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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大齊舊事

2024-10-08 12:01:52 作者: 桃腰

  嚴恬的思維果然立刻被拉回到更重要的事情上來,她暫時拋開心裡那小小的異樣,沖秦主恩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秦主恩垂眸喝了口茶,遮住了眼中得逞的笑意和微微上揚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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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可知道聖武先帝和聖智先皇后?」再抬眼時,秦主恩又端回那副大義凜然的嘴臉。

  「聖武中興?自然知道。當年聖武皇帝的孿生哥哥西北靖王謀逆造反,趁順平廢帝北上封禪時將其劫持並囚禁於西北境內的下陽。為免落天下人口食,他未敢弒君奪位,只逼其禪位。

  「同年,聖武皇帝同聖智皇后於遼東興兵,一路西進直逼下陽,救出順平廢帝。西北靖王做困獸之鬥,拋出『兄終弟及』的假詔,篡位造反,史稱靖王之亂。

  「屆時,遼東狄戎已平,但西北回鶻猶在。靖王造反正給回鶻可趁之機,其藉機發兵,打著『助靖王奪回皇位』的旗號,實為入侵大齊。可靖王昏聵,竟欲借回鶻之力成事,任回鶻鐵蹄踏入大齊之地。

  「聖武皇帝同聖智皇后臨危天授,當時攜順平廢帝於西北戰場足足打了一年,終是逼退回鶻,活捉靖王,平了西北之亂。

  「後一路南下橫掃靖王餘孽,直達京城。誰知此時順平廢帝已志消體弱,漸喪帝王之志,身體亦徹底壞敗。於是,同年八月在天華詔告天下,禪位聖武皇帝,隨後同月崩於當地。

  「靖王當時據說也不久後感染時疫,死於聖武皇帝押解途中。對於做亂的靖王,世人自然無甚好評價的,不過是亂臣賊子,天道得誅。而對於順平廢帝,後世卻多有評說。

  「有人說他一生懦弱,前被其母所控外戚掌權,後又被權臣所挾。他倒也曾極欲反抗壓制他的權臣,故而才有了那次亂世封禪的北上之行。

  「自古封禪莫不是天下太平,天子出行。而順平廢帝的封禪之行卻是於大齊時局表面平靜,內里暗潮洶湧之時。有人猜測,很有可能是西北靖王在順平廢帝身邊安插了奸細,以進讒言,恰好順平廢帝與當時朝中權臣矛盾日益尖銳,故而不聽阻勸,執意北上封禪,方才有此大難。

  「至於聖武皇帝和聖智皇后,自是天縱奇才,又順應民意。於遼東經營十數年,滅戎狄,平戰火,墾荒囤田,大齊各地幾次天災人禍朝廷皆有心無力,卻全靠遼東出面賑濟平亂。多年的經營,早已民心所向,幾乎天下歸心。故而才有順平帝天華禪位,那時的確大勢所趨,他已然回天乏力。

  「只是可惜,聖智皇后隨軍征戰時,不幸觸發舊疾,聖武皇帝與其伉儷情深,當時衣不解帶照顧床前,軍中一切事務全都交給其時年十九的獨子,也就是後來的興武皇帝。

  「但到底天妒英才,聖智皇后還是於第二年初春崩逝落霞城。聖武皇帝悲痛欲絕,隨即病倒,於春末進京途中追逝駕崩。

  「興武帝命全軍摘纓掛白,自己麻衣跣足,入主京城。自此聖武中興,盛世綿延。」

  「說得倒也不錯。」秦主恩垂下眼睛,辨不出喜怒。「興武皇帝入京,帶來了遼東舊部,如你們家祖上,梁皇后祖上。平國公方家雖祖上在京中任大理寺卿,卻是聖智皇后的姑夫,出身其父凌雲駙馬麾下,也算遼東舊部。而……」

