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班納特先生回來的兩天以後，吉英和伊莉莎白正在屋後的矮樹林裡散步，突然看到女管家朝她們這邊走來，以為她來是喊她們回母親那兒去的，兩人便向她走了過去。到了管家跟前才發覺事出意外，原來她並不是叫她們回去的。她對吉英說，「小姐，請原諒我打斷了你們的談話，只是我真心想知道你們從城裡那方面得到的好消息，於是大膽地來問一下。」

  「你怎麼啦，希爾？我並沒有聽到城裡來的任何消息呀。」

  「喲，親愛的小姐，」希爾夫人吃驚地問，「難道你們還不知道嘉丁納先生差人給主人送來一封快信嗎？這人來了已有半個多鐘頭了，信在主人手裡。」

  這姐妹兩個拔腿就跑，那麼急著趕回家去，連話也顧不上說了。她們從穿堂那兒跑進早餐廳，從那裡又到了書房。——可是都不見她們父親的影子。她們正要上樓去看看是不是在母親的房間裡，恰好碰上了廚子告訴她們說：

  「你們是找主人吧，小姐，他正往小樹林那邊散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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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這話，她們又從大廳跑了出來，穿過一片草地去追趕父親，只見父親正若有所思地向圍場旁邊的林子裡走。

  吉英沒有伊莉莎白那麼輕巧，也不像妹妹能跑得動，很快便落在了後面，只見妹妹喘著氣追上了父親，著急地喊著：

  「噢，爸爸，是什麼樣的消息，是不是從舅舅那兒來的？」

  「是的，我收到了從他那裡來的一封快件。」

  「哦，信上說些什麼，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從哪裡來好消息呢？」他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一封信，「或許你是想看一看吧。」

  伊莉莎白性急地從父親手裡拿過了信。吉英這時也趕了上來。

  「大聲地讀一讀吧，」她們的父親說，「我幾乎還沒弄清楚它的意思呢。」

  親愛的姐夫：

  我現在終於能告訴你一些關於麗迪雅的消息了，希望這個消息大體上能叫你滿意。星期六你走後不久，我就很幸運地發現了他們在倫敦的住址。具體的細節等我們見了面再告訴你。現在知道他們已經被找到就夠了，我見到了他們兩個——

  「那麼，正像我所希望的，」吉英激動地說，「他們倆已經結婚了。」

  伊莉莎白接著讀下去：

  我見到了他們兩個。他們並沒有結婚，我也看不出他們有任何結婚的打算。但是，如果你願意履行我大膽為你講妥的條件的話，我想他們不久便可以結婚了。要求你做到的只有一點，那就是擔保你的小女兒在你和我姐姐死後能得到五千英鎊遺產中她的那一份，而且訂一個契約，答應在你生前每年給她一百英鎊。這些條件我以為我可以代你做主，便毫不遲疑地應承下來了。我之所以寄快件，就是為能儘快得到你的回答。你了解了這些詳情以後就會明白，威科漢姆的處境並不像人們認為的那麼糟糕。一般人在這點上是被蒙蔽了。我可以高興地說甚至在還清他的所有債務以後，在我外甥女的名下還能剩下一些錢（不包括她自己的財產）。如果你願意根據我說的情況，委託我以你的名義全權處理這件事情，我將馬上吩咐哈格斯頓去辦理相關的手續。你沒有必要再跑到城裡。安心地待在浪博恩，相信我的勤勉和慎重。儘快地傳回你的意見，注意寫得清楚一些。我們覺得外甥女兒還是從我們這裡嫁出去的好，當然這也要徵得你的同意。麗迪雅今天來看我們。若再有什麼事情我會儘快給你寫信的。再見。

