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緊急關機

  中國的第一顆返回式衛星和長征2號運載火箭終於從技術陣地轉運到了2號衛星發射場，經過13天測試，順利地加注了推進劑，最後進入了臨射前時段。發射場坪大門口，兩名持槍警衛人員嚴密地注視著從外面進來的兩名軍人。

  「請出示證件！」

  邵紫荊上前解釋說：「這是國防科委檢查組組長宰司令。」說完，在旁邊桌子上的登記本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請宰毅叢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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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衛伸手攔住，說：「請首長出示證件。」

  邵紫荊瞪了警衛一眼，不情願地掏出了放在口袋裡的「特」字出入證，在警衛眼前一晃，隨後又放回了口袋。

  警衛說：「請把證件掛在胸前。」

  邵紫荊又瞥了警衛一眼，慢騰騰地把出入證別到上衣口袋上。此時的宰毅叢翻遍了口袋，竟沒有找著證件。想當初，他當要塞司令時，八面威風，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哪裡用得著什麼證件。昨天，當邵紫荊把辦好的出入證給他時，他隨手一塞，也記不清塞到哪裡去了。邵紫荊看他著急的樣子，連忙說：「不用找了，進去吧！」

  正當宰毅叢抬腿邁步時，警衛又一次阻攔，嚴肅地說：「首長，對不起，沒有證件不能進去。」

  要是在原單位，宰毅叢早就對警衛開口臭罵了。他強壓怒火，再次伸手掏了掏內衣口袋，一下子摸著了一張硬硬的卡片。他掏出一看，果然是發射場的特別通行證。他拿出來一晃，正要揣回去，警衛又一次對他說：「請把證件掛到胸前。」

  邵紫荊雖然對警衛做法十分不滿，但他知道發射場安全警衛的規定是發射衛星萬無一失鏈條中的一環。邵紫荊強裝笑臉，討好地對宰毅叢說：「首長，請原諒，這是咱們發射場的規矩。」

  宰毅叢側過身來，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心想這就是齊嘯天和凌利峰這幫修正主義分子「管卡壓」的證據，這次運動一定要把齊嘯天和凌利峰的威風打下去，建立全新的符合無產階級革命利益的規章制度。這是宰毅叢第一次來到發射場觀看衛星發射。他之所以姍姍來遲，一是因為他不懂發射，怕說外行話別人笑話；二是因為「批林批孔」比發射衛星的事重要多了。但經不住邵紫荊一再邀請，今天才第一次成行。當他悶聲不響地走到離發射塔十幾米時，只見穿著工作服的那大泉，從塔架上噔噔地跑下來，到了宰毅叢跟前，立定舉手敬禮報告：「首長同志，歡迎您到發射場來視察指導。」

  邵紫荊對那大泉說：「你是發射場權威，快來給首長介紹。」

  那大泉求之不得有這麼一個表現機會。他把宰毅叢帶到運載火箭尾部，鑽到四個發動機噴口下，介紹說：「這四個圓圓的大傢伙叫發動機。運載火箭為什麼能把衛星送上天？就是靠這四個發動機。」然後他又帶著宰毅叢走到一級尾端，指著一個插頭說：「這個插頭特別重要，叫做緊急關機插頭。火箭點火後……」

  「點火？」宰毅叢好奇地問，「就像放二踢腳那樣，用火柴點著藥稔子，接著啾的一聲，火箭就上去了。是吧？」

  站在後面的邵紫荊一聽，差點笑了出來。

  「有那麼點意思。」那大泉說，「二踢腳點火後，火焰往下噴，就把自己往上推了，這是作用力與反作用力的關係。運載火箭也是這個原理，發動機朝下噴火，就把衛星推上去了。當然，這要有足夠的推力才成。目前，所有汽車發動機、飛機發動機都沒有那麼大的勁，只有火箭發動機才有這個力量。但說到運載火箭的點火，和二踢腳點火有天壤之別。二踢腳用手拿著近距離點火，運載火箭是在地下控制室遠距離控制點火。光是點火這一關，火箭專家足足用了三年時間才把它攻克。如果點火後運載火箭不正常，飛不起來，你說怎麼辦？」那大泉望著他的恩人，提出了一個問題。

