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以食為天,吃飯第一
2024-10-04 07:51:46
作者: 鄧鵬 主編
「吃飯」是人類生存的第一需要,糧食成了人們為了生存而爭奪的目標,在人類歷史上不知發生過多少為了糧食的鬥爭,我就經歷過為了生存、為了糧食而發生的一次驚心動魄的爭鬥。
一九六七年初,宣漢新農林場的知青在「砸爛社辦場、回城鬧革命」的驅使下,紛紛離開社辦場返回重慶。當年八月,我們這批回城「鬧革命」的知青響應毛主席「抓革命、促生產」「就地鬧革命」的最高指示又迅速返回林場。
回到林場後,當時公社指派來管理知青的場長彭順財和指導員(當地大隊支書)卻不見蹤影。只好由副場長重慶知青周玉如(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挑起了組織生產、管理生活的重擔。
常言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周玉如首先遇到的是幾十號知青的吃飯問題。林場庫存沒有一顆糧食,知青沒飯吃怎能上山種地?她為解燃眉之急,組織了幾個女知青到鄰近的農戶中借糧。當時山上穀子沒熟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農民糧食也不寬裕,說了許多好話,並答應第二天一定歸還,好歹幾家農戶湊足了林場知青一天的糧食。但第二天拿什麼來歸還?往後日子又怎麼辦?這是擺在周玉如副場長和幾十號知青面前的大問題。大家都清楚地知道,兩年多來全場知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苦勞作積存下的近兩萬餘斤苞谷存放在公社的糧站里。按照上面規定,林場可以根據需要隨時提取寄存的糧食,其中一部分按比例折成大米,從來都是這樣。
然而當時很亂,林場的當家人又不知去向,知青們要從公社糧站里把糧食取出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我們別無他法,當晚大家議論一通之後,決定第二天全體知青下山到糧站去背米。
第二天,炊事員早早地煮好了一半苞谷、一半大米的早飯。這頓早飯在沉悶中結束,男女知青拿著麻布口袋,心思重重地向山下的公社走去。
新農場是我見過的最小的鄉場,居民不逾一百,原本是一個坐北朝南的三合院,都是一些低矮的土牆或磚牆瓦房。後來東西兩側延伸出去,就有點像「街」了。公社糧站就建在西側最南端。斜對門遙遙相望的是一家小食店,我們都叫它「粑粑館」,老闆是一個鑲著金牙的小老頭,見我們總是笑得十分燦爛,因為我們最捨得在那裡花錢。與糧站相對,東側最南端是新修不到兩年的公社辦公樓,這可是新農場最氣派的唯一的兩層樓房,磚木結構,底層作會議室,兩扇門正對糧站,一架樓梯直通樓上,十幾間用木板隔成的小房間是公社幹部們住的宿舍,中間一條小巷通往最北端的一間小會議室。我們去公社,下山後蹚過一條小河,最先抵達的就是糧站。
知青一行人直接來到糧站,只有糧站主任向國章一人。周玉如簡要地說明來意,向國章立刻收住笑臉,一改從前對知青友善的態度,很嚴肅地說:「上面規定,林場稱糧必須是場長簽字蓋章。」我聽出了向國章話里的含義,馬上接過話對周玉如說:「周場長,你簽字,我們去裝米。」我故意把周玉如這位知青副場長叫「場長」。「不行,只有你們彭順財場長簽字才行。對不起,周副場長,這是規定。」向國章故意把「副」字在聲調上加以強調。大家見他「公事公辦」的樣子,十分不解,周玉如著急地對向國章講:「糧是林場的,場長不在,我有權執行:場長的權力……」向國章毫不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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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今天無論如何都得弄到米,早飯都是借的。」毛兒(重慶知青,大名周偉業)著急地說。
