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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樂小屋坐落在歡樂大道的中段，正對著中央大街，Doughnut正在喜氣洋洋地向隊伍分發著紅色的快樂藥丸。與藍色的能量藥丸相比，紅色藥丸可以免除人們的痛苦，無論你是感到孤獨、苦悶還是失敗、壓抑，只要服下一枚紅色小藥丸，一瞬間，你就會精神百倍頭腦中充滿各種美好的期待。據說這是一項關於增強大腦多巴胺分泌的有效方法，不過我在城堡的時候聽老托斯卡跟我說過，其實多巴胺並不是真正的快樂，它的作用是讓人們產生強烈的渴望，從而激發對於虛擬世界的欲望。換句話說，就是人們可以徹底地擺脫情緒的困擾，並進而興致勃勃期待滿滿。Doughnut和Cookie借著可以免費領取快樂藥丸的福利也總是喜氣洋洋的，他們也都有自己的虛擬艙，輪班的時候就會進入自己的虛擬世界，他們還會經常去到礦山兜售他們的快樂藥丸，以獲得更多的樂園幣能夠延長自己在虛擬世界的單次停留時間。

  「嘿，羅得！」Dounghnut一邊忙碌著一邊開心地和我打招呼。

  我和Vivian是從來不吃這些紅色和藍色藥丸的，Vivian說，「那些玩意兒，吃著會上癮！」我倆也是樂園裡沒有進入過虛擬艙和虛擬世界的絕無僅有的兩個人，Vivian說，「那裡沒什麼意思，全都是假的！」。其實區分真假在這裡也是沒有意義的，因為一切的評價標準都是基於虛擬的。我想如果不是因為我倆特殊的身份，估計早就要被獸關到樂園醫院裡去了。

  「嘿，Doughnut，生意興隆！」我衝著他擺了擺手就走上了中央大街。我經常在中央控制室的虛擬世界屋從屏幕上觀看虛擬世界裡的人們。他們興奮而投入，我其實對此頗為困惑，也一直都想搞明白點什麼，可是我卻總是搞不大懂，很可能是我的智商太低了。是啊，我只不過是樂園裡的一個工作人員，幹嗎要搞明白那麼多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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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央控制室能看到樂園各個角落發生的事情，當然進入這個控制室是需要權限的，獸可以，魔法師和精靈可以，我們那幾個老夥計也可以。騷亂發生的時候我剛好還在虛擬世界屋，也剛好從監控屏幕上看到了發生的那一幕。有幾個人正在動手砸一個漂亮的房子和花園，氣焰囂張，另外一方有很多人到處攔著，雙方動起手來，打成一片，現場混亂不堪。一個女孩兒從房子二樓的樓梯衝了下來，她手上拎了一把吉他，朝著為首幾個人的頭頂往下拍。「是她？」我不禁吃了一驚。獸們走了進來，屏幕上已經顯示出鬧事者的虛擬艙編號，獸們轉身出去，我也急忙跟在它們後面。

  我們經由管理員通道直接到達遊戲大廳。正常情況下人們在快樂小屋領了紅色的快樂藥丸之後，首先通過一道監測儀，監測儀跟蹤到紅色藥丸已進入體內，閘門就開了。人們就衝進去，爬上瘋狂過山車，那是進入遊樂場的熱身項目。過山車先是緩慢地爬坡，故意發出像老舊火車一樣「吱吱呀呀」的響聲，一直爬到蛋殼的邊緣，然後停下來，讓蛋殼外寒冷的空氣、嘶鳴的風在人們的耳邊環繞開來，所有的人在這個時候都興奮甚至激動起來，片刻之後，過山車就開始瘋狂地飛竄，沿著蛋殼撒野，把人們的腎上腺素狂飆到頂點。噢，那實在是年輕強壯的心臟才能承受得了的，城堡的歷險都令我心慌氣短，還是不要再給自己找罪受了。但是樂園裡的人們全都樂此不疲，不知道是不是紅色藥丸的作用。過山車鑽回蛋殼後還會瘋狂地沿著軌道旋轉一會兒，直到停在遊戲大廳的入口處，人們這時滿懷了興奮和激動，就紛紛下了車奔向閃爍著未來光芒的遊戲大廳。

