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一舉成功

  1964年6月29日，天氣晴朗，和風徐徐。3號發射場上，停著一輛托架車，上面放著一枚深綠色的東風二號飛彈。在場坪的東北角，站著齊司令和五院院長錢學森等領導。身穿藍色工作服的發射中隊指導員英勇颯鏑站在飛彈旁邊不遠處。中隊長王來喜站在發射場坪中央，脖子上套著一隻哨子，時不時地抬起手看表。錶針指向8時整，他猛吹哨子，大聲喊道：「注意了！發射中隊面向我，集合──」

  一、二、三分隊分別從東面、南面和西南面的掩體跑步進場。王來喜整隊完畢，跑步向齊司令報告：「司令員同志，發射中隊執行12－2任務人員集合完畢，請指示。一部發射試驗大隊發射中隊中隊長王來喜。」

  「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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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齊司令走到了隊伍中央，高聲說：「同志們！稍息。經過改進的東風二號飛彈轉到發射陣地了。此時此刻，我想起1962年3月21日東風二號飛彈的第一次發射。那次試驗失敗了，飛彈就掉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現在還能看到殘骸墜落的大坑。但是我們中國人從來就是不服輸的人，五院的專家和工人師傅用了兩年時間，做了543項改進。請大家記住了，543項啊！他們用心血製造出來的飛彈，今天就要由我們發射上天。同志們，這枚飛彈是真正屬於我國自己設計製造出來的飛彈。正因為此，這次試驗只准成功，不能失敗。我要求你們：精心指揮，不能出任何差錯；認真操作，不放過任何疑點，一定要把東風二號飛彈發射上天！同志們，有沒有信心？」

  「有。」

  發射中隊100多人刷的一個立正，齊聲喊出了同一個字。

  發射中隊的官兵，個個摩拳擦掌，人人鬥志昂揚。他們經過兩年刻苦認真的訓練，原理搞得一清二楚，規程背得滾瓜爛熟，操作練得精益求精，裝備摸得了如指掌。他們積聚的能量，就等著這一天爆發，他們練就的身手，就等著這一天施展。指揮員嫻熟地指揮，操作手熟練地操作，專業組之間配合天衣無縫。起豎一次成功，瞄準一次成功，氣密性檢查一次合格，分系統測試一次合格，總檢查也是一次合格。接著，一鼓作氣進行了酒精、液氧和過氧化氫的加注。

  王來喜最擔心的是過氧化氫加注，當聽到郗祁生下達「過氧化氫加注完畢」的口令聲，懸著的一塊石頭才算落地。他沾沾自喜地走到發動機總設計師任光明旁邊，說：「任老總，你該放心了吧。」

  任光明最擔心的也是加注，他像根木樁似的，從加注準備開始，就一直立在發射場坪的東北角。他望著王來喜舒展的笑容，讚揚發射中隊真不愧是過硬的中隊。他朝飛彈尾端工作平台望了望，看到操作手還沒有下來，心想再等一會吧。

  王來喜隨著任光明的目光，往飛彈尾端望去，只見身體瘦小的214號操作手還在工作平台上磨磨蹭蹭，讓人看了心煩。他走到郗祁生身邊說，以後不能放這樣的人在這樣重要的崗位上。

  郗祁生對自己分隊的人再熟悉不過了，214號人瘦力氣小，動作顯得較慢，但他操作細緻。郗祁生說，讓他慢慢磨去吧，時間還有。

  過了5分鐘，總算聽見種曉壽「加注活門關閉完畢」的報告聲。郗祁生下達「撤收」口令，只見214號捧著笨重的加注連接器，慢慢騰騰地走下工作平台，跑向掩體。郗祁生看著他一扭一晃的跑步姿勢，也不滿地皺起了眉頭。

  「不好了！」任光明大喊一聲，從場外沖了過來。

  郗祁生聽到喊聲，回頭一看，只見加注活門嘶嘶地往外泄漏過氧化氫。「別過來！」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大喊一聲，一個箭步跳上工作檯，沖向加注活門。過氧化氫噴到衣服上，立即燃起了淡藍色的火苗，噴到他的臉上頸上手上，登時灼起一串串水泡。他來不及多想，顧不得疼痛，兩手撲向正往外噴的過氧化氫，刷刷幾下將活門擰緊。他看了看過氧化氫不再外泄，轉身一跳，跑步離開了場坪。

  「快用水沖。」王來喜跑過去拉著郗祁生，跑向消防車，打開水龍頭，拿著水管，朝郗祁生胸部、臉部、頸部和手部沖洗。經水一衝，胸前衣服上的火苗熄滅了，燒穿的衣服碎片也被水衝掉了，頓時露出了一大塊燒得通紅燎起水泡的胸脯。王來喜顧不得許多，繼續拿起水龍頭朝郗祁生全身嘩嘩地衝去。