我把夥伴們叫出糧站,壓低聲音告訴大家:「『打圍』,把他龜兒圍住,擋住他的視線,把他的注意力引開,其餘的人在圍席中裝米,動作要快,不要把米弄撒了。」彭靖國插話:「裝好米的口袋放在桌球檯上,特別是裝清油的罐,現在無法拿進糧站,只好去藉口盅或碗去舀,下面托一個碗,莫讓油一路往下滴,讓人發現油走了路。」
「好。」大家一致同意。
我回頭走到向國章面前,給正在說理的周玉如使了個眼色,暗示叫她走開,讓我來對付向國章。我故作親熱地摟住向國章的肩膀說:「老向,你是個好人,我們知青都知道。今天的事情我們好好談談,我相信最後談得攏的,我們不會讓你老向這樣的好人難堪。」邊說邊掏出煙來,給向國章敬上,並用打火機點燃,這時又有五六個知青圍了上來。向國章個子矮,坐在藤椅里,面前的辦公桌上又坐了幾個知青,這樣他就被我們團團圍住。我開始故作誠懇、感情充沛、慢條斯理地給他講述我們種出這些糧食來是多麼的不容易。如何起早貪黑,如何風餐夜宿,如何開荒壘坎,手上打起多少血泡,身上曬脫了多少層皮……說著說著,知青同胞艱苦奮鬥的場景一幕一幕地在我腦海里回放出來,我們這些糧食的確來之不易呀,每一粒糧食都凝聚著我們的汗珠。如今取回我們自己的勞動成果,滿足我們生存的基本需要,竟這樣的難。我被自己的話感動了,眼眶禁不住濕潤起來。看到向國章一副無動於衷、油鹽不進的樣子,我禁不住怒火中燒,真想給這龜兒子一頓飽打。但想到自己「打圍」的使命,就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對向國章繞來繞去地找話說……約莫十多分鐘後,周偉業過來給我遞了個眼色,我知道大功告成,便迅速將話題挽了個疙瘩,嚴正地對他說:「老向,天黑了,我們還得趕回林場,今天就到此為止。你要好好想想,我們三十多號重慶知青如果沒得飯吃,這個責任你可擔待得起?下次我們來稱糧,你若再刁難知青,莫怪我姜三不客氣。」說完我向眾知青揮了揮手,大家揚長而去。
爬到山坡上,回頭看公社,只見向國章與三五個人站在糧站門口,像是談論著什麼。他當然會發現圍席里的米陷下一個不小的坑。我們禁不住哈哈大笑,並得意地向公社方向揮手。
此法果然有效,解了燃眉之急。大家的高興勁可想而知,尤其是女同胞們回味「偷米」時的緊張狀態笑得眼淚直流。
然而「偷」回的米,不幾天就告罄,知青們只好再鋌而走險,下山偷米,但心裡總不踏實,但願向國章沒發現米少了,油少了。如果向國章已發現了,真不讓我們取回自己辛苦勞動的果實,那我們只好硬來!
我們這群知青大多深知自己成分不好,父母正在受難,不敢再給他們添上新的「罪行」。「少惹事,好好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跟我們劃清界限,脫胎換骨,成為新一代農民。」這是下鄉前父母對我們的告誡,也是我們的行為準則。但現在事與願違,有人要置我們於死地,怎麼辦?為什麼我們要取回自己的勞動成果都不行呢?我們走投無路,逼上梁山,只有用「搶」來奪回本來屬於自己的東西。
決心一下,知青們立即行動起來。為了能唬人,我們在場部用林場小煤廠的黃藥(炸藥)、雷管做了幾枚模擬槍聲的雷管炸彈。做炸彈必須膽大心細,最佳人選是毛兒(周偉業的小名)。他心靈手巧,做得一手好木匠活,在我們林場無人能比。他把導火繩插入雷管內,用香菸點燃導火繩立即丟出去——「叭!」雷管的爆炸聲也許比真正的五四式手槍射擊的聲音還要清脆、響亮,在這山區很難分辨出是否是雷管的爆炸聲!