  遊戲大廳是一個有著多層空間以及統一編號虛擬艙的超大型空間。人們將金額不等的樂園幣投入標著固定編號的虛擬艙，用手掌按在上面認證身份，艙門會自動打開，他們跳進去，躺下來，讓腦後、頸後、脊椎等部位與艙內的金屬貼片自動連接，連接完成後玻璃艙門自動關閉，他們就進入了屬於每個人自己的虛擬世界。我不大走進遊戲大廳，那裡實在沒什麼好看的，都是躺在虛擬艙里一動不動的人，幾乎分不清活著的和死了的人，沒錯，有的人可能真的就醒不來了，他們的身體時間結束了，就那樣一直躺在虛擬艙里，直到虛擬艙發出了警報，再由獸們將這些人抬出來。當然也能看見正準備進入虛擬艙或者剛剛從虛擬艙醒來的人，他們都是急不可待地，興奮地跳進虛擬世界，或者急匆匆地離開遊樂場，他們奔向礦山，賺取樂園幣用於下一次回到虛擬世界延續他們在那裡的滿足和成功。離開虛擬世界的最長時間為三天，如果三天之內沒有回來，之前的一切都將會自動清除，遊戲者需要全部從頭開始。越早返回虛擬世界，他們在那裡越容易超越敵手，獲得的一切，也越容易累積晉級，取得更高層級的成功。這樣的規則也讓樂園呈現出一片繁忙和緊張的景象。

  鬧事者包括那個女孩兒在內全都被獸在虛擬艙啟動了應急暫停，金屬貼片自動與他們的身體分離，艙門打開，他們醒過來並從艙里直立起上身。他們被拉出虛擬艙，被獸押解著，沿著歡樂大道轉向蘭桂街再轉向奮進大道，朝著白色牆壁的樂園醫院走去。我回到虛擬世界屋，回放了很久的記錄，終於搞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虛擬世界裡有無數設定好的遊戲，人們由於服用了紅色的快樂小藥丸，也就是老托斯卡說的多巴胺強化劑，因此就生發出許多的渴望和動機。當人們在虛擬艙將身體和神經組織連接進入虛擬系統時，系統就會識別和抓取人們頭腦中的動機，再通過龐大的資料庫為人們匹配適合他們的遊戲，以及出現在遊戲當中的所有人物、任務和場景。也就是說，有一些人進入的是同一個遊戲，但每個人在遊戲中的微觀環境又是根據自己的偏好進行了個性化的設計，同時，不同的遊戲之間有一定的交集。舉例來說，如果人們在槍戰的遊戲裡同時還渴望得到性的滿足，他們就會在一場驚心動魄的戰役之後從槍戰遊戲的邊界進入到名伶家園的遊戲，在那裡找到自己心儀的女孩兒。當然心儀的女孩兒也是系統根據他頭腦中的渴望為他量身設計的，並解決了人腦對興奮的閾值問題。原理大概是，噢，我其實真的是個外行，如果不是老托斯卡講給我聽，我倒是對這些一竅不通的。他告訴我，人體由不同器官的感受細胞採集刺激，再通過傳導蛋白質將刺激通過鉀和鈉的電量差產生電信號，電信號又透過離子通道進入大腦形成興奮和滿足的感知，可如果相同的刺激保持在類似的水平，電信號漸漸就疲弱甚至消失了。系統的神奇之處則在於，它可以虛擬電信號，比方說每一次見到心儀的女孩兒都有電信號直接刺激大腦的感知中樞，所以這人的興奮和滿足感就總是活躍的，不像現實中我們的感受細胞和傳導蛋白疲勞了，令人興奮的電信號就消失了，即愛上一個人激情一過就厭倦了就是這個道理。

  令我頗為吃驚的是女孩兒在虛擬世界中的空間竟然是田野，沒錯，是田野，我曾經去過那裡成千上萬次，在它消失不見變成一片荒涼的雪野之前，我不會認錯。按理說這在虛擬世界裡是不被允許的，一旦人們出現了這樣的渴望，系統就會監控到並及時予以干預，那就是改變對這種渴望的電信號，反向刺激，令人們對此產生厭惡，從而徹底消除這樣的渴望。難道是系統出現了什麼bug？我看到了春天的田野，大地像綠絲絨的毯子，蜂鳥們用細長的喙啄食花蜜，藍綠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再往前回放，我看到女孩兒在「田野」里建造了「GIVERNY[1]」，有著燦爛的花園和旖旎的水園，她在花園的中央大道兩旁栽種鮮花，大麗花和翠菊在夏末綻放，藤本月季攀在綠色的金屬拱門上，鮮黃的旱金蓮在秋天鋪滿整條大道，而如今，鬱金香和鳶尾花正在春天裡盛開，交織成天然的花毯。水園的一日四時都浮動著光影，姿態旖旎的睡蓮，含羞搖曳的垂柳，日式風格的木橋，水色變幻，色彩斑駁。越來越多的人從其他的遊戲邊界走了進來，他們先是迷上了她的花園，迷上了她的睡蓮，後來他們竟然也「搬」來了「田野」，在這裡建造了自己美麗的家。女孩兒和「田野」里的人們一起彈著吉他唱歌，她有一副迷人的歌喉，他們在花園和水園裡架著畫板作畫，分享好聽的故事，他們還播放電影，電影是有關那片古老神秘的森林的，是女孩兒從守林人那裡帶回來的。這一天，又有幾個人闖進了「田野」，但他們頭腦里馬上釋放出了負向的電信號，這讓他們對眼前的一切產生了極大的厭惡和憤恨，他們於是動手砸了女孩兒的花園，引發了剛才的騷亂。

