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柴門公子
2024-10-08 12:03:31
作者: 桃腰
秦主恩出了嚴家小院,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他突然覺得好委屈,就像那兩年襄寧把他一個人扔在家裡去冷月觀修道或去宮裡陪太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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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還沒有習慣,時常擔心他娘會不要他了。這並非杞人憂天,他原就不姓秦。那時他常常想,若他娘真不要他了,那他可就真沒人要了。真的沒人了……
秦主恩抬眼看了看天。要下雨了吧,天陰得都不透縫兒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咦?怪事!不過就是仰著頭看了會兒天,怎麼就這麼酸呀?脖子也酸,眼睛也酸,酸得都快冒水了。可好在是仰著頭……
他慢慢蹲下身子坐到了石階上。房檐外一聲春雷,隨後終是嘩啦啦地下起雨來。這雨可真大呀,都掃到臉上來了,然後又打在心上,又冷又疼。
……
外面下雨了。嚴文寬看著窗外,忍不住皺起眉,轉身吩咐孫伯道:「那孩子剛出門,應該走不遠。你快去送把傘給他。」
孫伯應了一聲,趕忙出去,可不過片刻又折返回來:「老爺,不得了了,秦公子此刻正坐在咱們家門口哭呢。我和他說話,他也不理。給他傘,他也不接。我只好把傘就那麼放在他身邊……」
話未說完,嚴文寬便忍不住跺腳,口中念了句「冤家」,伸手搶過孫伯手中正滴水的油紙傘,轉身衝進了雨里……
……
後院,小珠此時愁容滿面,一邊看著她們家小姐了無生氣地繡著花,一邊回稟道:「……二人僵了半天,最終還是秦公子敗下陣來。隨後他人就像喝醉了酒似的,搖搖晃晃地出了咱們家的門。這天兒不知怎的突然就下起雨來了,想必老爺也是不放心,趕緊讓孫伯給秦公子送把傘去。誰知道,孫伯一開門,卻見秦公子正坐在咱們家門口,望著房檐兒的雨哭呢……」
「嘶……」嚴恬一針下去,立時冒出一個血珠子來,瑪瑙似的,輕輕一顫便倏地把繃子上那塊素白的絲絹染紅了一塊兒。
「哎呀,小姐!」小珠扯住嚴恬的手指,卻見她只是木然地看著那再次冒出來的血珠發呆,似乎並不覺得疼。
「小姐,您可別嚇我呀!」小珠在嚴恬眼前劃拉了兩下,說話都帶了哭腔兒,也顧不得什麼了,趕緊把嚴恬的手指放進自己嘴裡吮了吮。
「您說您繡什麼花呀?上次給愉少爺繡了雙鞋墊兒費了多大勁呀?手指頭上扎得全是小眼兒。您當時不就說,以後再也不拿針線了嗎?上次是為了兄妹情義,沒有辦法。這次可是為了什麼呀?」
嚴恬木木地轉頭,看了眼桌上的大齊律,聲音沒什麼起伏:「心不靜。書,看不進去。以為繡花能靜下來。」
完了,小珠看著她們家小姐愈發想哭了。小姐這不會是傻了吧?怎麼這一個兩個的都說傻就傻了呢?咦?這話說的!傻了的還有誰?嗐!不是還有此刻正在前院聽老爺訓話的秦公子嗎?!
……
嚴文寬跑到大門口,連拖帶拽地把正堵門嚎喪的秦主恩給弄了回來。看著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嚴大人深覺自己有責任該渡口活氣給這小子。
若是他一個想不開,再半夜偷偷吊死在自家門口,別人不知,單他娘、他舅舅、他親姥姥,這三位,隨便哪位活剮了他都跟玩兒似的。他還想掙取走在嚴恬後頭給閨女送終呢!
以前在洛州審案,嚴文寬總會對嫌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想想你的父母妻兒!
可自從進京當了這個京兆尹,他如今每每都會對自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想想你的父母妻兒!