周偉業還做了幾顆「真正」的手榴彈。他將訓練民兵用的教練彈前端的頭子拆下來,倒掉內中裝的砂子代之填入黃藥(即炸藥)。在黃藥中用竹筷插一個小洞,然後輕輕地把插有導火繩的雷管再插入黃藥中,再輕輕地壓實黃藥,不讓雷管在黃藥中鬆動,最後在教練彈木柄上鑽一個孔,把導火繩穿過木柄,導火繩的長短以木柄的長度為準,用木螺絲把木柄裝回去。使用這種土手榴彈時不是拉引線,而是用香菸點燃導火繩,在三秒鐘之內必須扔出去。
我們第二天又起個大早,準備趕在公社幹部(特別是陳家祿書記)下生產隊之前截住他們,讓他們出面解決我們的吃飯問題。我們在公社河對面的山上埡口處引爆了兩枚雷管,清脆悅耳的「槍聲」傳得很遠,企圖造成先聲奪人的效果。我們心裡打著鼓,表面卻耀武揚威地踏進公社小街。糧站旁的幾家店鋪門前站了些人,他們是聽到「槍聲」出來的。這些人在竊竊私語,用驚恐的目光看著我們走進公社。公社辦公室裡面空無一人,我們只好折回糧站。
我們異想天開,想再次如法炮製「打圍」(這是年輕人沒成熟的表現),可是向國章再不吃我們這一套了。他分開圍住他的人,衝到糧倉的圍席邊,兩手一字排開,攔住我們的去路:「前幾天你們裝了多少米,舀了多少油,還沒個數,今天又來,那不得行。」
周玉如婉言相告:「老向,沒關係,今天我們全過秤,今天出多少斤,那天就是多少斤,怎麼樣?今天我們還多了兩根口袋,你不吃虧。」
老向「不行!不行」的話還沒落音,知青們就一哄而上自己開始動手裝起糧食來了。向國章拖住這個,抓不住那個,米撒了一地。我和毛兒、江娃、彭靖國、童蜀生五人一擁而上,有的拽著他的胳臂,有的抱住他的腰。童蜀生(小名童狗)伸手在他腋下撓痒痒。向國章怕撓癢,忍不住笑了。我們邊推、邊拉、邊關,聽見聲音的人還以為知青和向國章說好了,大家笑得多開心。老向邊笑邊掙扎著,強忍住笑,正要開口說話,一支香菸又堵他的嘴裡。女知青們快速地裝米、不停地往罐里裝油,向國章吐掉口中的煙,正要說話,又一支煙被插進他口中。知青們大聲笑著:「快,快給老向點菸!」童狗不時地又撓他兩下,向國章真是哭笑不得。
忽然,向國章猛地掙脫了大家的「玩笑」,哭喪著臉說:「莫開玩笑!這是上面的指示,我真沒得辦法!」他又沖向圍席,阻止知青裝米。這時,毛兒忽然從腰間拔出一支手槍(仿真塑料槍),烏黑髮亮的槍口頂在向國章的胸口說:「老向,識相點,糧食是我們知青自己種的,你們誰都清楚。你今天如果聽上頭的指示,不讓我們稱自己的米,那吃虧的是你,不是上頭。」我接過話頭:「你老向從來沒虧待過我們知青,我們都記在心裡。如果今天鬧出事來,你上有老,下有小,他們怎麼辦?我們知青,光杆一個,腦袋掉了,不過碗大個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何況我們是稱自己的米,真鬧出事來,上面派人調查說是你不給知青飯吃,破壞上山下鄉運動,這罪名上面有人替你頂嗎?那時你死了,死無對證。你冤死了還得背上破壞上山下鄉運動、不給知青飯吃的罪名,你划算嗎?」
向國章一聲不吭,我立即遞上一支煙。這支煙他沒拒絕,並大口大口地吸著,一臉的痛苦。看來,他真有難處。
毛兒收了那支仿真塑料槍,插回腰間。此時糧站內只有裝米的聲音,說話聲、笑聲全沒了。我陪著老向(為了讓他保持沉默),又向他訴說:「我們知青遠離父母,你看我們都才十幾歲,如果是你的娃兒受這樣的罪,你當父母的不心疼?」老向忽然大聲說道:「我啷個交代嘛!」這時彭靖國轉過身對老向說:「好交代,好交待。你就說是林場的知青人多手多,我一人難敵四手,我沒辦法,拉不住。」我拍著老向的肩膀說:「老向你是個好人,我們知青心裡有數,只要你不逼我們走上絕路,我們不會輕易動手的。」
