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彌留

  「師姐……」

  林聽北氣若遊絲，只能看清他開合的口型，已經聽不到他的聲音。

  看著被攙扶著走來的人，他甚至想往旁邊的椰樹下躲。

  這幅模樣太狼狽了，他不想讓方妤看見。

  方妤沒法下蹲，乾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樣的距離，剛好能看清對方。

  她的手搭上林聽北那滿是血痕的手腕，幾乎感覺不到脈搏在跳動，連體溫都比正常人低。

  林聽北看她眼裡泛起水霧，有婆娑的淚花慢慢聚集在眼窩處，強忍著才沒有落下。

  見狀，林聽北的心臟疼得更厲害。

  

  他努力想抬手給方妤擦眼淚，可他一點力氣都沒有，手就像是灌了鉛，別說抬起來，就連動都動不了。

  算了，手上都是血，會碰髒師姐的臉。

  他在心裡如此想，也算是安慰。

  方妤在他嘴裡塞了粒藥丸。

  苦澀的味道瞬間蔓延開，但因為舌尖的血腥味過重，反倒沖淡了藥味。

  他深呼吸，努力的說清楚每個字：「師姐，別浪費，力氣，了。」

  奇怪的咬字與停頓讓方妤思索幾秒才反應過來。

  她什麼話都沒說，抽出銀針。

  剛才醫生診斷沒有錯。

  這麼嚴重的傷，確實無力回天了。

  她能做的就是給林聽北提一口氣，可以正常說話。

  走的時候……也沒那麼痛苦。

  銀針很快就起效果。

  五臟六腑像是要被硬生生剝離開的痛苦消失了，連呼吸都順暢許多，手也能抬起來……

  這個狀態不知道能維持多久。

  周圍的人默契往旁邊退開，給他們留下足夠的交談空間。

  方妤張嘴，還沒發出聲音就被截斷。

  「師姐，我的時間不多了。」林聽北先一步開口：「接下來這些話要是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他那一雙少年人的眉眼直勾勾盯著方妤。

  這樣好看的臉怎麼都看不夠。

  可惜……很快就看不到了。

  心臟又痛起來。

  比被炸斷的手和中槍的肺還要痛千百倍。

  他小心翼翼又虔誠的拉住方妤的一縷被血染髒的衣擺：「我之前騙了你，蘇杳阿姨留下的筆記本，我剛來A市的時候就拿到了。」

  方妤反手握住他的掌心：「我不想聽這件事，你說點別的。」

  真相如何，在生死面前已經不重要。

  林聽北笑著搖頭：「要聽的。」

  這件事不說開，他就算是下地獄也良心不安。

  他放鬆了力度，摩挲那片布料，聲音輕緩地瀉出。

  「我不想看你和傅佑川走得太近，這才故意把本子賣出去，又誣陷是傅佑川在背後搗鬼，還引導你調查傅家。」

  「我以為這樣你們就會漸行漸遠，然後，然後你就能……注意到我。」

  林聽北邊吐露心聲，嘴裡邊有血溢出來。

  在藥物和針灸的作用下，他感受不到太強烈的痛意，但瀕臨死亡的表現不會消失。

  他的生命體徵正在急速下降。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林聽北的嘴裡滿是血腥味，熏得他發暈，但話始終沒停下：「抱歉，師姐，是我攪亂了你原本平靜的生活。」

  如果當初他沒有把日記本放到暗網上，司胥也就不會提前回國，更不會處處針對方妤。

  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方妤全程低著頭用袖子給他擦拭溢出來的血跡，根本沒認真聽他說了什麼，或者說——她選擇性捂耳朵，不願意聽。

  真相是什麼，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她只想讓林聽北好好活下去。

  可她……可她沒辦法。

  她不禁開始責怪自己學藝不精，連自己的親人朋友都救治不了，她怎麼配打著神醫徒弟的名號在外面招搖撞騙！

  「別說了。」方妤顫著聲調，難過道：「別說了好嗎？」

  林聽北看她眼睛更紅，猶豫兩秒還是伸手，在她眼角輕輕抹了一把：「別哭，能把這些話說出來我很開心。」

  這大概是離開海島後他最放鬆的一次。

  可以把心裡話說出口。

  方妤抿著唇，不知道該回他什麼。

  少年低啞虛弱的聲音再度響起：「師姐，別難過，我沒事的，只要你平安，我這樣……真的沒有關係。」

  除了按下炸藥開關前三秒有些害怕。

  手裡的炸藥爆破的那一瞬間，他滿心想的都是——終於把這些人拖住了。

  他沒有白來一趟。

  方妤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話：「你不該來的，你怎麼這麼傻？」

  「我做了錯事就該受到應有的懲罰。」林聽北輕笑：「我以為你知道真相這輩子都不想再理我了，畢竟蘇杳阿姨對你來說很重要，看你現在為我難過，我很開心。」

  至少方妤還在乎他。

  「咳咳——」

  嘴裡溢出來的血越來越多。

  他連開口都變得困難，需要逐字說話：「還有，件，可，以讓，你，更開，心的事。」

  「林聽北，你別說話了。」這不知道是方妤第幾遍重複這幾個字。

  原本止住血的傷口也像是決堤的湖河，正咕咕冒出血水。

  藥粉不起作用了。

  方妤扶著他，慌忙去找銀針。

  「師姐，別白費力氣。」林聽北也不知道是從哪裡生出來的一股力氣，按住了她的手：「日記本不在司胥手裡。」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需要耳朵貼著他的唇才能聽見。

  「我留了地址，那處是我的房子，日記本在衣櫃內側的暗格中，進門密碼是你的生日，暗格密碼是我們相遇那天……」

  「師姐，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你以後，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師父……」

  說到師父，他眼中拂過一縷哀傷。

  師父和方妤才是他的親人。

  他總說學成長大後，要報答師父照顧好師姐，可惜不能實現了。

  希望師父不要生他的氣。

  眼前猶如走馬燈一般，開始閃過他這短暫又不平凡的一生。

  出現得最多的面孔除了師父就是方妤。

  彌留之際。

  他再度張嘴，這次的聲音更加微弱。

  方妤完全聽不見。

  直起身，盯著少年一張一合的嘴角，她看懂了。

  眼淚也在這一瞬間落下。

  ——啪嗒。

  滾燙的淚珠地在林聽北的手臂上，暈開了血痕留下斑駁的痕跡。

  方妤的淚是沒有聲音的，可從她身上瀰漫出的哀傷，比海島上因火而起的濃煙還要難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