  說著秦主恩微微一頓,垂下的眼帘掩住眼底愈發幽暗的陰霾。

  「而二皇子的母族劉家,以及支持劉家的像御史台的耿家、翰林院的周家、吏部的李家馮家……卻皆是前朝留下的舊署,暗地裡有人稱之為京派。

  「麗嬪娘家東靜伯陸氏雖也曾屬遼東凌家軍,跟著興武帝入京,但陸家原本的根基卻是在京城,祖上和劉氏等京派多有交好,且樹大根深。當年只因『平城冤案』子孫出走遼東,隨興武帝回京後舊交又得以恢復延續。而遼東舊部反因『平城冤案』對陸家並不親熱,以至其徹底歸於京派。

  「太子與二皇子背後的勢力便是這兩派。現下看似奪嫡之爭。可兩人皆未成年,此時奪嫡豈不太早?說到底還是在延續著那已經了三代的遼東舊部與京派之斗。」

  「此為結黨黨爭!陛下難道就不管嗎?」

  「陛下當然要管。否則也不會有……」話到此處戛然而止,秦主恩旋及苦笑一聲,「這朝堂之事太過複雜,並不像你審冤斷案一般,是非曲直,對錯黑白,牽扯到各方勢力和利益。而陛下多用的手段卻是制衡馭下之術。

  「我只能說興武帝當年進京面對順平廢帝留下的那麼大的爛攤子,頗為不易。京派油滑世故,陽奉陰違。遼東舊部有人居功自傲,甚至見聖武、聖智兩位不在,欲生不臣之心。

  「興武帝初入京時只能兩面周全、左右逢源,以京派牽制遼東舊部,漸漸清除不臣反叛。再以遼東舊部制衡京派,督促其盡責奉公、竭智奉忠。這才有了這後來的朝局穩定,天下一統。

  「後來到我外祖父運和先帝時已經歷了兩三代,兩方勢力趨近平衡。卻不想運和先帝突然駕崩,當今陛下當時不過才剛滿十歲,是無論如何也壓制不住暗潮湧動的朝局,於是便……」秦主恩頓了一下,端起手邊的茶碗,卻發現早沒了熱氣兒,於是又撂下了,後面的話便不著痕跡地轉了個彎。

  「可如今,陛下對朝廷制衡之術早已得心應手。但這卻並不代表兩方勢力的爭鬥會就此停歇。自古以來歷朝歷代就沒有無派系爭鬥的朝堂。若真沒了派系爭鬥,那皇帝反倒要極為擔心,因為那極有可能是一家獨大的局面,以致權臣橫行,皇權勢微……

  「『派系』是每個朝堂上都會有的東西。只不過無能的君主會深感頭疼,因無馭下之能,於是紛爭漸起,最終了釀成黨爭大禍。

  「而那手段高明的君主卻並不擔心,甚至樂見其成。扶持一方,打壓一派,皇帝手裡拿著根肉骨頭,引引這個,逗逗那個。你不聽話,便扶持他給你個教訓。他不忠心,便給你些甜頭把他打壓下去。既不讓一派獨享好處隻手遮天,也不讓另一派摸不著油水落敗勢微。如此引得各方爭寵獻媚,極盡所能地為陛下盡忠為朝廷盡職,那些小打小鬧的紛爭反而促使朝廷興旺,皇權更加穩固。這便是帝王之術中的制衡術。呵!帝王之術?玩的無非是人心……」

  「秦大哥喝茶。」嚴恬將重新注了熱水的茶碗奉到秦主恩面前。

  秦主恩的譏諷冷笑陡然就僵在了唇邊。他抬頭看向嚴恬,面無表情,滿眼審視。眼前的嚴恬似乎毫無察覺,只是自顧自地提壺沖茶,茶海里那碧玉般的葉片正隨著沸騰的水浪翻滾,小小一方乾坤里已然被攪動得天翻地覆。

