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妹妹楊「芭蕾」

  跳芭蕾舞的女孩（埃德加·德加）

  

  少時，看芭蕾舞《天鵝湖》，見一群輕盈美麗的小天鵝，隨著奇妙的音樂翩翩起舞，好似一群從天上下來的仙女。我的心隨著她們的舞蹈起伏盪漾，心中充滿響往和好奇：這是一群多麼令人羨慕的少女啊！她們的生活是怎麼樣的呢？我與她們隔著「萬水千山」，這一輩子都不會與她們有所關聯。然而，世上的事情總是出人意外。我做夢也不會想到，在我的後半生，會遇到一個跳芭蕾舞的「妹妹」。這一偶然的相遇，居然演化出一段難忘的情誼。而且，隨著時間的過去，越來越濃，就像前世就曾相識。

  2014年10月，我在海南山海度假村遇見了我同年同月生的妹妹楊曉敏。

  曉敏是個芭蕾舞演員。她從前是上海芭蕾舞劇院的獨舞，是舞劇《白毛女》中的主角「喜兒」的四個獨舞之一。大家都知道當時著名的芭蕾舞演員石鐘琴，曉敏妹妹就是和她一起的。

  九月三十日，我們幾個朋友去看了身患癌症，已入晚期的好友孟凡諦。孟凡諦是我高中同學，又是我辦的「ABC兒童課餘英語學校」的助理，一同共事十年，感情很深。當我看見她巳經不能說話，剛走出她的家門，我的心臟就開始疼痛，多走幾步居然就走不動了。因為我也患病幾年，當時除心血管的問題又加上一個抑鬱症，情感十分脆弱。

  回到家中，冷冷清清，本來裝修不錯的房子因防水沒有做，導致好幾面牆浸水，牆紙脫落。那兩天晚上，我居然看到兩個很大的黑蛾子粘在我臥室的壁上，把我嚇壞了。我心裡馬上閃出一個念頭：這個預兆不好，必須離家出走！於是，我馬上訂了一張去海南的機票，去「投奔」我們交通大學張教授的愛人劉醫生。我與她還熟，她已經好幾次向我推薦山海度假村了。去後幾天的一個晚上，我在大廳里彈鋼琴，聽到度假村的幾個「資深老客」說，楊芭蕾明天到，從新加坡直接飛過來。我問：「楊芭蕾是跳芭蕾舞的呀？」她們說是的。「跳喜兒的喲！」於是，我就非常想看看這個「喜兒」到底長得什麼樣。

  「楊芭蕾」第二天傍晚到了，她和他的愛人康老師從新加坡兒子那裡飛過來過冬。他倆已是山海度假村的老客戶，冬天在這裡住了好幾年了。我後來才知曉敏曾患非常嚴重的心臟病，有幾年連床都難下，全靠康老師照顧。她經過「艱苦卓絕的奮鬥」終於能一般地活動了。但稍稍多動一點或天氣不好她就很難受。

  喜兒在排練

  到了山海，雖然有幾個同校的退休老師，但並不熟。加之她們年齡大十歲左右，又都帶有老公，因此、我就是一個「單挑」。我不願找一個不認識的人組合一室，寧願多花一倍的錢自己單住。早飯後大家都去海邊，晚飯後大家都出去散步，我總是一個人走，一邊走一邊聽播放器里的音樂，或聽文學朗讀。所以，我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有人問我：「不孤獨呀？」我還答曰：「這是瀟灑的孤獨。」但是有一天，曉敏走到我跟前說：「讓我來打破你這瀟灑的孤獨吧！」我後來才慢慢體會，曉敏是一個非常細膩，聰慧，對別人感同身受，關心體貼他人的人。

  年輕時的曉敏一家三口

  由於她自己生病體會到的痛苦，她特別有同情心。從那天起，隨後的整整四個月，她天天早上與我一起到海邊散步、鍛鍊，把她的康老師完全扔到一邊去了。散步擺談中，我們知道是同年同月生的「老庚」，於是更增添了親熱的程度。我也知道了康老師是上海電影製片廠的電影拍攝師，他倆的兒子在新加坡國立心臟病醫院工作，是一位年輕有為的大夫。他們的孫女非常可愛，媳婦非常漂亮。曉敏說，媳婦的回頭率很高」，人人誇她美麗、氣質出眾。我真的好羨慕她喲！那是一段舒適又溫暖的日子。早上，我們去海邊，在海灘上做操、曬太陽。然後我們打著光腳從海灘走回度假村的大廳，曉敏就去練習彈鋼琴。她已經彈琴好幾年了，會彈許多有名的曲子。她的耐心、堅持不懈和勤奮讓我讚嘆，自愧不如。後來，她告訴我，她很小就選進了上海芭蕾舞團。接受非常嚴格的訓練，吃了不少苦。

