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第二天，（江洲市區報）在刊登消息的同時又用了半版發了張大照片，照片上，正是李澗峰在發布會最後時刻發呆的那一瞬。照片上的他顯得傻乎乎的，張著嘴，瞪著眼睛，一隻手舉著稿子，一隻手向前伸著，似乎是在向誰討要著什麼東西。

  老丁主任拿著報紙，到新聞發言人辦公室不滿地說：「什麼意思嘛，那麼多好照片不用，偏用這一張，把我們的帥哥兒照得像個呆子！我那個丫頭本來已經宣布是你李澗峰的粉絲了，看了這張照片，得，又不幹了！」

  新聞發言人辦公室的小青年們「嘩」地笑成一片。

  只有李澗峰沒有笑，他心裡很彆扭。今天早晨，在樓道里，小陳副局長碰到他，笑眯眯地拍拍他的肩說：「謝謝啊。」他當時就愣了一下，說：「有什麼好謝的。」小陳走開，又回頭說了一句：「不愧是警校的老同學呀。」

  就在那一刻，李澗峰的興奮心情消退了。

  老丁似乎看出他的心情欠佳．在他的辦公桌前坐下，摸出一盒煙說：「來一支？我那准女婿孝敬我的，中華。」李澗峰斜一眼：「不抽。假貨。」老丁就瞪眼說：「你憑什麼說是假貨？那小子說了，他專門從菸草公司弄的！來來，點上。」李澗峰說：「辦公場所屬於公共區域，禁菸。」說完，抬屁股就走，把老丁主任給晾在那兒了。

  

  走出辦公樓的大門，遠遠地，看見一輛紅色的奧迪A4正拐出院門去，就知道韓玲剛離開。心裡就更不是滋味了。他想得到這個女人是來做什麼的，她不一定會到老局長那兒嘮叨，但她一定會去小陳那裡罵他李澗峰不講義氣，同時埋怨小陳。而小陳會怎麼樣？心裡得意的陳副局長當然臉上不會有流露，但他會不會把責任都推到我頭上？他會不會說是我李澗峰自作主張把313案件捅出去的呢？

  完全有可能。不，不是有可能，而是一定會這樣做的。小陳那傢伙啊。

  正想著，忽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他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竟然是韓玲，滿臉是笑地看著他：「李大處長在這兒發什麼呆呢？」

  李澗峰指指院子：「我看你的車剛出去……」韓玲說：「開車的是我們編輯部的小伙子，替我去市委宣傳部送稿子。」李澗峰從韓玲臉上看不出任何不愉快，只好說：「對不起啊，313案……」韓玲一擺手：「這有什麼，你也是為了工作嘛．能理解。」

  韓玲的態度讓李澗峰摸不著頭腦，他問：「那你們刊物的稿子……」「照發。我讓印刷廠在這一期的封面上緊急加了一條預告詞，313特大搶劫銀行案最詳盡內情，請關注下期。」她笑起來，「你放，百，天下事難不倒我韓玲的。」

  李澗峰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相信韓玲的笑容，他只好不說話。韓玲好像還有話要說，在思忖怎麼開口。兩個人就愣在那兒了。突然，刑警支隊的辦公樓響起了一陣刺耳的鈴聲，接著，一群刑警匆匆從樓里衝出來，各自側比了汽車。車子一輛接一輛地拐出院子，捲起的塵土在院子裡飄浮。李澗峰說：「又有案子了。」韓玲點點頭：「但願不是313,,」李澗峰搖頭：「哪有那麼多遂人願的事情呀。」說著話，他突然就想：就沖這幫整天忙在案子裡的弟兄們，也許，韓玲的一些做法也沒錯。

  韓玲似乎看得出他的心思變化，收起笑容說：「你不用擔心我會不高興。當然，我會不高興，但是想想公安局的警察弟兄們，我的不高興只能變成高興。你說對不對？」她又笑了，「人生就是這樣，高興不高興就看你怎麼看了。」

  說完，她輕盈地邁下台階，腳步敏捷地走了。快出院門的時候，不回頭，舉起手向李澗峰搖了搖。那一搖之間，竟然是少有的俏皮。

  李澗峰就苦笑了。真的，人生就是這樣，他這個新聞發言人，也就得這樣地幹下去了。不管有沒有煩惱，有沒有麻煩．他是這輛車上的乘客，不，是駕駛員。

  空氣里有一絲香氣。李澗峰四下看看，原來是花壇里的月季吐出花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