……
「我與恬恬的母親從小一起長大,算是青梅竹馬。」書房內,嚴文寬與秦主恩皆換了乾爽的衣服,然後一人被胡嬸塞了碗薑湯,限時半柱香內喝完。此刻他看著秦主恩穿著自己年輕時的竹青儒袍,心中不禁感慨。
「這衣服便是她做的。」說著又忍不住一笑,「我年輕時身上的衣服幾乎都是她做的。」
「嚴夫人一定極賢惠。」秦主恩捧著薑湯,臉隱在燈影里,聲音悶悶的,說不出的頹廢沮喪。
嚴文寬笑了笑,「是很賢惠,也極聰敏。恬恬很像她母親,卻又不十分像。就說這女紅針線,恐怕她就做不來。」
說到這兒他忍不住苦笑,放下湯碗哈腰坐在炭盆旁烤了烤手,「這孩子,大概是被我慣壞了,不光針線上懈怠,膽子也大,主意也正,全然不像個姑娘家。小時候我只想讓她恣意開懷過得順心,卻不想長大後她這性子卻如何也扳不過來了。
「唉!恬恬一出生她娘就沒了,她從沒見過她娘,可卻極愛聽我講她母親的故事。大概是這些故事聽得多了,漸漸地就有些魔障了。總是覺得這世上的夫妻都應該如我和她母親那樣。可,這世上人和人之間又何其不同。
「許是她後來終於知道了這些不同,卻似乎晚了。她因此變得很偏激,對男子頗有些……偏見。」
說著嚴文寬忍不住看了秦主恩一眼:「恬恬對婚姻之事看似並不在乎,實際上我卻知道,她只是將其想像得太過完美,於是便覺得這世間並無她所想的情愛婚姻,索性也就不去期待。」
「可這世上並沒有什麼完美的東西。您是知道的。」秦主恩執著地看著嚴文寬。
「是,我知道。」嚴文寬點頭,隨後卻垂眸一嘆,「可,昨天恬恬問我,以後呢?」
「什麼?」
「她的意思是,往事已成雲煙,倒不必糾纏。可將來卻前途未卜,她卻,不敢賭。既然有往日因,未必不能有日後果……」
「她不信我?」秦主恩急急向前一探。
「你信你自己嗎?」嚴文寬看著他問,「現在倒不必作答。我知道你此時此刻所說的每一個字皆會是出自真心,真若金玉,堅比磐石。可過了今天呢?或者,過了一年,十年,二十年呢……你也會如今日這般?初心不變嗎?
「我知道我這是也像恬恬那般發了痴,太過不切實際。這樣的男子鳳毛麟角,如何就有幸遇見。可我願意陪我女兒等,即使等不到也沒關係,我儘量走在她後面便是。我不想讓我的女兒,受委屈……」
十年,二十年後他還會如今日這般真心赤誠嗎?那時他可還會有現下這般初心?秦主思跌跌撞撞地離開了。他不知道答案。
不!最初他不是本就抱著將嚴恬「掰過來」的心思嗎?他的原話是,「不讓納妾?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這一夜真是漫長呀。窗外的雨下了整晚,讓人好生心煩……
第二日一早,雨過天晴。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香氣,混著水汽,清爽異常,讓人不禁精神一震。
可嚴恬並沒有同老父親一樣,被這雨後的春日清晨振奮了精神。而是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兒蔫頭耷腦地跟在嚴文寬身後。
唉!二十四孝好爹嘆了口氣。問世間情為何物,那可真不是個東西!
……
劉三喬一案陷入了僵局。雖說趙獨眼兒似乎是兇手,但卻並無人證物證。只有劉王氏的指證和那個子虛烏有的傳聞。
按照嚴氏父女本心,既無證據,就應先把人放了。可這案子似乎又不是完全沒有證據。去年年底,鮑營柏審的那兩件「見鬼」的案子就是線索。
故而,今日一早嚴文寬帶著嚴恬親自去察訪兩起「見鬼」案的報案人,呂大力和孫范。
呂大力確實去了南方,家中只有他媳婦兒一人。問她男人販布何時歸家卻是一概不知。
至於孫范,因據說身患重病且極易過人。嚴文寬原不想讓嚴恬跟著。卻不想這丫頭死犟死犟的,根本勸她不動不說,還好懸沒被她給勸說動了,讓嚴大人留在家中……
……
雀兒橋胡同里住的人都小有家資,和呂大力住的那小商販聚集的東市不同,這裡院落整齊,鄰居也友善安靜,是京城中頗能住得的地方。
嚴氏父女按照卷宗記注的地址兜兜轉轉找了過來。誰知尚未找到孫范的住處,卻於一戶民宅院外,和正開門出來的方玉廷碰了個對臉兒。
「嚴大人!嚴大小……嚴少爺!」方玉廷有一瞬的意外,隨即便欣喜若狂。他急忙上前,卻又猛然意識到似乎有些不妥,於是驚喜中便帶了一點兒手足無措。「你們,你們可是來找我的?」
他就知道!當嚴大人將他那番話帶給嚴大小姐後,她必然會見自己!他已然一無所有,唯剩下這滿腔赤誠和一顆真心。如果他沒有看錯,嚴大小姐絕不是庸俗之人,定不在乎什麼錢財權勢,但她一定在乎這一顆真心。
可惜,這一顆真心隨即便遭了霜打。
嚴恬看著他眼中並無波瀾:「呃,方公子?您,可知道這附近住著一個叫孫范的人?他曾來京兆府報過一樁「見鬼案」……」
方玉廷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原來是自己想岔了。可他卻也並不多糾結,想了一會兒,點頭道:「確有這樣一個人。」
隨後看到嚴氏父女交換眼神似若有所思,不禁忽而一笑,若梨花映水,風華無雙:「方某在軍中乃是斥候營校尉。若有用得著之處,請儘管直說。方某義不容辭,定盡心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