  我認為，這也鍛練出她的許多優秀品質。其實，作為觀眾，我們在台下看到的是藝術的無比美妙，而台上的演員，她們不知灑了多少辛勤和汗水啊！曉敏是獨舞演員，她吃的苦更多，受的訓練更加嚴格。曉敏妹妹和康老師認識許多文藝界的人士，有些還是很知名的人士。比如著名二胡演奏家閔惠芬、著名電影演員秦怡。這兩個人都是我十分喜歡和敬佩的人，尤其是秦怡老師。秦怡老師是我的偶像，也是我最值得學習的人。她演了那麼多優秀的電影，但卻從不驕傲。她一生吃了那麼多苦，但卻從不怨天尤人。我每當感到個人生活不順，吃的苦太多的時候，我就想：我這點苦算什麼？人家秦怡吃這麼多苦怎麼還是那麼堅強，那麼瀟灑！康老師與秦怡關係很好，時不時會去探望她。他告訴我，秦怡說她自己就像《雷雨》裡面的魯媽，吃夠了苦頭。我由衷地喜歡秦怡老師，就給她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信，讓康老師回上海轉交給秦怡老師。但我萬萬沒有料到，在康老師轉交信件後不久，曉敏索要我的郵件地址。她告訴我，秦怡老師看了我的信，就走進她的房間尋找東西。她拿出一本她和著名歌唱家周小燕的畫冊，在裡面的首頁上寫了幾句話，叫康老師轉送給我。我收到她的畫冊，看見當時已經93歲高齡的老藝術家寫給我的話，我真的好感動！她待人太親切了！

  我和曉敏在山海

  2015年春我和曉敏作別在山海，夏天我又因病住進醫院，而且第二年我還因乳腺癌動了手術。曉敏非常關心我，為我打聽治療途徑，為我打氣鼓勁。那時還沒有微信，她就打電話給我。我沒有辜負她的期望，終於戰勝病魔。2017年11月，我乘郵輪去日本，在那裡，我渡過了自己七十歲的生日。回到上海，曉敏妹妹專門在一家很好的酒店訂了酒席為我慶生。她送了我好多禮品，其中一個是銀制的生肖豬。我倆都屬豬，她買了兩個，我倆一人一個。我無以還禮，便把自己配帶的碧璽項鍊給她留作紀念。我途經上海兩次，每一次她都先到好的飯店預定席桌招待我及與我同行的人，她是一個極重情義講禮節的朋友。

  2018年冬我倆又到海南，她去山海，我去澄邁我打理出來的小房子居住。但是，我們仍在海口市區見了面。那次，又是曉敏妹妹招待我。我們相約每年冬天見面，我們互道珍重，並約定起碼要見到八十歲。

  然而，不久後曉敏妹妹病了，而且這次她病得十分厲害。

  我心情萬分沉重！我的曉敏妹妹怎麼辦？我2019年冬來海南，本期待又能見面，結果她不能來。難道我們今後都不能在海南見面了？

  那段時時間，她情緒低落，味口不好，睡眠也差。一向積極樂觀的她說起了消極的話。

  我不甘心，我不能看著她消沉下去。我知道，如果她精神上垮了就麻煩了。我一定要給她打氣，給她鼓勁，我一定要讓她振作起來。於是，我給她留語音。因為我知道她沒有力氣交談，而且，交談也不一定有好的效果。我留語音，可以一段一段的講。我可以一邊講一邊思考。我可以冷靜地思索而不是情緒衝動。

  晚上，在小區的草地上，我一邊散步，一邊對她講啊，講啊……講了我自己患病時的心情，我當時的想法，朋友們如何來救援我，我最後怎麼得到上帝的救贖，我怎麼終於在心理上擺脫了桎梏，怎麼認識到自己的弱點，怎麼終於從死亡的幽谷中爬了出來。

