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風塵俠
2024-10-08 12:03:42
作者: 桃腰
今日是紅袖這十六年的人生中,第一次從大門進府,第一次與一位千金小姐對坐,第一次有下人給她真心恭敬地上茶而沒用鄙夷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她。讓她恍惚間生出一絲錯覺,自己仿佛也算是個人……
「姑娘說找我有『要緊事』,不知究竟何事?」賓主落座,嚴恬開口問道。
臧高升來這兒的目的一目了然,可這位紅袖姑娘的目的卻不怎麼好猜。
「奴家……」她哪有什麼「要緊事」?!她不過是來這兒主動受辱,讓嚴大小姐消氣,讓秦主恩消氣的。「那日……奴家並不知嚴大小姐在公主府上做客,便擅自尋去,衝撞了大小姐。這事兒讓恩爺……哦,秦公子,生了好大的氣。聽說還讓兩位生了嫌隙。此事皆因奴而起,奴家心中十分惶恐不安,故而今日特來向小姐賠罪。那日……秦公子事後並沒有去……我們那裡。且,自從小姐隨嚴大人進京後,秦公子就再沒有去過……。奴家除了那日外也從未見過公子爺。大小姐真的不必因為這事生秦公子的氣……」
「紅袖姑娘。」嚴恬並沒有從紅袖的臉上看到因與秦主恩相熟而刻意顯露的炫耀或挑釁,反而只看到了為難和惶恐。這位還真是鄭重其事地來道歉的。可,她卻並未犯過什麼錯。嚴恬覺得有必要解釋幾句。
「你不必為難,這與你並無干係。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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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一半她卻突然頓住了,只因實在無從解釋。是說她和秦主恩本就毫無關係?還是細說她那點子不被世俗所理解的痴意?有些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而有些事這世上或許也只有父親才能理解。
「此事並不要緊,姑娘也不必自責……」
「不,不!這事十分要緊!秦公子因為此事生了好大的氣。小姐若不消氣,秦公子定然也不會消氣。只要小姐能夠消氣,要打要罰任憑處置!」紅袖卻是會錯了意,以為嚴恬火氣未消,仍耿耿於懷。於是說到激動處起身便要去跪嚴恬。
「你這是做什麼?!」嚴恬嚇了一跳,連忙和小珠上前扶住她。
「紅袖今日乃是來真心來賠罪,並非有意輕狂。小姐若是不信……紅袖,紅袖願長跪不起以表誠心。」
嚴恬嘆了口氣,這姑娘怎麼還犯起軸來了呢?她斟酌了一下,雖不知對方能否聽懂,但還是儘量向她解釋道:「此事和別人的無關,原因在我。就如……我喜歡一邊盪鞦韆一邊吃紅豆糕,看著雲,吹著風,遠處是無邊無際的田野。可有一日卻不讓我盪鞦韆了,也不讓我看天上的雲,吹外面的風,去看那無邊無際的田野,只給我一堆吃不完的紅豆糕。若如此,即使是京城彤翠樓里最好師傅的手藝,我也不會開心,也不會要那些原本愛吃的紅豆糕……」
嚴恬看了眼紅袖,見她低頭恭謹聆聽,似若有所思,忍不住苦笑,「這比喻可能並不貼切。你也許聽不明白……」
「不,紅袖雖然愚笨,但大小姐的意思卻勉強能聽懂一二。大小姐是說秦公子便是那紅豆糕,小姐並非不喜歡,只是,只是有比這紅豆糕更重要更喜歡東西。可選了紅豆糕卻要放棄那更重要更喜歡東西。所以大小姐寧可以後都不吃這紅豆糕了。」
嚴恬未料紅袖竟有如此悟性,心中驚訝的同時也不免開始對她審視幾分。
「紅袖斗膽猜測,那更重要更喜歡東西,或許是小姐的自在心氣兒,或許是小姐自小的矩規忌諱。世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們總是有極多的矩規和忌諱。有人一輩子只用梅花上的雪泡茶喝,其他的水皆不入口。有的從不碰金銀之物,只覺俗不可耐。小姐的規矩和忌諱想必定極重要。而秦公子又似乎不合小姐的規矩,或是犯了小姐的忌諱。
「可,小姐是那日看到紅袖後才決定『不吃紅豆糕』的,那麼如此說來……這忌諱定是紅袖了!全因紅袖才讓小姐和秦公子生出嫌隙,紅袖簡直罪該萬死!但紅袖之前所說確實千真萬確無半句虛言。秦公子自從得遇小姐便一心一意,再未去過那些風花雪月之地。我們這些人,也不過皆是公子王孫們取樂的玩意兒罷了,大小姐真的不必往心裡去!也不必拿我們當真。」
得!這說著說著又繞回來了!話說前半段時嚴恬還驚訝於紅袖的悟性,等說到後半截時怎麼又回到了原點。嚴恬頗覺得頭疼。
「你這話對,也不對。」嚴恬不想再和她繞來繞去,「我確實有些不為世人所容的怪癖,說了你或許也不會明白,便是這世上大多數人恐怕都不會明白。我若嫁人必要找一個能『公平』待我的男子。我對他忠貞,他便對我忠貞。我對他信任。他便對我信任,我對他尊重,他也對我尊重。女子於這世上確實孱弱,可我卻不想以一個弱者的姿態一生依附於一個男人。若將男子比作一棵樹,我卻不願做一枝攀附其上的藤,必要做另一棵樹才好。與他並肩,同面風雨,共迎陽光。我們相互支持,也能各自生長。若找不到這樣的男子,我便不嫁,只一個人當一棵樹便好。」
紅袖驚訝地張大了嘴巴,一時消化不了這番驚世駭俗之言。她並沒有完全聽懂,可她卻隱隱覺得嚴大小姐似說了一番很了不起的言論。
「而姑娘剛剛所言,也讓嚴恬十分難過。這世事確實不公,有人生於富貴,有人卻陷於泥淖。姑娘或許也可以不必自輕自賤,人就是人,即使陷於泥淖也可以儘量活成一枝蓮才好……只是,這樣卻甚苦!姑娘……姑娘不必在意嚴恬所言,只遵著自己的想法便好……」
說到最後,嚴恬猛然意識到自己的話十分不妥。她不是紅袖,無法體會紅袖的苦,又有什麼資格去教她怎麼活?是她唐突了!她是何其幸運的,生於富貴之家,又有一位開明且疼愛她的父親。她可以肆意說些「公平相待」的驚世之語,可以選擇自己想活成的樣子。便是父親百年之後,即使她不嫁人也會有家族庇佑。可,越到底層卻越沒有選擇。紅袖她們不是不想當人,而是不能。
紅袖落下一滴淚來,此時終於知道自己為何覺得嚴大小姐的話很了不起。這位小姐竟然天真地想讓天下所有的女人都當人,和男人一樣的人!也包括她!真的是,真的是,太傻了!