知青們一陣忙亂,裝滿了口袋,還真過了秤,加上前幾天的,大約有三五百斤。離開糧站前,大家向老向說了一番發自肺腑的感激話,興高采烈地回林場。等我們蹚水過了河,在半坡上回頭看公社,只見正對河邊的路上站了許多人,向知青方向指指點點不知在說些什麼。
今天我們又勝利了,大家配合得跟排練過似的,老向終於良心發現讓我們裝滿了米口袋。
晚飯後大家聚在一起,議論當天發生的事,下次再去背米,老向還會像今天這樣讓我們稱米嗎?這是討論的話題。有人建議去請彭順財(場長,本地人)回來,有了彭順財簽字,我們就不需再「搶」糧了。我聽了堅決反對,我說向國章執意要場長簽字,其實是彭順財的主意,他用這個辦法來讓我們明白,沒有我彭順財,你們知青只能餓死,我彭順財是你們知青的救世主。如果他的目的達到了,今後知青更沒有好日子過。我問大家:「他以前對知青怎樣?」這一問讓夥伴們清醒過來。
彭順財是一個雨果在《悲慘世界》里描繪的警官沙威式的人物。他有很強的階級鬥爭意識,隨時會將他不如意的人和事提高到階級鬥爭的高度來分析。譬如有些知青性格內斂一些,不苟言笑,平時愛看看書,他就多次地在訓話會上說:「有的人這塌塌(指指心窩)有股瘀氣。人民政府天羅地網,法律再寬大也有邊……」凡是知青請病假,他都認為是偷懶裝病,不僅沒有好話,也沒有好臉色。知青張安息年齡最小,小學畢業就算「知識青年」,來到我們林場。有一次生病,兩天沒有出工,彭順財對他嚴厲呵斥道:「張安息,你今天莫給我端碗!」我在一旁實在忍無可忍,蹦出一句話來:「老子今天看哪個敢不准張安息吃飯!」彭順財一愣,這麼多知青,從來沒有哪個敢這樣頂撞他。後來他也沒敢把我怎麼樣,似乎對我還客氣了一些。彭順財這樣的做派又與沙威警長有所不同,倒有些像阿Q了。「文化大革命」一來,批鬥當權派,知青自然將矛頭指向他,他預感到會有不妙,半夜動身逃回家裡去了。這樣的人,在這樣困難的時刻,會站出來幫助知青嗎?說不定正在一旁幸災樂禍地冷笑哩。要是他回來掌權,我們又沒有好日子過。我的意見得到了大多數人的支持。
大家隱約感到,向國章不發米給我們還不光是場長的指使,彭順財還沒那麼大的權力去指揮向國章,可能在這件事的背後還有更大的人物。周玉如苦著一張臉無可奈何地問大家:「老向說不定正在背書,他還會第二次良心發現嗎?」大家沉默了。「硬搶,就像今天恁個。」宋幫榮激動地揮著手發表自己的意見。「我同意!」「我也贊成!」「只能這樣!」大家七嘴八舌發表自己的意見。
「搶?怎麼個搶法?每次都這樣?」大家七嘴八舌,理不清頭緒。
「其實,我們哪裡是『搶』嘛,我們是去稱自己存放在糧站的糧,走到哪裡都說得脫。」說這話的是萬業權。
萬業權,圓圓的臉,戴一副近視眼鏡,文質彬彬的,身高近一米七左右。他說話、走路乃至唱歌,都缺點陽剛之氣。這位老兄在林場有一個當時最令人崇敬的外號「葉群」。因為他的「業權」與「葉群」二字諧音。只要你發音稍不清晰,「業權」同志就變成了「葉群」同志。在新農鄉,當地的人叫「業權」,你會聽成「葉群」。
我們林場這位「葉群」同志,平時言語不多。有時高興了,自娛自樂哼哼小曲,歌調是聽不甚明的。他愛唐詩宋詞。有一天林場放假休息,大家都忙著處理個人衛生,有的在洗衣服,有的在晾曬被蓋,「葉群」同志在整理內務。我住在他的隔壁,正在晾衣服,聽到他一個人在樓上念念有詞。剛聽以為他又在哼小曲了,但細聽不像,我站在樓梯口才聽明白了,原來他老兄正在輕聲背誦秦觀《鵲橋仙》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的詩句呢!