  一直守候在發射場坪100米外的衛生隊長和軍醫凌芸傑飛跑過來，一把拉著像個落湯雞似的郗祁生，朝醫護隊跑去。

  齊嘯天、錢學森、孫浩成聞訊急急忙忙從地下室上來。孫浩成一把拉住王來喜，問怎麼回事。

  「加注活門密封不好，造成過氧化氫泄漏。經過郗祁生緊急處理，已經不漏了。」王來喜看了看表，從出事到現在已經過去17分鐘。再觀察13分鐘不漏，就算沒事了。

  目睹了整個過程的任光明對齊司令說了事故經過，讚揚最後的處置非常得當。過氧化氫是一種腐蝕性很強的氧化劑，遇棉麻布料立即著火燃燒，遇到催化劑會猛烈爆炸。剛才要是繼續泄漏的話，就可能發生燃燒爆炸，進而引爆飛彈箱內的酒精、液氧，那樣，整個發射場將是一片火海，場坪上的人也即刻化為灰燼。任光明說起過氧化氫的危險，仍心有餘悸。

  錢學森問處置事故的人是誰。王來喜說，他叫郗祁生，是發射中隊二分隊長。郗祁生是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幹部，他為事故及時消除而慶幸，也為郗祁生臨危不懼果敢處置而欣慰。郗祁生還是齊司令的兒子，他正想說出來，但他看到齊司令一個勁地搖頭，到了嘴邊的話，隨即改變了內容：「郗祁生冒著生命危險衝上去，噴出來的過氧化氫一下子就把他的衣服燒著了，他果斷把事故處理完畢，怕火苗引爆飛彈內的推進劑，縱身跳下工作檯，向飛彈反方向跑開。」

  任光明走到齊司令跟前，動情地說：「郗祁生勇敢沉著，機智果斷，明知有危險，偏往上面沖。齊司令，我替他請功。」

  錢學森十分贊同任光明的意見，連連說「應該，應該」。

  「他是齊司令的兒子。」凌利峰拉了一下錢學森，忍不住說出了秘密。

  「哦！真是將門出虎子。」錢學森感到十分詫異，焦急地問王來喜，「燒得怎麼樣？」

  王來喜說處理及時，不會有什麼大問題。正說著，扭頭看見郗祁生從醫療救護隊出來了，王來喜大聲喊他過來。

  郗祁生已經換上了乾淨衣服，頭上、脖子上和手上纏著紗布，聽到喊聲，跑步過來，向首長敬禮說：「報告首長，燙了點皮，塗上藥膏，沒事。」

  錢學森拍著郗祁生說：「你幹了一件了不起的事，避免了一場特大事故。我們向你學習！」錢學森說完，對任光明說：「回去要對加注連接器研究改進。凡是關係到安全的部件，都要十分可靠，操作要很便捷，一步到位，不能拖泥帶水。」任光明剛才已經想到了這個問題，答應回去立即改進。

  齊嘯天滿意地望了兒子一眼，然後對錢學森、侯智真和任光明說：「快進入臨射前檢查了，到敖包山指揮所吧。」

  王來喜目送首長們離開後，看了看表，已經是17時25分。他對郗祁生囑咐了幾句，朝地下室走去。

  「30分鐘準備。」

  「15分鐘準備。」

  「10分鐘準備。」

  「5分鐘準備。」

  「1分鐘準備。」

  「牽動！」

  「開拍！」

  「10，9，8，7，6，5，4，3，2，1，點火！」

  1964年6月29日18時整，操縱員尉遲璉捷按下「點火」按鈕，隨後又按下「主級」按鈕。霎時間，飛彈噴射出橘紅色的火舌，離開發射台，直衝天穹。

  敖包山指揮所內，齊嘯天、侯智真、凌利峰和錢學森、任光明等人，看著飛彈升空、拐彎，拉著一條白色的煙霧，朝西方快速飛去，直到目標消失。

  正在大家翹首期盼之際，傳來了落區報告：「安西落區發現目標！」

  聽到了報告後，指揮所里立即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齊司令、侯政委、凌副司令和錢學森、任光明熱烈握手祝賀。錢學森激動得眼含淚花，一邊和大家握手，一邊喃喃地說：「沒有白費，沒有白費！800多個日日夜夜啊！」

  在指揮所的另一旁，7012所季所長和孔令娟、扈莉媚、宋星星流下了激動的淚水，互相長久地擁抱。錢學森、任光明看見他們一個個激動得淚流滿面的樣子，也不禁熱淚盈眶。是啊！這淚水是歡樂後的激動，是辛苦後的回報，是流汗後的愉悅，是汗水流過之後湧出的甘泉，是800多個日日夜夜加班加點、無私奉獻的結晶。流吧，流個夠，流個痛快！

  「應該高興才對！錢大科學家，咱凌利峰祝賀你！」凌利峰一把抱住錢學森，哈哈地大笑起來。

  「對。應該高興，應該高興。」錢學森掏出手帕，擦掉眼淚，拍著凌利峰的肩膀，揮手高喊，「我們終於有自己研製的飛彈了！」

  「我們勝利了！我們成功了！」齊司令和任光明抱作一團，笑作一團。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季所長和孔令娟、扈莉媚也破涕為笑，笑著喊著跳著，歡呼雀躍地衝出了指揮所。

  勝利的喜悅掛在每一位研製人員心上，成功的笑容在所有參試人員的臉上綻開，一遍又一遍的歡呼聲從敖包山上迸發，直衝雲天。人們喊著跳著，跳著喊著！喊吧，喊個夠，喊啞了嗓子還在喊！跳吧，跳個痛快，跳個淋漓盡致！最後，大家把錢學森、齊嘯天兩人高高舉起，拋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