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舊年沉冤
2024-10-08 12:02:00
作者: 桃腰
秦主恩垂眸恭順地笑著,用眼角餘光瞥了瞥身後,看著小太監們一哄而上,手忙腳亂地把壓在劉誠身上的硬弓移開。
「皇上膂力過人,箭術也愈發精妙了,真是文韜武略,實乃我大齊……」
「得了!」永治帝一巴掌拍到秦主恩的後背上,也拍散了他後半截的盛情歌頌,「你小子別給我東拉西扯地拍馬屁!這樣的話朝上那幫老狐狸說得比你誠懇華麗。別給我混打岔!你這些天可算是尋著了個正經事兒干!說說吧,怎麼樣?有什麼心得?」
「嗐!瞧您說的。我但凡會幹什么正經事兒,也不至於這麼不正經……」秦主恩的俏皮話兒似乎拍到了馬蹄子上,永治帝冷著臉看了他一眼。秦主恩立馬收了嬉皮笑臉,正色道,「外甥這兩日倒確實跟著嚴文寬摻和了兩天。畢竟方玉廷也算和我從小一起長大。雖然不怎麼對付,可搭把手還是應該的。誰讓我這人有情有義呢。」
永治帝背著手迎著落日餘暉,扯起唇角笑了笑,似乎不置可否:「這事兒倒是給朕提了個醒兒。如今你也大了,是該找個正經差事幹了。別整日介在外面胡混,讓你娘和太后操心。便是朕因為成天記掛著你,也分了不少心神。
「既然你對審冤斷案有興趣,不如就去刑部吧?老顧前兩天剛上朕這兒來哭窮,要錢要人。
「或者,大理寺也行,審核刑案,覆核死囚,全都是重案,正合了你平日裡愛湊熱鬧的性子……」
「皇上您還是饒了我吧。」見永治帝表情鬆了下來,秦主恩立馬又開始扯著嗓子乾嚎,「您就讓我安安生生地逍遙自在吧。您也知道我,平日裡沒別的喜好,也就是愛玩兒,愛湊個熱鬧,最受不得管制。最好誰也別拘著我,讓我天南海北地無拘無束才好。
「就是這兩日摻和方玉廷的案子,說實話除了那點子情分,玩的心思倒占了大半。這可是難得一遇的奇案,平時上哪兒去湊這麼大的熱鬧……」
「滿嘴胡沁!」秦主恩話未說完,後腦勺就又挨了一巴掌,永治帝沉下臉似乎是動了氣,「平國公府遭了這麼大的難,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個熱鬧?且不說那是太后的娘家,朕的外家,你的外祖。只說這滅門血案,幾條人命,到了你嘴裡竟就輕飄飄地不當回事?君子貴人賤己。可你卻如此輕慢人命,可見是將朕平日裡對你的教導都忘在了腦後!這話要是被你娘聽見,仔細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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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主恩似乎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忙作揖請罪:「呀!瞧我這張破嘴!該死!該死!」說著又沖永治帝痴纏撒嬌,「舅舅也知道我本來就是個混人,一向口無遮攔,嘴巴比腦子跑得快。今兒就饒我這一遭,這話千萬別學給太后和我娘聽。她二老本來就為這事兒憂著心呢。尤其太后,平白地再累她生氣上火……」
永治帝看著他,臉上似笑非笑,讓人一時捉摸不透,半晌方才點了點頭:「行吧,你能說出這番話來,說明還是孝思不匱,心裡知道好歹。只是今後切莫再這麼昏頭昏腦地滿嘴胡沁了。
「如今你也大了,該懂點兒事了,別再像以前那樣胡鬧才是。若是真不想領個差事替朕分憂也行,這幾年先在家裡老老實實地讀書,莫再頑劣讓朕操心。」
秦主恩自然是無可無不可地滿嘴答應,又好一番插科打諢,直到把永治帝逗得「噗嗤」一笑,點著他連喚了兩聲「皮猴」,秦主恩方才明目張胆地伸手抹了把汗,做了個長舒一口氣的模樣。
「你小子莫做這副鬼樣子!」永治帝笑著給了他一腳,「弄得朕這個舅舅好像有多嚴厲苛責似的。時間也不早了,太后和你娘都在慈寧宮等著咱們用膳呢。趕緊走吧。」
說罷,便有太監抬來了肩輿,舅甥倆一前一後各自上轎,只是兩人那長得有幾分相像的眸子皆垂了下去。一個隱下了意味深長和滿腹狐疑。一個掩住了冷笑嘲諷卻又無可奈何……
……
果然,慈寧宮裡,太后娘娘在得知早朝上陸家鬧起來的消息後,又動了場氣。
現下平國公府的案子已不是京兆府拖延不判的事了。表面上看著像是苦主東靜伯府陸氏同皇上、三司槓上了。實際上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並不是什麼冤案昭雪的戲碼,而是龍子奪嫡兩黨之爭。