無論是毛主席的語錄歌,還是造反派的戰鬥曲,只要經他老兄一唱,那鏗鏘有力的節奏,那戰場上的火藥味就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優美的「採茶山歌」從他嘴裡出來,也失去了少女懷春時的哀怨與惆悵。
他做事從不偷奸耍滑,只是慢條斯理。林場無米下鍋,糧站又不讓稱米,大家群情激憤,討論對策,他老兄卻給你慢慢道來,話一出口就一句中的。這就是我們的「葉群」同志。他這句慢條斯理的話給「搶」糧找到了心理平衡點和道德依據,為將採取的強硬手段注入了極大的動力。
翌日,「搶糧」的行動開始了。路上,江娃(知青江昌柏的小名)提醒毛兒,雷管要多準備點,「到了埡口,你、我、老彭(彭靖國)一人放一發,到了公社的河邊也可以放幾『槍』,要讓仿真手槍不真也真。」我說:「毛兒、江娃帶的黃藥、雷管、導火繩不要混裝,要注意安全。」
到了能看見公社所在地的一個埡口,叭、叭、叭,連發三響。知青們走到河邊,江娃、毛兒又放了兩響,然後雄赳赳地踏進了糧站。一進糧站,我們明確地告訴向國章,今天再稱點米。知青們邊說邊動手裝米。忽然,向國章不知哪來的膽量,大聲喊道:「知青搶糧嘍!」
他這一喊,引來了不少正在趕場的社員和群眾,在不明真相的人群中有人喊:「這是國家的糧食,不准搶!」還有一個人以命令的口氣大聲吼道:「把口袋放下!」(後來才知道此人是當地一個造反派組織的司令——金正衛)。知青被突如其來的人群團團圍住,周玉如、江娃、等大聲地向四周的群眾申辯,糧食是我們自己種的,林場存放在糧站有萬多斤……
哪知道這是一場有預謀的圍攻,針對頭天知青「硬搶」米的事,公社幹部和向國章他們已作了部署,這天要給知青一個下馬威。雖然我們早有預感,以為通過「搶」,公社幹部就會出面協調,此事就會有一個較好的解決方式。但沒估計到今天有近千農民參與,所以即使我們喊破嗓子也無濟於事。這時人群中有人喊出:「知青是土匪,拉出去打!」一時間空氣里充滿了火藥味。
童狗(知青童蜀生的小名)從公社背後的廁所出來,看到四面八方的農民手拿棍棒有組織地向公社跑來,他感到不妙,趕緊擠進人群給我說:「姜三(我的小名),大勢不好,我們被包圍了!」童狗的神情非常緊張。我抬頭向四周一看,對面山上、四周的田坎路上,一隊隊農民手拿「傢伙」正向公社跑來,糧站門口已圍有幾百人,頓時我的頭「嗡」地一響,心想:這是有計劃的行動,得想辦法脫身,這樣對峙下去可能會引發一場惡戰,知青非死即傷,沒有退路,後果不堪設想。我果敢地大喊一聲:「兄弟們,撤!趕快到公社樓上!」
圍攻的人群見知青不戰而退,馬上來勁了,紛紛叫喊:「不要放走他們!」「打搶匪!」「把那個領頭的姜三拖出來!」局勢急劇變化,知青隨時有被亂棒打死的可能。由於農民不明真相,且又有「國家糧食」神聖不可侵犯的崇高意識,所以他們憤怒了。喊打聲不絕於耳。面對這樣的場面,我有生第一次親身體會到面臨死亡的恐懼。
我下意識地喊道:「毛兒,槍、槍。」毛兒早已舉著「手槍」沖在前面吼道:「今天哪個敢動手,老子先『除脫』(打死)他!」農民看到知青有「槍」,馬上向兩邊閃開,讓出一條路。毛兒、江娃、彭靖國等男知青趁機沖在前面,女同胞夾在男知青中間,我和李煒斷後,快步過街衝進了公社會議室,隨即爬到公社樓上。
喊「打」的人群看到拿「槍」的知青進了公社會議室後,舉著扁擔、鋤頭、打杵又迅速向我和李煒圍過來。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李煒伸手抓起樓梯邊一把大砍刀(農民用它砍三合土曬壩的工具,足有三尺長)順勢砍下,只聽得咔嚓一聲,碗口粗的樓梯扶手被砍斷。「老子今天跟你們拼了!」李煒這一突如其來的一刀和聲嘶力竭的吼叫,把面前的幾個壯漢嚇得呆若木雞。趁著圍攻人群猶豫的一剎那,我趕緊拉住李煒,「快,我們上樓,你守住樓口,哪個敢帶頭向上沖,先把他狗日的砍翻。」這時我已預感死到臨頭了。
知青們在公社樓上暫時安全了,但圍攻的人群越來越多,在這短暫的相持狀態里,男女知青從剛才的驚慌失措中清醒過來,看到圍攻的群眾越來越多,喊「打」聲此起彼伏,即將到來的是一場不可避免的惡戰。此時,大多數知青都哭了,我們萬萬想不到,為了得到維持基本生存的自己種的糧食,卻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如此大難臨頭,女知青們哭得更是傷心。特別是張雯雯、賴世碧兩個小姑娘,她們只有十五六歲,說話都奶里奶氣,哪裡見過上千人殺氣騰騰的場面。她倆臉色慘白,全身發抖,完全陷入死亡前的恐怖之中。劉承禮、陳勝蓉稍大一點,也嚇得六神無主。只有知青場長周玉如此時還稍顯鎮靜,她臨危不亂,叫大家不要慌,說:「他們不會把我們怎樣,他們被蒙蔽了,只要他們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他們不會對我們下手的。」說著,說著,一位女知青「哇」的一聲大哭!這哭聲打開了知青們心中的膽怯和恐懼之門,女知青們跟著哭成一片。男知青們也開始了抽泣,但更多的是委屈和憤怒!