  宰毅叢哪裡知道怎麼辦。那大泉當然知道他不能回答這個問題，他很得意地瞅了他一眼，意思是說，「批林批孔」我聽你的，發射衛星你還得聽我的。「運載火箭點火後如果不正常，必須想辦法把發動機關掉。否則，發動機就一直噴火，就會引發燃料爆炸，整個發射場就會變成一片火海，整個發射塔也將化為烏有。蘇聯和美國剛開始發射衛星時，曾經發生過很多這樣的慘劇。有一次把蘇聯才上任幾個月的火箭司令也燒死了。」那大泉繞了個大彎後，指著火箭尾端靠在發射台支撐臂旁邊的一個小小插頭，對宰毅叢說，「司令，你來看，就是它。要是點火後不能起飛，就得靠它了。」

  靠它？宰毅叢心中充滿疑團。但他沒有問為什麼，他怕問多了會顯得自己太無知。

  「如果當火箭發動機已經噴火了，可又需要中止發射程序，怎麼才能讓它停下來呢？也就是我們行話說的『緊急關機』。顧名思義，就是在緊急情況下要把發動機關掉。這時候人是不能靠近火箭的，只能靠人在地下控制室通過發送緊急關機信號，信號通過這個插頭傳送到發動機輸送管道，讓斷流活門工作，把四氧化二氮和偏二甲肼的輸送路徑切斷……」

  「你說得也太專業了。」邵紫荊打斷了那大泉的話，轉身對宰毅叢說，「就一句話，緊急關機就是把正在工作的發動機關掉。如同開汽車似的，一看工作不正常，趕緊把發動機關掉就沒事了。」

  那大泉不滿地瞪了邵紫荊一眼，說：「科學的東西是不能隨便比喻的。汽車和運載火箭，風馬牛不相及，能相提並論嗎？它們的工作原理不同、燃燒工質不同、環境條件不同……」

  「得了得了，別繞那麼多彎了。」邵紫荊很不耐煩地說，「說白了，都是靠發動機提供動力。」

  「可不像你說的那麼簡單。一個要自帶氧化劑，一個不用帶氧化劑。」那大泉越說越專業。

  邵紫荊說：「簡單地說，這根電纜就是起緊急關機的作用，所以連接時一定要穩妥可靠，來不得半點馬虎大意。」

  「對了，這下子說得就比較科學了。連接這個插頭時，我要在場親自把關，絕對不能出任何問題。」那大泉開始表功了，「所以說，這根電纜非常重要，但它最好不要起作用。」

  「既然不要它起作用，還裝它幹啥？」宰毅叢忍不住還是提出了問題。

  邵紫荊搶著說：「就是說，防止『萬一』。萬一運載火箭不能正常起飛，它就有用了。」

  「哦！」宰毅叢揚了揚頭，擺出了一副首長架勢。其實，他聽了那大泉的介紹後，心中驟然升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覺：運載火箭比起過去他摸過的槍炮，不知要神秘多少倍！

  邵紫荊看了看表，對宰毅叢說：「首長，時候不早了，咱們到地下室吧。」

  宰毅叢在邵紫荊、那大泉的陪同下，神情嚴肅地走進地下室，換了工作鞋，穿上潔白乾淨的工作服，往下走了21個台階，下到了距離地面16米深的底層。他們跨過一扇厚厚的水泥防護門，轉向右，過了一個7米長的過道，折向左邊，又跨過一扇更厚的水泥防護門，進入一條鋪著木地板的走廊。宰毅叢注意到，走廊兩邊各有三間小屋，裡面的操作人員正專注地操作著面前的儀器。又朝前走13步，跨過一扇門，最後進到了一個直徑20米的拱形大廳。宰毅叢掃了一眼，只見正面四台設備整齊地排成一字形，後面坐著6位操作人員。在他們的後面有兩排桌子，桌子後面的8排椅子上已經坐滿了人。邵紫荊把宰毅叢帶到前排，宰毅叢看到，發射中心的幾位領導和七機部試驗隊的領導已經就位，國防科委副主任、著名科學家錢學森也在座。看到宰毅叢到來，錢學森、侯智真、凌利峰等人站了起來，招呼他到錢學森旁邊坐下。

  宰毅叢用略帶沙啞的音調，大聲問錢學森：「進展到什麼地方了？」

  錢學森用手捂在嘴邊，悄悄地回答：「已經下達10分鐘準備口令。」

  「順利吧！」宰毅叢也沒有注意錢學森的動作表情，仍然大聲地喊叫。

  「還算順利。」錢學森貼到他的耳朵邊，用只有他才能聽到的聲音說，「已經進入了倒計時，就看最後了。」

  宰毅叢還想再說些什麼，但看到錢學森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一點。他閉上嘴巴，但眼珠卻不停地搜索著。