  樂園有樂園的規則，樂園的規則是繁榮和快樂，是物質的繁榮，是野心的繁榮，是渴望的快樂，是電信號直衝大腦的快樂。樂園的規則還是簡單，簡單就是沒有痛苦的情感和情緒糾纏，沒有惱人的重重負擔，虛擬世界裡的性快感直接而強烈，虛擬的親人和朋友如果出現紛爭和不快可以直接從記憶中清除，戰爭以及競爭的失利都可以通過轉換遊戲而獲得最佳的成功狀態。在樂園裡，沒有煩惱，也沒有失敗。

  我在琢磨這些深奧的問題時眼睛一直盯著旁邊的一塊屏幕，直到回過神來才意識到那個遊戲世界裡正上演著一場盛大的慶典。

  華美壯麗的宮殿鋪著閃光的青金石和土耳石，寬闊熱鬧的街市人流如織，整齊氣派的房屋鱗次櫛比，環繞都城的宏偉神廟莊嚴威儀，這一切無不訴說著這個偉大的時代，訴說著這個偉大的君王。這是他（虛擬艙編號A 11582625）在位以來的第十四個Sed Festival（法老統治慶祝節，在位滿30年的法老每三年舉辦一次的全國性慶典），他沒有出現在培爾·拉美西斯城這個繁華的首都，而是佇立在他一手建造起來的位於努比亞人朝聖必經之地記載著他豐功偉業的雄偉神廟。

  此刻太陽神拉（Ra）的光芒正照耀在聳入雲霄的巨大石柱和石像上，他在人群的歡呼聲中用目光再次環繞這座恢宏的聖殿，這是他獻給普塔赫神、阿蒙·拉神、拉·哈拉西臺神的神殿，更獻給他自己。跨過第一道聖殿大門的柱廊大廳里，身著盔甲的勇士群雕對稱分立在石柱旁，大廳四周刻滿壁畫，講述他遠征努比亞的卓著戰功。跨過第二道門，那裡有8座高達10米的他的石像，牆壁上栩栩如生地雕刻著他與西臺人在卡疊石激戰的浮雕，年輕的他單槍匹馬沖入敵軍，在明顯的軍力懸殊之下勇猛如神，毫髮無損，是拉庇護著他並賜予他力量。他在位以來的戰無不勝都來自眾神的庇護，他是眾神之子，是當之無愧的現世之神。跨過第三道門進入幽暗的聖地，那裡並排坐著四尊石像，從左至右分別是普塔赫神、阿蒙·拉神、神化了的他自己、拉·哈拉西臺神，每年的2月22日（他的生日）和10月22日（他的登基日），而且只有這兩個日子，旭日的金色光輝從神廟大門射入，穿過60米深的廟廊，準確無誤地落在神廟盡頭的四尊石像中唯一的一尊——他的石像身上，他被照得通身發亮，人們稱這兩個日子為「太陽節」。

  他又一次躊躇滿志意氣風發，像佇立在被萬丈光芒照耀著的金字塔尖，俯視埃及全地，俯視努比亞等一眾部落，俯視古往今來的千年變遷。他就是神！是亘古不變的傳奇！在他的身邊，或坐或立著他的一眾朝臣，我可以一一看到這些人的虛擬艙編號，他們每一個人都有通向成功的傳奇道路，他們都為在這個偉大的時代偉大的君王面前得到尊崇和榮耀，在萬千民眾面前得到敬仰和尊重感到志得意滿，只是他們並不知道，這萬千民眾都是系統根據遊戲者的渴望為他們虛擬出來的。

  他又側身望向坐在他身後的王妃以及一眾後宮佳麗，她們帶給他無盡的滿足和快樂。他的王妃（虛擬艙編號B 82739055）不但美艷絕倫，更為他生下16個王子和5個公主，她還把後宮管理得安寧平順。他的嬪妃們也個個香艷聰敏。他想了一下，自己總共有38個王子和12位公主，只可惜，他略帶惋惜地想，他們中的有些人實在是操之過急，自己雖然已經年近九十，可身體強健精力過人，於是他又為被他和群臣以圖謀王位的罪名處死的那15位王子感到一絲的遺憾。

  不過那只是轉瞬的念頭，有一個電信號直衝到他的腦子裡——感情用事的人是脆弱的不堪一擊的，只有堅定的意志和冷酷的思考才能成就真正的王者榮耀！

  [1]GIVERNY是法國印象派畫家莫奈的住所，分為花園和水園兩部分，它為莫奈提供了創作的源泉，他的大量作品如《維特尼附近的罌粟花田》《睡蓮》《日本橋》等均創作於此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