江娃哭著跳起來喊道:「老子今天不活了,跟他們拼了!」他撞開了公社幹部們的房門,把床上的鋪草丟在過道上,女知青也邊哭邊抱草。知青們都喊「老子跟你們拼了!」彭靖國不知從哪裡找到一桶煤油,他把煤油潑在鋪草上。此時,只要一點火星,整個公社大樓就會成為火的海洋,知青們也會像鳳凰涅槃一樣在烈火中永生!
煤油順著樓板縫隙向樓下流,流到了在樓下想衝上樓的農民身上,他們預感到幾十號知青已經不要命了。隨著「叭、叭」兩聲「槍響」(雷管爆炸),圍攻的人群開始騷動,有人喊:「知青要點火燒房子啦!」「知青開槍了!快跑啊!」本來氣勢洶洶的圍攻人群立刻變成驚弓之鳥,爭先恐後地想從公社辦公樓與糧站之間的通道跑出四合院。此時,四合院內家家早已關門閉戶,無口子可出,成了一個死合院了。知青宋幫榮、張安息、童狗已翻上了房頂,以瓦為武器,控制了制高點。看到幾百個驚慌的人群湧向本來就不寬的通道時,就把大疊大疊的瓦片砸向通道,下面的人群節節後退。
公社樓下已無圍攻的人,通道被封鎖,我們相對安全了許多。但是在公社外圍還有近千人圍住我們,公社院內還有上百人,雖然退縮在四合院的對角線那端,但這院內的人中好像有幾個對知青特別憎恨,有人還在不斷喊「打」。
毛兒在武裝部長的房間找到一箱訓練民兵用的教練木柄手榴彈,馬上利用現有的工具,挖空頂端裝入黃藥、雷管,改制成具有殺傷力的真手榴彈。我拿了一枚喊道:「老子用這手榴彈炸掉他們的氣焰。」我走到面對公社樓外的窗口,高舉手榴彈,向公社外圍黑壓壓的人群高喊:「老子今天死了,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當時我真擔心手榴彈還沒出手就炸了),你們哪些不怕死?不怕死的就衝進來,看老子手榴彈認不認人!」「那是教練彈,是假的!」人群中有人喊道。「好,假的來了!」我後退幾步(一是不讓農民發現我用香菸點導火繩,二是好助跑幾步,把手榴彈儘可能扔遠些才不會傷人),手榴彈從我的手中飛向公社樓外剛收割了穀子的田裡。「轟」的一聲巨響,泥土、谷樁飛上了天,田裡留下一個又大又深的坑,公社外圍的人群頓時四下逃命。
這真是一炸定乾坤!看到圍攻的人群作鳥獸散,知青們好不高興。可能是為了鞏固戰果,彭靖國又拿了一枚向著公社院內的人群喊:「你們也來一顆,看這顆是不是假的!」「不是!不是!」「知青同志千萬丟不得!」「我們都是受蒙蔽的,我們都是農民。」「我們是造反司令叫來的,他說你們今天要來搶國家的糧,叫我們來抓你們。」恐懼的心理使這些善良的農民說出了真話。
彭靖國問:「司令?哪個鳥司令?他在哪裡,把他喊來,我們知青與他往日無冤,近日無讎,為什麼要圍攻我們?他在哪裡?」
「他在粑粑館跟劉區長、袁書記、陳書記他們在一起。」
啊!原來果真有更大的人物在布置指揮。看來,我們今天死定了。
一個大模大樣的農民站出來說:「姜同志、彭同志,我們大家都是革命群眾,好說好商量,我們坐下來談談。」
「你想跟我們談判?你算老幾?」
「你是哪把夜壺,想跟我們談判?」
「你沒那資格!」知青們非常氣憤地七嘴八舌。