  面前的一排椅子上，坐著發射中隊指導員姜賢亮和副中隊長闕昕飛，他們旁邊坐著七機部試驗隊的幾位技術人員。闕昕飛前排是三分隊長馬力奔，馬力奔左邊是發射控制台操縱員崔志軍，右邊是自動化測試台操作手仲慶輝。他們幾個正睜大眼睛，緊緊地注視著各自面前的設備。

  宰毅叢把眼睛轉向左邊，看到旁邊有一階梯。沿階梯抬頭看，發現自己頭頂上還有一層平台。他探出頭，伸著脖子，吃力地看到房頂上吊下來兩部潛望鏡。東邊站著發射團團長袁友方，他右手拿著秒表，眼睛正對著潛望鏡。西邊站著發射中心參謀長孫浩成。潛望鏡兩側各有一排桌子，上面擺著十幾部紅黑兩色的專向電話，桌子後面坐著幾位參謀人員。

  「5分鐘準備。」

  隨著袁友方一聲口令，發射控制台操縱員崔志軍一邊復誦著馬力奔的口令，一邊熟練地操作著一系列動作。

  「1分鐘準備。」

  馬力奔看著手中的秒表，當秒表走過10秒，大聲下達口令：「接通調平。」

  崔志軍將調平開關接通，指示燈亮。他大聲報告：「調平接通。調平正常。」

  馬力奔：「接通瞄準。」

  崔志軍操作完畢後報告：「瞄準接通。瞄準正常。」

  馬力奔：「轉電。」

  崔志軍按下轉電按鈕。轉電燈亮後，他迅速扳動測量旋鈕，檢測各母線電壓，然後報告：「轉電正常。」

  馬力奔：「脫插（『脫落插頭』的簡稱）脫落。」

  崔志軍按下脫插脫落按鈕，指示燈亮，隨後報告：「脫插脫落。正常。」

  馬力奔大聲向0號報告：「0號，我是201。控制系統準備完畢，正常。」

  「明白。」

  袁友方緊緊地盯著右手拿著的秒表，看到秒針的噠的噠地走動到59的時候，對著右手的送話器，大聲下達口令：「點火。」

  「點火！」崔志軍一聲復誦，伸出右手拇指，帶著祖國人民的囑託，帶著戰友的期望，帶著苦練數月的信心，用力按下發射控制台上的點火按鈕。

  「點火了！」宰毅叢也跟著喊叫起來，並啪啪地鼓起掌。當他拍到第三巴掌時，看見旁邊沒有人理會他，立即僵住了……

  袁友方聽到掌聲，先是一愣，但他立即鎮定下來，趕忙把剛才離開潛望鏡的眼睛移了回來。他看到運載火箭尾部發動機呼地一閃，然後唰地噴出一條長長的橘黃色的火焰。火焰射到了23米深的導流槽後，從左邊反射出去，形成了一股帶著滾滾濃煙的火舌。袁友方此時的心跳也砰砰地加速了，他在等候著從點火到起飛的7秒鐘。火焰越來越大，濃煙越來越厚……突然，袁友方感覺不對，發動機噴出來的火焰沒有以往那樣爆烈，從導流槽上反射出來的濃煙也沒有以往那樣濃厚……他看了看秒表，已經過了12秒鐘……袁友方從潛望鏡里看到的運載火箭還是紋絲不動。他果斷地大聲喊叫：

  「緊急關機！」

  闕昕飛也同時給崔志軍下達口令：「按下緊急關機按鈕。」

  「緊急關機按鈕按下。」崔志軍用力按下了緊急關機按鈕。

  「啟動消防泵，對運載火箭噴水消防。」

  消防分隊啟動消防泵，巨大的消防水流直噴運載火箭尾部。

  宰毅叢一聽說緊急關機，知道火箭不正常了。他趕忙站起來，大聲喊叫：「那根電纜起作用沒有？趕緊出去搶救，不能讓火箭爆炸了！」聽到他的一聲喊叫，人們爭相往外擠。

  凌利峰大喝一聲：「不要動！聽指揮。」

  經凌利峰一喊，大家才安靜下來。

  袁友方大聲下達口令：「控制系統、遙測系統、安全系統、衛星系統指揮員注意，各系統斷電。」

  隨後，各系統指揮員陸續報告：「斷電完畢。」

  袁友方一直緊緊地盯著運載火箭尾部的動靜，直到火焰完全熄滅，濃煙漸漸散去。他看了看表，已經過了20分鐘。他拿起指揮調度電話，再次下達口令：「各號注意！各系統按緊急關機預案執行。塔架中隊展開臍帶塔工作平台，警衛人員加強警戒，無關人員不得靠近。加注中隊和發射中隊準備泄出推進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