  愛德華.嘉丁納

  八月二日寫於天恩寺街

  「這可能嗎！」伊莉莎白喊道，「威科漢姆會娶麗迪雅嗎？」

  「威科漢姆看來並不像我們所想像得那麼壞，」吉英說，「我向你祝賀，親愛的父親。」

  「你回信了嗎？」伊莉莎白問。

  「沒有。不過，得馬上寫。」

  於是伊莉莎白極其懇切地請求父親馬上回去寫信，不要耽擱。

  「噢！親愛的父親，」她大聲央求著說，「快去動手寫吧。要知道，這種事情是一分一秒也不能耽擱的。」

  「不然讓我代你寫吧，」吉英說，「如果你嫌麻煩的話。」

  「我很不願意寫這種信，」父親回答說，「可是又必須得做。」

  這樣說著，他和她們一塊兒折了回來，朝屋子裡走去。

  「我可以問一下嗎？」伊莉莎白說，「我想父親一定會同意這些條件的吧。」

  「當然同意！他要求得這麼少，讓我都覺得不好意思啦。」

  「他們必須得結婚！然而他卻是那樣的一個人。」

  「是的，他們必須結婚！再也沒有別的選擇。只是有兩件事情我非常想弄清楚：第一件是你舅舅到底墊付進去了多少錢，才辦成了這件事；第二件是我如何才能還上他的這筆錢。」

  「墊錢！我舅舅！」吉英喊，「父親，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說，一個頭腦正常的男人，絕不會為了我生前每年給她的一百英鎊，死後給她的五千英鎊，而娶她的。」

  「父親講得很有道理，」伊莉莎白說，「雖然在這之前我沒能想到這一點。他的債務還清以後，錢還能有剩餘！噢，這一定是舅舅為他做的！我們的舅舅多麼善良，多麼大方，我只是擔心這會苦了舅舅。一筆小數目是根本解決不了的。」

  「是的，」她們的父親說，「威科漢姆不是個傻瓜，他要是拿不到一萬英鎊娶她才怪呢。在我們剛剛要結為親戚的時候，我就把他看得這麼壞，這令我也很難過。」

  「一萬英鎊！上帝！就是這一半的數目也難以還上。」

  班納特先生沒有吭聲，三個人就這樣心事重重、默不作聲地走了回來。父親隨後到書房去寫信了，女兒們走進了早餐廳。

  「他們真的要結婚了！」待只剩下她們兩個人的時候，伊莉莎白大聲地說，「這真是不可思議！而且為此我們還得打心眼裡感激。儘管他們的婚姻很少會有幸福可言，儘管他的人品那麼的卑劣，可是我們還得為此而感到高興！啊，麗迪雅！」

  「我這樣想時就感到安慰了，」吉英說，「我想，威科漢姆如果不愛麗迪雅，就肯定不會娶她了。雖然我們好心的舅舅為威科漢姆還債一定做了不少，可是我卻不相信會有一萬英鎊的數目已經墊付了。舅舅自己有好幾個孩子，也許還會生出幾個來。就是要他的五千英鎊，他如何能拿得出來？」

  「如果我們知道威科漢姆到底欠下了多少債，」伊莉莎白說，「以及他向我們的小妹要了多少錢，我們就能確切地算出，舅舅為他們兩個墊付了多少錢了，因為威科漢姆自己連分文也沒有。舅舅和舅媽的恩情我們這一輩子也報答不了。他們把麗迪雅接到了自己家裡，給了她保護和體面，為了她的利益做出了這麼大的犧牲，這樣的情意我們幾時才能報完。到現在，麗迪雅已經和舅舅、舅母在一起了，如果這樣地待她，也不能讓她覺得內疚和感動的話，她就永遠都不配得到幸福！在她第一眼看到舅媽的時候，她會做如何的感想呢？」

  「我們應該盡力去忘掉他們兩人以前的過失，」吉英說，「我希望而且相信他們是會幸福的。我願意相信，威科漢姆既然同意娶麗迪雅了，就證明他已經在開始改過，他們相互的感情會使他們變得成熟起來。我想他們以後將會安安生生、規規矩矩地過日子啦，不久他們以前的放蕩行為也會被人們忘掉啦。」

