她,她也可以跨過那道裂口。」

  許久——

  誰都沒有說話,世界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曠靜寂,頭頂上,漫天的星光早已經模糊不堪。

  閉上眼睛,那個故事許戈講得有點累。

  眼睛剛剛閉上,從空曠靜寂的世界傳來了若有若無的聲音。

  那是年輕的女性聲音,來自於林中深處,聽著似曾相識的模樣,遠遠飄來,如夢如幻,年輕女性的聲音呈現出驚呼狀,驚呼著:厲先生——

  聽清楚之後,許戈迅速從草地起來。

  「怎麼了?」方為其問她。

  「我好像聽到——」話說到一半,停下。

  周遭一如既往的安靜著,樹葉靜悄悄的,偶爾來到耳邊的是夏蟲的聲音,那年輕的女性驚呼聲聽著更像是來自於她的幻聽。

  「方為其,你剛剛有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嗎?」小心翼翼問出,在得到方為其的確認之後許戈一顆心這才鬆懈了下來。

  方為其說沒聽到。

  來自於林中深處年輕女性的聲音應該是來自於她的幻聽。

  方為其是一名密碼員,要知道每一名密碼員都最需要具備超強的視力和聽力。

  從草地上站了起來,和方為其說了一聲「再見」許戈匆匆忙忙的回到住處。

  厲列儂還沒回來,顯然他的事情還沒處理好,這個想法讓許戈回程路上一直提著的心稍微放了下來。

  一直到許戈洗完澡、準時躺在床上時厲列儂還回來。

  十一點,許戈給厲列儂打了電話,電話沒人接聽,五分鐘後,許戈再給厲列儂打電話,這次電話接通了。

  電話那端很淡的聲音「我還有事情要處理。」

  厲列儂的話讓許戈的心又放下了一點點,握著電話吶吶的,很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吶吶間,電話那邊依然延續著淡淡的語氣:「事情有點棘手,需要費點時間,你先休息。」

  「好……」成功的讓自己蹦出一句。

  在厲列儂即將掛上電話的最後一刻許戈叫住了他。

  「有事?」他淡淡的問。

  電話彼端從語氣乃至聲音明明是許戈滾瓜爛熟的厲列儂模式,她所熟知的習慣的。

  可她說熟悉的模式到了這會兒,卻讓她開始耿耿於懷了起來,那耿耿於懷是什麼許戈現在無從去顧及。

  「阿特。」語氣小心翼翼的:「你一直在處理事情嗎?」

  「嗯。」

  「在你處理事情期間有沒有離開過?我是說出來散步什麼的。」

  「許戈。」電話那邊的聲音略帶不耐:「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沒……」結結巴巴的:「我沒想表達什麼,那……那你去處理……」

  厲列儂的電話掛得乾脆利索,甚至於連給她把話說完的時間都沒有。

  握著電話,許戈心裡想著,那男人幾個小時前還明明給她花,給她花時一副坐在他眼前的女人貌若天仙的模樣。

  也只不過過去幾個小時,貌若天仙的女人儼然已經變成俗不可耐,那變化可真快。

  轉而一想,想及醫生說的話許戈就心安理得了起來,恐怕在接下來她還有小段時日要面對1942領導人的喜怒無常了。

  許戈的一顆心到了這時也徹底的放下了。

  說也奇怪,這個晚上許戈一閉上眼睛就直接進入了睡眠狀態。

  牆上的鐘表滴答滴答響著,房間裡除了鐘錶的聲音還有女人均勻的呼吸聲。

  鐘錶聲和著女人的呼吸聲無限延續著,夜十分的深沉,房間出現了第三種聲響,那是腳步聲,腳步聲很輕。

  輕輕的腳步聲來到床前,那站在床前的修長身影一動也不動,長時間在黑暗中的靜止讓那身影宛如石化。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站在床前的人似乎意識到什麼,身影在轉身離開時腳步顯得艱難。

  輕輕的腳步聲沿著來時的路離開,房間重新回歸安靜。

  紅瓦磚切成的長廊靜悄悄的,那個在長廊上行走的人每走十幾步都需要停下來休息一下。

  從那人走路的狀況來看,應該是腳受傷了。

  還沒睜開眼睛時許戈的手就下意識在腰間位置摸索著,還沒有完全清醒的腦子裡模糊想著,到底少了哪樣呢?

  睜開眼睛的五分鐘後,許戈知道了少了的那是什麼。

  少了厲列儂。

  身邊位置涼涼的,從分散在枕頭的摺子印上許戈可以判斷厲列儂昨晚沒有回來,這個念頭讓她瞬間睡意全無。

  正在準備早餐的是高雲雙和陳丹妮,高雲雙告訴許戈,厲先生因為要處理的事情比較多,接下來厲先生的大多時間都會呆在他的臨時辦公室。

  高雲雙的話讓許戈在心裡咒罵那些人,厲列儂現在可是一名病患,讓一名病患去處理那麼多的事情,太壞了。

  厲列儂還讓高雲雙傳話給她,讓她不要亂跑。

  在高雲雙和許戈說那些話時,陳丹妮的表情略微的奇怪。

  高雲雙的傳話讓許戈扶額,她只是沒了六年的記憶,她能跑能跳,身體機能好著呢。

  這個時候許戈也沒往別的地方想。

  三個小時後,許戈從幾名1942女成員口中聽到厲列儂昨晚受傷的事情。

  差點用槍指著那幾位臉上表情寫滿「我闖大禍了」的女成員,如果當時她手裡有槍的話。

  在許戈搬出自己是「厲太太」的身份時,其中一位才聲音小小的說出。

  「厲先生昨晚扭到腳了。」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