早朝上因為東靜伯喊冤,平國公府一案暫時擱置。皇帝又拿出了「不合我心意,放著再看看」的精神,期待著下一個背鍋俠能接下此局。
不過,不得不說,這任背鍋俠嚴文寬嚴大人,是極出色且圓滿地完成了他的任務。那道判詞簡直巧妙絕倫。苦主東靜伯衝著「殺人者,斬」這個結果,也不會對京兆尹有太大的不滿。而皇上又對於「繼母無義,不以其為母」這番評斷十分滿意。
即便將這結果和評斷互換給對方看,雙方似乎也挑不出大的毛病。東靜伯總不能厚著臉皮說弒夫的繼母有情有義,應以其為母吧?於是乎,現下他也只能拿著養恩說事兒。
皇上這面更不能說「殺人者,斬」有什麼問題吧。便是不懂律法的都知道個「殺人償命」的道理。因此,只能竭盡全力自尋洗白之路。
總而言之,嚴大人判得嚴謹巧妙,兩方都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可,兩方又都不甚同意。於是,嚴大人功成身退,跳出了是非圈。只不過,這案子似乎又陷入僵局。
秦主恩陪著他娘襄寧長公主在慈寧宮裡好一番開解太后,連永治帝也陪著盤桓了許久。
太后不是個不明事理的,相反輔佐兩代君王,扶持幼主登基,一路披荊斬棘,實在是位少有的女中豪傑。
她也明白,這事兒若真按早朝上皇帝的說法那麼硬判,也不是不行。可,卻後患無窮!京派會牢牢抓住這個把柄,今後時不時地鬧騰一場。天長日久,那可就不是皇后德行有虧,她這個太后不慈了,而是皇帝不公,皇權受損!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好在嚴文寬遞了個梯子,此案可不必定性為弒母大逆,只定普通的殺人之罪。太后、皇后的臉面都得以保全,而且還大有轉還餘地。如果操作得當,保方玉廷一命並不是難事。
只是,再如何操作,最輕也得發配邊疆流放千里,方玉廷這輩子前途盡毀。畢竟是娘家侄子,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太后娘娘當晚不免又哭了一場。
可是,這世間的事呀,總是這樣變化無常又波譎雲詭。
當太后娘娘好不容易說服自己認命接受了這樣的結果,永治帝也再三權衡下欲讓三司以「殺人,流三千里」對該案最終審核下判時,那一日,京兆府外的登聞鼓忽被人敲響……
登聞鼓響,官府必須升堂。
嚴文寬升坐於書案之後,看著兩個面目普通的老婦人緩緩走上堂來。他並沒有意識到,接下來自已將會揭開一個沉封近二十年的豪門奇冤……
堂上那兩名老婦一個飄然下拜跪地叩首,而另一個卻立而不跪,只是福身一禮,隨後聲如洪鐘道:「奴婢戚蘭風,乃御前五品護衛,原供職於大內慈寧宮太后娘娘駕前。永治五年秋,特奉太后娘娘慈諭,入平國公府看護時年三歲的二公子方玉廷。
「今日奴婢攜人證白絮來京兆府擊鼓鳴冤。狀告原為平國公妾室後為繼夫人的陸氏,於十七年前毒殺主母平國公原配夫人柳氏,鳩占鵲巢,以庶亂嫡!」
此話出口,石破天驚!
嚴文寬以為自己聽錯了,驚得瞠目結舌,手上忍不住驚堂木一拍,喝道:「堂下之人!你,你剛剛說,要狀告何人?」
「狀告已死的平國公繼夫人陸氏……」
這場堂審足足進行了兩個時辰。當嚴文寬從書吏手中接過那張簽字畫押的證言時,半分不敢怠慢,立即報向通政司,轉給了皇上和太后。
而與此同時,平國公夫人陸氏實為繼室,且毒殺原配鳩占鵲巢之事,已如一陣旋風,夾雜著刀子般的飛沙走石,轉著圈兒地打著無數人的臉面,一夜之間刮進了各豪門世族的深宅後院裡……
……
慈寧宮的西偏殿內,搖曳的燭影映在奢華的金絲滿繡鳳穿牡丹帷幔上。太后娘娘面沉似水,手裡緊緊捏著茶碗,咬牙問道:「說說吧!到底怎麼回事?」
戚蘭風匍匐跪地,額上汗珠豆大,強壓著渾身的戰慄,回道:「娘娘當年讓奴婢不計任何代價保住二公子!奴婢今日所為,實在是,謹遵懿旨,恪盡本份……」
呵呵!方太后簡直快被氣樂了。陸氏是她作主扶正的,國公夫人的一品誥命是她下懿旨冊封的,就連那以庶亂嫡的承諾也是她親口說出來的。戚蘭風這一句「謹遵懿旨,恪盡本分」可不打緊。直接把「毒殺主母,鳩占鵲巢」主犯的帽子扣到了她的頭上。
便即使事前沒有同謀,可誰又能說得清楚,她事後是不是在追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