  伊莉莎白說：「他們的行為是這樣的令人髮指，無論是你我，還是其他人都永遠不會忘記的。我們不必再說了。」

  姐妹兩人這時驀然想到，她們的母親很可能完全不知道這回事呢。於是她們來到書房，向父親請示這件事是不是可以告訴母親。他正在寫信，連頭也沒往起抬，只冷冷地說了句：

  「隨你們的便好了。」

  「我們可以拿走舅舅的信念給母親聽嗎？」

  「儘管拿走你們想要的東西，只是趕快離開這裡。」

  伊莉莎白從書桌上拿起信，隨即姐妹倆一塊兒到了樓上。瑪麗和吉蒂正跟班納特夫人在一起，因此一次傳達便全家知曉了。在先稍稍將好的消息透露了一些後，吉英讀起了信。班納特夫人聽得喜不自禁。在吉英念到麗迪雅不久就可能結婚的字句時，她就喜上眉梢，以後的每句話便更是叫她喜出望外。由于欣喜她的情緒變得激動起來，正如她前些時候由於驚嚇和苦惱而變得急躁不安一樣。知道她的女兒就要成親，這在她來說已經心滿意足了。至於女兒是否能夠幸福她並不去多想，女兒行為的失檢和丟人，她也很快便忘在腦後了。

  「我的心愛的麗迪雅！」班納特夫人喊道，「這太叫人高興啦！她就要結婚啦！我又要見到她啦！她十六歲就能結婚！我那善良的好心腸的弟弟！我早就知道事情會是這樣的。我知道我那兄弟會把一切都辦妥當的。我多麼希望馬上就見到麗迪雅，也見到威科漢姆！可是衣服呢？結婚的衣服呢？我要立刻寫信跟弟妹談這件事。麗萃，我的女兒，快下樓找你父親，問他將給她多少陪嫁。哦，不用啦，不用啦，還是我自己親自去吧。吉蒂，按下門鈴，叫希爾來。我這就穿衣服。我的寶貝女兒麗迪雅！我們見面後，該會有多麼高興啊。」

  她的大女兒見她高興成這個樣子，便想著把話引到應如何感激嘉丁納先生為她全家人所做的事情上來，好叫母親能冷靜一點兒。

  「我們必須把這圓滿的結局，」吉英說，「在很大的程度上都歸功於舅舅的竭誠幫助。我們都認為是他答應拿出錢來替威科漢姆還上債務的。」

  「哦，這就對啦，」她的母親大聲說，「除了她自己的舅舅誰還會這麼做呢？如果你舅舅沒有自己的家庭的話，他掙的錢不就是給我和我的女兒們花的嗎？除了他以前送的幾件衣物之外，這還是我們第一次從他那兒得到好處呢。啊！我真是太高興啦！很快我就有一個出了嫁的女兒啦。威科漢姆夫人！這叫起來多好聽。她六月里剛滿了十六歲。吉英呀，媽媽太激動了，一定寫不出信來了，所以我口述，你幫媽媽寫吧。關於錢的事，以後再跟你父親商量。可是所需的嫁妝馬上就該置辦了。」

  她接著便數落出了一大堆的名目，什麼細洋紗啦，印花布啦，本來還會說出一大套的訂單來的，要不是吉英好不容易地勸住了她，要她等到父親有空的時候商量了再說。吉英勸她說遲上一兩天也不會影響什麼的，好在母親由於高興也不像平時那麼執拗了。隨即其他的念頭又湧進了她的腦子裡。

  「我一穿好衣服，就到麥里屯走一趟，」母親說，「把這好消息告訴我的妹妹菲利甫太太。待我從那兒回來後，我將去拜訪魯卡斯夫人和朗格太太。吉蒂快下樓去吩咐他們給我套好馬車。我敢說戶外的空氣一定會對我大有好處。姑娘們，你們在麥里屯有想買的東西嗎？噢！希爾來了。親愛的希爾，你聽說這好消息了嗎？麗迪雅小姐就要結婚了，她結婚的那一天，你們大家都可以喝到一碗混合調製的甜飲料，一起來慶賀一番。」

  希爾夫人即刻表達了她的喜悅之情。伊莉莎白也像別人一樣接受了希爾夫人對她家人的一一道賀，後來，她實在看不下去了，便躲回到她自己的房裡，獨自個兒想去了。

  可憐的麗迪雅即便落得個最好的結果，也實在是夠糟糕的了。不過因為還不是太糟，伊莉莎白還得感謝上蒼。她也確實感到了些許的慶幸，儘管想到今後的情形，她覺得妹妹既不會得到生活的幸福，也不可能享受到富貴榮華。她又回想起僅僅兩個小時前她們的那份擔心，便不由得覺得，能有這樣的結局也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