還有,嚴大小姐剛對她說什麼?她為她難過?她竟會為她難過!
她扭過臉悄悄去拭眼角的那滴淚,納罕自己怎麼也變得和這位千金小姐一樣傻了。
「紅袖的本意確是為了來受辱,以求小姐消氣。可今日方知,紅袖狹隘了。小姐心底純良,如璞玉渾金,紅袖此來真的是有辱小姐……」
「紅袖姑娘……」
「請大小姐聽紅袖說完。今日造訪,紅袖本是為了生計。可現下,紅袖卻真心覺得大小姐與秦公子是一路人。若錯過,著實可惜。」
「我不明白。」嚴恬心中告訴自己,不要再探問有關秦主恩的任何事了,就到此為止了吧,可卻還是忍不住豎起耳朵去聽。
「秦公子與小姐一樣心地純良!他,也是真心把我們這種人當人。」紅袖倏地又紅了眼睛,看著嚴恬苦笑道,「我們這些下賤人的事,實在不值得拿出來說,只怕會污了小姐的耳朵。可不說又怕小姐與秦公子間的誤會難解。
「秦公子生性俠義豪爽,結交三教九流,從不自恃身份輕視或欺辱我們這些人。更扶危濟困,救人於水火。就例如,樓子裡那些姿質普通的姐妹若生了病一般只能熬著,無非是鴇母吝嗇,為省下那筆藥錢。命大的興許熬熬也就好了,可許多姐妹卻是越熬越重,甚至丟了性命!若遇上那有情的恩客,或許還能幫著請個大夫,也有撿回一條命的,可大多數卻只能等死。但只要去求秦公子,不管認不認識,他竟都會幫忙請醫延藥,救人一命。若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秦公子所救的人命大概已經可以建起通天高塔!
「還有,還有就是奴家。奴十歲被拐子從江南拐到北地,後又來到京城,在人伢子家被調教了一年才被賣到,賣到芳滿樓。時隔幾年,可奴依然記得家鄉親人。前兩年,秦公子就曾親自去江南專替奴尋訪父母親人……奴,奴並不是炫耀,只是想說,公子實在心善……」
「尋到了嗎?」嚴恬問。
紅袖垂下眼睛,半晌方才點了點頭:「尋訪到了。只是……父母在我被拐後氣急攻心沒兩年就都去了。家裡只剩兄嫂……」
「那你想回家嗎?」
紅袖悽然一笑,搖了搖頭:「如何回去?鴇母定不會輕易放了我這棵搖錢樹!以前也不是沒有那家財萬貫的富商想贖我,卻被鴇母的要價給嚇退。家裡怎麼贖得起我?再說,那裡畢竟已是兄嫂的家了,我還有兩個尚未出嫁的侄女呢。像我這種傷風敗俗有辱門楣的女兒會連累著侄女們將來嫁不出去的!我不能回去,他們只當我死了才好。
「但無論如何,我都十分感激秦公子!非親非故,卻能費心費力替我去江南尋訪!這份俠肝義膽,世間難找!秦公子他是真正的俠義之士!」
不期然秦主恩的臉便闖進了嚴恬的腦海,心陡然漏了半拍兒。
紅袖有她的局限性,整日身處勾欄,所見所聞自是勾欄中事,能列出的大義之舉也僅限於此。可,這並不妨礙證明秦主恩是個好人。
她以前也本就一直說他古道熱腸,雖有微瑕卻不失大義。
「嚴大小姐?奴家可是說錯了什麼?」見嚴恬沉默,紅袖猛然想到,自己覺得是劍骨俠風之事,在這些千金小姐眼中也會是嗎?自己剛剛說的那些故事,在嚴恬眼中有沒有可能反倒變成秦主恩眠花宿柳放浪形骸的又一個證據?她忐忑起來。
卻不想對面的嚴大小姐並未露出什麼嫌棄之色,反而看著她和煦一笑:「多謝你告訴我這些。」隨後又垂眸道,「可我現下,卻並不想再多說此事。
「紅袖姑娘,我其實……有另一件事想問你。就是,剛剛在門口時,臧高升似乎對姑娘十分熟識。那麼姑娘,可也認識此人?」
此話一出,便見紅袖勃然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