  一句話,將他扯回現世,嚴恬是故意的。

  一句話將他扯回現世,秦主恩心裡多多少少生出了一絲懊惱。

  他已藏拙十年,有些門道兒,他知道,可是別人卻不知道他知道。他只是個愛胡鬧的紈絝,如何竟懂什麼「帝王之術」?便是個「好樣兒的」上進子弟,也不過只知道些書本上的禮義廉恥,又怎麼會隨隨便便說出這些話來?這可是明晃晃的僭越。自己到了嚴恬面前果然容易失智……

  看著對面突然沉默下來的秦主恩,嚴恬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陌生的陰鬱和壓抑。洛州「葉錦賢案」中,她見過秦主恩對上魯大金時的狠戾狷狂。但此刻眼神冷漠渾身戒備的秦主恩,卻讓她覺得格外陌生,似被拒於千里之外,那是她從未感受過的距離,即使二人剛相識時,也未離得這般遙遠。

  「秦大哥,」嚴恬柔聲喚道,目光中帶著幾分鄭重,「自從摻和進平國公府的案子後,我曾無數次問過自己,我的所作所為究竟是對是錯。

  「並不是說我後悔協助父親查辦此案,而是在這查辦過程中,所有的顧及,所用的手段都是應當的嗎?正如你所說,審冤斷案是非對錯,非黑即白,可……」

  她垂眸嘆息,「平國公府一案,案情並不複雜,也沒有什麼撲朔迷離的疑點奇冤,所有的憚精竭慮瞻前顧後卻皆不過是為了朝堂紛爭、人情世故。我以前審案首要平冤,如今審案卻要先考慮自保。

  「小妹一直在想,進京這短短几日,我和父親是否已失了本心?竟不最重案之本身,反而也如那些官僚政客一般開始暗揣聖意,諂媚君主,平衡各方勢力,首求的竟是自保……」許是嚴恬這幾日確是被某些想法所困,說到此處竟微微有些激越。

  「恬恬,」見她如此,秦主恩反倒暫時先拋開了戒備和審慎,開口勸道,「自古都說貪官污吏不顧百姓只會『做官』。可我卻覺得,這清官能臣反而更應該會『做官』才是!若連自保之力都無,那如何能保得了君上親友,保得了這天下百姓……」

  嚴恬一頓,抬眼去看秦主恩,半晌才淡然一笑:

  「秦大哥通透。確是這個道理,唯有先能自保,方才能護得住親人骨肉,護得住你想護的天理公道。至於那些自保的手段,只要不是欺世盜名,不違道義公理,不負君父百姓,那又能如何呢?!」

  若干年後,秦主恩仍會常常想起那日的嚴恬,目光清澈,滿眼堅定,似早春一簇不知名的青藤,堅韌剛強,於春日的寒風中傲然挺立,倔犟地綻放朵朵繁花。不軟弱,不招搖,不媚俗,卻異常芬芳馥郁……

  她是在告訴他,並不用擔心他隱於暗處的秘密會被她窺見。這世上人人皆苦,人人皆有秘密,只要對得起天道公理,那便沒什麼大不了,那便是自己的康莊正道。

  秦主恩看著嚴恬,心境忽然就平和了下來。以前他只覺得這姑娘與眾不同,生動有趣,若能娶回家,自己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寂寞無聊。

  可現如今他才幡然醒悟,讓自己心馳神往的並不僅僅是那份與眾不同,那份生動有趣。他們是同一種人,有著同樣的靈魂,契合而默契,勝過這世上千萬人。同樣的不畏世俗,同樣的不棄自我,同樣的不懼前路……

  他就這樣看著嚴恬,然後融融一笑,如朗月當空,灑下一片皎皎清輝……

  嚴恬的心猛然漏了一拍兒。

  當嚴文寬從衙門回來時,秦主恩早已離開。嚴文寬毫不意外女兒會先一步知曉方玉廷案今日引起的朝堂紛爭。

  可,嚴恬接下來的話,卻立時讓他大驚失色。她問:「爹爹,您頗知道一些京中的陳年掌故。那能不能告訴女兒,秦主恩,他究竟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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