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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點亮屋子裡和院子裡的燈，把壁爐里的柴火點燃，小孩兒們頓時高興得手舞足蹈，他們四散開去，跑到院子裡、房間裡。

  很快，小孩兒們就發現了籃子裡的衣服和精緻的食物。起先，他們都穿得灰撲撲的，實用暖和但並不漂亮，一會兒的工夫，小孩兒們就鮮艷亮麗起來，彩色的衣褲靈巧的鞋子，他們還給自己掛上好看的裝飾，羽毛、貝殼或是珍珠，他們在鏡子面前照來照去，對自己的樣子極為滿意了，就鼓起腮幫吃起了美味的點心，一個個吃得小臉紅撲撲的。

  幽藍的光點閃閃爍爍的時候，小孩兒們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他們跑過去，在那些小小的圓盤上蹦蹦跳跳。但當影像突然出現在半空中的時候，他們就都給嚇了一跳，既不知道影像原來是自己在圓盤上蹦蹦跳跳觸發的，也不知道那些影像要對他們做些什麼，就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影像在半空中盤旋了一會兒就站定了，她們是虛擬的故事精靈，用聲音和影像向小孩兒們講述業已消失不見的田野和曾經棲息在田野中的生靈，花鳥魚蟲，飛禽走獸。小孩兒們聚精會神地看著、聽著，瞪圓了眼睛，張大了嘴巴，時不時還伸出小手去觸碰影像里的魚兒和飛鳥。

  「這裡原來是讓·彼得和柯多摩的家！」我想起了彼得，那個扎著小辮子戴著鴨舌帽的傢伙，他總是用手托著小孩兒們把他們放在雕塑的身上，他帶著他們走到田野里，撥開草叢發現那些神態各異的塑像。很多時候，你會覺得那些塑像好像原來就在那裡，是從池塘里爬出來，從草地里長出來或者是在樹上成熟了掉下來的。柯多摩，噢，你會在很多雜誌上看到他的照片，標誌性的大鬍子，一雙閃爍著智慧的眼睛，他是雪域科學家的標準形象。他喜歡在神木林、城堡和樂園裡四處遊走，採集各處的植物動物標本，帶回他的實驗室。他大概是什麼時候去了城堡的呢，我實在有點兒記不起來了。

  柯多摩的影像出現的時候，小孩兒們都好奇地圍著他，這個腦子裡充滿奇思妙想的大鬍子，他伸出虛幻的手撫摸小孩兒們，帶著他們走進遠古的神木林。那裡，群樹合圍的俄刻阿諾斯長著千姿百態的葉子和果實，他伸手摘下樹上的果子，「好香啊！」他用鼻子聞了聞，接著一口咬下去，「哎呀！」小孩兒們饞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他從背包里取出一個個奇形怪狀的盒子，開始收集土壤、水的標本。「噓！」他把食指放在嘴唇邊，「現在要保持安靜，我們要收集這棵神木的聲音了！」他打開一個蓋子，把管道口貼在一棵樹幹上，小孩兒們屏息靜氣，屋子裡安靜得沒有一丁點兒聲響。天色暗了下來，神木林散發出奇異的光彩，「現在，我們要來採集神木極光了，我太興奮了，我想要大聲地尖叫！」孩子們好奇地注視著他的身影走向神木林的深處，他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掏出一支細細的小棒，在空中左右揮舞，神木彩色的光就被他一絲一縷地捉住，塞進一隻透明的魔方，漸漸地魔方就匯聚了神木林所有的色彩，閃著熠熠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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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多摩消失不見的時候，幽藍的光點蹦蹦跳跳地排列成一隻伸出食指的手，指向柯多摩的實驗室。我推開實驗室的門，小孩兒們就好奇地從門邊溜進去。實驗台、顯微鏡、各種實驗器材都已落滿了灰塵，一看就知道很久沒有用過了，各樣標本都在，擺放在通向天花板的玻璃柜子里，有城堡的花朵、寶石的粉末，還有一排排小小的頭骨，我認出那是獸的頭骨。檔案櫃裡，標記著樂園1001到不知道多少號的文件袋依然整齊地陳列著。「噢，這是神木極光的魔盒！」我伸手從柜子里拿出那隻發光的彩色魔方，女孩兒接在手上，擺弄著，點了點頭。

  彼得的工作室被女孩兒打掃得一塵不染，像一個空曠的展廳，分散陳列著完成和未完成的雕塑作品、大小形狀不一的石材以及奇形怪狀的工具。一顆巨大的女人頭像側躺在地上，有著精緻的五官和光滑的皮膚，連毛孔和皮下血管都依稀可見。小孩兒們順著鼻樑、眼睛和耳朵爬上去，緊接著消失不見，直到他們推開頭像的嘴巴，嘻嘻哈哈地往外爬。

  那尊巨大的石像是一個巨人雕塑，青黑色，差不多有我三倍高，巨人的雙腿和腳掌堅實地踏在基座上，上身挺直，胸膛寬大魁梧，兩隻大手鄭重地擺在膝蓋上，可巨人的頭不知道什麼原因卻只有一半，只留下方正的下巴，嚴肅的嘴唇，硬邦邦的鬍鬚和高聳的鼻頭。石像的周身有一些架子，看得出是雕刻家工作時用的，我伸手讓小孩兒們爬到我的手臂上，登上腳手架，爬到石像殘缺的頭頂，伸出手，小孩兒們就爭先恐後地爬到石像的頭頂上，歡喜地亂喊亂叫。女孩兒站在一旁觀看，我走下架子的時候她忽然說：「原來小孩兒們站在石像殘缺的頭頂上才算是完成了這個作品！」

  我的目光落在那些奇特的人體塑像上，它們分散在角落裡，姿態各異，但又有著說不出的相似，它們跪著、匍匐著，或者側躺在地上，每個雕塑都有一部分乾癟的身軀，像被拍扁了的昆蟲，立著或臥著，乾癟的腿，乾癟的手臂，乾癟的頭，乾癟的胸，沒有乾癟的部分卻又是異常豐滿的，飽含著軀體的豐腴之美。每一尊雕塑都伸著手臂，臉上的表情各異，有的像在呼喊，有的是麻木的樣子，有的好像很愉悅，有的又分明看得出痛苦，還有的尚未完成，頭部還只是粗糙的輪廓，就好像那人的腦子還沒有長出來似的。

  走出工作室，女孩兒撥動了留聲機的唱針，音樂在小屋裡流淌起來，小孩兒們圍攏過來，爬上桌子，盯著唱片機上的金屬喇叭花，他們集體地跳起舞來。你能想像那樣的場面嗎？一群拇指大的小孩兒，在唱機的周圍，歡快地舞蹈，沒有統一的動作，沒有整齊的舞步，但卻是那麼的意趣盎然，陶醉了自己，讓人看得心花怒放。「真是可愛極了！」女孩兒說。我拎著一瓶芝華士，時不時地仰頭喝上一口，心想要是彼得和柯多摩也在就好了。

  直到凌晨一點鐘倦意席捲了小孩兒們，他們就跑到屋子的各處，靠在唱機上，藏在窗簾里，或者乾脆四仰朝天在地毯上睡著了。女孩兒關掉音樂，我倆起身來到了花園。

  「羅得，你看，還有一些光芒！」女孩兒用手指著遙遠的神木林上空，那裡縈繞著微弱的光彩，像雲霧似的，飄飄蕩蕩。

  我想，在這樣的夜空之下，那海浪一樣翻滾的成千上萬的獸，和站在城堡最高處的伊凡，也一定正和我們一樣，注視著神木林上方暗淡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