我忽然一下明白:此人可能就是那位所謂的司令。
我看事態基本上控制住了,就對知青們說:「問他是哪一個。」樓下被爆炸聲鎮住了的農民說:「他就是造反司令金正衛。」「哦,好嘛,就你一個人上來談判。」我回頭對大家說,「大家把武裝帶準備好,狠狠地教訓他一頓,就是這狗日的一開始就跳得最高。注意,我們儘量不要打招牌(即打臉),只是殺殺他的氣焰。」
金正衛小心地、又不失司令的派頭走上樓來,微笑著點頭。還沒等他開口說話,我一聲:「打!」知青們提在手上的武裝帶的金屬扣,雨點般落向金正衛。大家把剛才的恐懼、委屈、怒氣全集中在了皮帶上。打得他呼天叫地、喊爹喊娘,知青們邊打邊罵:「你還要煽動貧下中農圍攻?還要打死我們?今天看哪個死?」
我怕鬧出人命,連忙叫夥伴們住手,李煒把金某拖到樓口一腳把他從樓梯上踹了下去。我在窗口對樓下的人說:「來兩個人,把他拖出去。」金正衛被我們打得滿臉是血,農民嚇得連連向我們求饒:「知青同志,今天是我們錯了,我屋頭還有老人、細娃兒,請你們放我們出去嘛。」「放你們出去可以,你們得把向國章交出來,今天的事就算了,否則我們知青就先拿你們『墊背』。」人群中有人說他早就跑了,有的說他在粑粑館裡跟區長他們在一起,有人說,他怕你們打他躲起來了。
我大聲說:「向國章本來對我們知青很好,大家覺得他夠朋友,可是為米的事他有點不夠意思,但是只要他今天把誣陷知青搶糧的事給大家講清楚,並保證今後再也不扣押我們的米,我可以保證不動他一根毫毛。」
這話我是說給策劃者聽的。
我想區長、書記對公社這邊發生的一切都非常清楚,曉得知青不要命了是很可怕的。知青到底有啥武器他們也不清楚,圍攻知青的近千群眾又沒傷一個,只是「司令」自己送上門去找了苦吃,也可能是幕後人叫他出面,當了替罪羊,並且圍攻的人全都跑光了,只剩下院壩中的幾十百號人,他們想收場了。否則知青變卦事態再次擴大後果不堪設想,現在正好借我的話把向國章推出來,大家都好下台階。
我的保證也讓向國章放心許多,他真的從粑粑館裡出來了。見到我們他連聲說:「知青同志,姜三,今天全是我的錯,你們確實存了兩萬多斤苞谷在糧站,都是我不對,請你們原諒,今後你們稱米,我老向保證隨叫隨到……」
我們也該借勢下台階了,我故意大聲喊:「房子上的宋幫榮、童狗,你們下來,放大家出去。」
「我好餓啊!」一個女知青突然說道。這一下提醒了大家,頓時覺得飢腸轆轆,腿邁出去都有些飄了。一望日頭,已經打偏不少,趕緊到粑粑館填飽肚子再說。
「你這裡今天來的客人不少吧?」我問道。
「是啊,是啊。」老闆呲著金牙,滿臉堆笑地回答。
「都來了些什麼人?」
老闆沉吟了一下,然後腦殼一歪,又是一臉堆笑地說道:「你姜三這樣機靈的人,還會不知道什麼人來過?」說完抓起一塊抹布,慢慢地走開了。
狼吞虎咽一頓之後,我們一行人背著米口袋踏上歸途。趟過小河後,大山的陰影就籠罩著我們了。我朝西邊望去,太陽已經快要坐上西山頭了,特別紅,紅得快要滴出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