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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見到燕紫的舅舅是在開完會從五樓的會議室下到大堂準備換乘高層電梯的時候。大堂裡面有好多人，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我這才想起來昨天下發過通知今天有監管部門的領導前來視察。大廈門口停了一輛黑色的奔馳500，車門打開著，車裡的人已經走出轎車走上台階，我們銀行的劉行長正伸出雙手與貴賓握手，「楊局長！鄧局長！」貴賓們與歡迎的銀行領導們一一握手並在眾人的陪同下緩步走進大堂，大堂裡面等待著的和恰巧路過的人都保持著肅穆站立的姿勢。「楊局長，您看是先聽取我們的工作報告，還是先視察總行營業部？」「先轉一圈吧！」在劉行長的寒暄聲中我的目光聚焦在這位面帶威嚴的楊局長臉上，他的目光也恰好落在我的臉上，我感覺到他令人毫無覺察地衝著我點了下頭。

  那天之前，我剛跟Lucas通過一個電話。電話接通後，我先是迎來了劈頭蓋臉的一頓數落，什麼這麼多年杳無音信以為我去大西洋漂流了云云，他這麼一罵我心裡反倒有底了，看來他還沒把我當成外人。寒暄了一陣我們言歸正傳，「你這麼久都沒聯繫我，現在打電話肯定是有想法了，我懂的。不過，眼下沒有現成的機會，我可能需要運作一下，需要點兒時間。」他又說，「以你的能力，再進一步還是應該的！」「謝謝Lucas！哪天我請你喝酒！」「哈，還記得我喜歡喝酒！」他還是當年的風格，喜歡說笑，精力旺盛，「咱倆呢倒是不用客氣，你做事用心也能幫到我的忙，那你等我消息吧，到時候可要不醉不歸囉！」我琢磨再三還是決定先聯繫Lucas，不行的話再走獵頭公司那條路，一般情況下如果獵頭主動來找你的話會好一些，有針對性的被挖角往往容易獲得更好的職位和條件，而且影響面也小，但如果反過來你主動去找獵頭，往往一時半會兒難有好的推薦，還可能產生些不好的影響。我有兩個同事就都和獵頭保持良好互動，結果有一天他們在一位獵頭的朋友圈裡看到了彼此的留言，於是就胡亂猜測對方的離職意向並添油加醋地加以傳播，最後搞得兩個人都沒有好果子吃，所以大家總結說「留言需謹慎」！不過，池塘裡面的情況大抵都是相似的，水的深淺和渾濁程度，差異往往也是因人而異，所以如果能夠跟著一條大魚相對來講也算獲得了某種優勢，在這一點上我不得不承認，我爸說得其實沒有錯。

  看到燕紫舅舅的第二天，我被通知參加一個會議，是一個由消費金融事業部各級領導參加的會議，主要議題是與某知名外資銀行戰略合作的一個項目。這個項目是今年全行的重點工作之一，行里為該項工作單獨設立了項目組，整個事業部會選派幾名業務骨幹參與其中，只是具體的人員確定和工作分工還不清楚。高銘為了能夠進入這個項目可是沒少在Jessica面前表決心出力氣外加賣萌，進入項目的好處大家都心知肚明，年終考核看業績，業績依託好項目，最為重要的是加入項目就相當於獲得了一個不錯的出場機會，表現得好可能獲得額外的關注，你的路很可能一下子就打開了，更何況業績的好壞也與數目不菲的獎金直接掛鉤。所以你說像我這樣沒有野心的人要不要來爭取參加這個項目，答案當然是肯定的，但高銘的很多做法我的確做不出來，在喜歡個性張揚的Jessica面前我就總好像難以出彩似的，就連新近提升的展鑫似乎都比我更加具備競爭力。

  言歸正傳說回當天的會議，我在會議上被確定為消費金融事業部加入項目組的人員之一，這段時間的工作向項目組領導匯報。這個安排讓我受寵若驚，因為就在幾天前高銘還揚揚得意地向大家透露說Jessica已經確定由他參加這個項目了。會議結束的時候，事業部的胡副行長特意和我聊了幾句，意思是說這個項目的意義重大，他對我寄予厚望，Jessica在旁邊也說了些加油打氣的話，我當時在心裏面合計了一下怎麼一天之間我就被劃入領導重點培養的新星行列了呢，領導們自是老道，言語之間自然親切。不過管他呢，參與到項目中來是最大的勝利，其他的就認真幹活吧。

  最近這幾年，我覺得自己在工作上就像得了陽痿，總是興奮不起來，究其原因呢我想工作內容的新鮮和挑戰性是一個方面，但更多的可能還要歸結於自己內在缺乏目標和鬥志，所以一直在原地打轉而不採取任何行動。如果說是在等待機會的話，連自己我都騙不過，那樣的機會實在是太少了。銀行這種人才濟濟的地方，每一個身處其中的人都知道，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各人使各人的力，各人出各人的招，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或者壓制陷害的人會遭人唾棄，但以成敗論英雄確實是局內人共同遵循的，否則就可能會在歲月的碾壓下慢慢安於現狀，流於平庸，並成為年輕人上升的阻力。

  我不得不說Jessica是一個相當努力而且正直的人，她超出常人地努力工作，對公司抱著完全負責的態度。還有一點特別難得的是，她能始終站在公司的立場而不發任何抱怨，不傳播負面情緒，她自己稱之為職業素養。當高銘急火火地衝進她的辦公室，不用問準是對未能加入項目向老闆抱怨，透過辦公室的透明玻璃牆壁，我們都能看到高銘衝進房間時一臉的怨氣。Jessica的態度平和而耐心，我想像得出她向他說明領導如此安排完全是出於項目開展的需要，高銘起先爭辯，Jessica的態度變得強硬起來，應該是在告誡他不要讓情緒發酵影響到工作，緊接著她的臉色又緩和了，一定是說重要的項目以後還會有，高銘你要有發展就不能抓著一件事不放而是要從長遠發展的角度看問題。高銘是個狡黠的傢伙，事已至此，發牢騷並不能改變事實，與其因此失控而觸怒領導，讓自己倒霉考評拿個不及格，還不如退而求其次利用領導出於虧欠或者平衡的心理穩保個良好的考評成績，還顯得自己夠大氣、有職業素養、符合領導的價值觀。

  所以當高銘走出Jessica的辦公室的時候，他讓自己顯得像個沒事兒人一樣，甚至還輕輕吹著口哨，路過我身邊的時候他故意停下來，「哥們兒，好好干啊，這可是個表現的好機會！」他在我的肩頭上輕輕拍了拍。我笑笑，人在職場身不由己，大家互相理解吧。

  作為項目的PMO成員，我仿佛從眾多的伴舞演員中被選中換上了主角的服裝，站在追光燈之下舞蹈，參加各個層面的會議，戰略層面的，業務層面的，執行層面的，項目進展匯報的，各模塊通氣的。主角和伴舞之間最大的差別在於內心的變化，有一部閒置了的發電機重新轉起來，捲起厚積的塵埃在透明的陽光中飛舞，重新發出的電流是一股強大的興奮，整個人都像來了高潮，那種陽萎的狀態一掃而光了。我甚至開始懷疑之前給自己定義的缺乏野心和進取心也許是錯誤的，那只是由於缺乏展現的機會把自己蒙起來的一塊遮羞布，揭開那塊布，一躍而起的是一個和這個時代的脈搏生息與共的小野獸，它野心勃勃、鬥志昂揚，並涌動著奔向成功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