  我把自己的心完全放進了我的語音留言，我對她的愛、對她的盼望，對我們起碼要共慶八十周歲的承諾全部放進我的語音留言裡。

  終於，上帝聽見了我的呼求。曉敏妹妹想通了，她不再消積地對待自己的疾病了。她給我發來如下的信息：

  「明瓊姐，你和我長談後，我從灰色情緒中走出來了！我相信你所講的一切，我一定也能戰勝病魔！」

  「終於挺過來了！謝謝明瓊姐給予的精神力量！正能量極大幫助我度過難關。」

  我多麼高興啊！又一次戰勝病魔，這需要多麼大的勇氣、決心和毅力啊！我的曉敏妹妹能夠挺過這一關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她的堅忍不拔，這種在困難和痛苦面前咬緊牙關也要一拼到底的精神自她練芭蕾舞起就已經具備，多年前的心臟病被她基本制服也是她堅忍不拔的例證。

  曉敏是一個十分聰慧的人，她是一通百通的。她的身體突飛猛進地好轉，好得我都有點不敢相信。她不時地給我發照片，讓我放心她的身體狀況。我把我寫的東西發給她看，她非常喜歡，還建議我出一本書。這不，我兩姐妹簡直想到一塊兒了！正是因為這本書，我才無意中得知我的曉敏妹妹一直沒有讓我知曉的一面：那束藝術之光耀眼奪目，那朵白玉蘭香氣四溢，那株三葉草謙卑地匍伏在地，那個美麗的心靈讓人感動得流淚。相識七年，我才窺見我的「芭蕾妹妹」更加真實的一面，那是她作為一個藝術家的一面；那是她用全部心血澆灌的一塊肥沃的土地，在這片土地上，她傾注了全部的情與愛；撒下的是她的汗水、她的心血！她就猶如一隻泣血的杜鵑，為了藝術，唱啊、唱啊，那怕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也要為人們唱一首最動聽的歌！

  曉敏是一位獨舞演員，她出演過許多角色，也在許多著名的芭蕾舞劇中擔任群舞的表演。如《紅色娘子軍》《天鵝湖》《白毛女》……我欣喜地悟到，在我少時傾羨的那一群「白衣仙子」中，有一位就是我的曉敏妹妹啊！曉敏獨舞出演角色最多的還是《白毛女》中的「喜兒」。她跳「喜兒」還未上山當「白毛女」的那一段，她們稱「黑毛女」，她的「整個青春無怨無悔地獻給了這個角色。」

  七十年代，曉敏隨上海芭蕾舞劇團走訪了許多國家和地區。如：朝鮮、日本、加拿大、法國等等，她們把精湛的藝術帶到國際舞壇，讓外國朋友對中國的芭蕾藝術刮目相看。她們走遍祖國的大江南北，把芭蕾藝術帶給廣大的人民群眾，她們是高雅藝術的傳播者。我非常驕傲地得知，我的曉敏妹妹曾經受過周總理十幾次接見，並與毛主席握過手！在那個時代，這是多麼令人羨慕的事情啊！曉敏從舞台上退休下來之後，並沒有休息去享受悠閒的退休生活。她是一隻在天空翱翔的鷹，仍然帶著夢想在天空飛啊，飛啊……她捨不得她的芭蕾藝術，這個承載了她全部青春時光的「華爾茲」。

  她又馬不停蹄地辦起了一個青少年芭蕾舞培訓和演出團體「小天鵝藝術教育中心」又稱「小天鵝芭蕾舞團」，把一些優秀的芭蕾苗子收進團里培訓和演出。在山海時，我曾聽她提過她辦校培訓學生芭蕾舞。我以為這就像我曾經辦的「ABC兒童英語課餘學校」，規模不大，但教學創新，吸引和培養了一批熱愛英語，具有良好的英語基礎的學生。我萬萬沒有想到曉敏妹妹的「小天鵝芭蕾舞團」當年名震滬上，具有極大的社會效應，引起一股青少年的「芭蕾旋風」。「小天鵝」將芭蕾真正的帶到了民間、帶到了基層：在工廠、機關、學校、礦山，在一切群眾期望看到芭蕾舞表演的地方，這些「小天鵝」的身影四處活躍著，曉敏帶著她的團四處奔走演出，他們「二十年舉辦了三十三場專場；參加中央電視台中秋晚會，中央電視台「東方視焦」採訪演播；受香港政府邀請帶團到香港演出，到德國比賽並榮獲三等獎；上海電視台、東方電視台、教育電視台等都曾專場播出……」上海電視台「白玉蘭」頒獎演出曾十一次請「小天鵝芭蕾舞團出演」，曉敏妹妹編的「上海市花白玉蘭」演出有十一種版本；在上海舉行的「國際少兒藝術節」上，曉敏創作的以舒伯特和勃拉姆斯的「搖藍曲」為旋律的芭蕾舞讓全場轟動；在「全國課本劇展演」中曉敏編排的貝多芬「月光曲」芭蕾舞美驚四坐而另一溫馨的《搖籃曲》則是滲透著文學素養的舞蹈，它的音樂引人如醉。

  當年，在彩排這個節目時，掌管文藝的副市長下令一聲：停！他說，這是全場的高潮！《搖籃曲》取得了驚人的成功！她還為上海電視台編排了一百多個節目！其中不少是保留節目，膾至人口。曉敏在退下舞台後，在嚴重的心律失常還沒把她打倒之前，她撲心撲肺地辦校建團，竭誠付出精力心血，電視台播出她創作的近百個節目說明她的辛勞、她的靈感、她的奮鬥！尤其是她創作的上海市花白玉蘭》《月光曲》《搖籃曲》等優秀節目，說明了她突出的藝術成就和文化素養。這些節目的錄像都在電視台保留著。啊，我多麼想有一部電視劇來表現這位為芭蕾藝術獻身的藝術家，我的好妹妹！

  當我發現我的「芭蕾妹妹」幹了這麼多大事，想讓她多談一些，談詳細一些時，她說的確列舉不下來，因為太多了！我讓她在書中寫寫自己，讓人們看到一個真正的「楊芭蕾」，她對我說：「明瓊姐，我的心臟跟不上了，所以我停筆了。你就寫寫我善良友好地陪伴你天天去海邊散步聊天。書中有我，文章要短，所以說是素描或速寫。你大膽刪繁就簡隨意寫吧，我就是你的生活中出現過的一個經歷豐富但低調的妹妹。無意中探出她見過毛主席、握過手！十幾次見過周總理……」我的淚水忍不住地流！在寫她的時候我的情感像決堤的河水隨著我的眼淚湧出！多麼低調的人！多麼美好的靈魂！多麼真誠的心！多麼熾熱的愛！多麼執著的追求！我幸運我在不經意中讓她打開一道縫，讓我窺見她一直封藏著的光芒！啊！活著、就發一點光吧，那怕是一隻小小的螢火蟲！我從心底湧出這樣一句話，把它送給現在所有的年輕人！

  我心痛地看到曉敏妹妹，這位不光是對藝術、而且對文學具有深沉的摯愛，曾抽空在報刊雜誌上發表過不少文章並一直打算在晚年拿起筆來從事寫作的人，因為心臟不能負荷，不得不放棄這個夢想。但是，因為她，在我的心中卻陡然升起一股豪情，一股強烈的社會責任感，一股對祖國和事業摯誠的愛！那是我在曉敏身上強烈地感受到的！我和曉敏曾經一起唱過那美麗雄壯的「青春之歌」，現在，就讓我為她代筆，把她對藝術的熱愛與執著、對事業的追求和擔當，把她的夢想與情思展現給年輕的下一代吧！她留下的一個個腳印，給熱愛芭蕾、熱愛生活、熱愛事業的年輕人留下指引。芭蕾、芭蕾、引人如醉的精靈，你的旋轉、跳躍、飛騰，在天空如煙花一般燦爛，五彩繽紛！在一片如花似錦的光芒中，我看見了我的妹妹——楊芭蕾！

  我和曉敏心靈相通，我們是互相支持互相幫助的好朋友。不久前，她送我一首小詩。這首詩是這樣寫的：

  暖

  同年同月同誕辰，

  同往海南避寒冷。

  一朝相識便成緣，

  暖心暖懷暖一生。

  我的曉敏妹妹，

  I Love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