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沈醉：「迷離往事無從記，每向心房頻索取。過眼硝煙皆散去，待我今朝都寫起。」

  精神財富這樣的字眼，頻頻出現在沈醉的回憶錄里。三十年來，他先後撰寫了《我所知道的戴笠》《軍統內幕》《魔窟生涯》《人鬼之間》《戰犯改造見聞》和《我這三十年》，總字數超過了二百萬，稿費總收入超過了二十萬，創造了文史專員之最。即令在沈醉自己看來，他的文章也沒有白寫，因為他收到台灣作家李敖的一封信，信中說：「聞義能徙，知善能改，歷劫知變，洗面革心，沈醉醒矣！」因為他收到大陸詩人臧克家的一首詩，詩云：「檢點生平痛不禁，情真意切撼人深。是今非昨肝腸見，折鐵男兒自有心。」

  不過，也許只有沈醉自己知道，他之所以能夠為後人留下一份寶貴的歷史資料，還得益於周恩來的諄諄教誨。那是60年代初，周恩來在中南海西花廳接見第二批獲赦人員的時候，沈醉懷著愧疚的心情，深埋著腦袋，坐在獲赦人員的後排。他希望總理不要看見自己，殊不料總理徑直朝自己走來了。他慌忙站起身：「總理，我是向你請罪來的，過去我在上海、在重慶都派人監視、跟蹤過你……」「別說啦，別說啦，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周恩來擺擺手，微微一笑道，「不過今天我可以告訴你，你們過去搞的那一套，從來沒有對我起過作用。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沈醉搖搖頭：「不知道，現在也不知道！」周恩來哈哈大笑起來：「其實很簡單。比如我當年住在上海新亞酒店時，我知道周圍有特務在監視，連服務員也是由特務充當的。但是，有你們的人，就有我們的人，我們的人往往比你們的人還多，所以對你們進行了有效的反監視、反跟蹤。毛主席有一句名言，叫作打一場人民戰爭。這句話適用於抗日戰爭，適用於解放戰爭，包括適用於對付你們。我講清楚了吧？」沈醉連連點頭：「清楚，豈止清楚，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周恩來握住沈醉的手：「所以，我希望你獲赦後，要做一些對人民有益的事情。」沈醉有些困惑：「我今後只能保證決不再做對不起人民的事情，至於對人民有益的事情，我想做也沒有條件呀！」周恩來又笑了：「你的條件很好嘛，只看你做不做了。」沈醉仍然不解：「請總理明示。」「你在軍統那麼多年，在戴笠身邊那麼多年，知道的內幕一定很多，你把這些好好寫出來。」周恩來又面朝其他獲赦人員，「國家正在號召老年人把自己的親身經歷寫出來，傳之後代。你們的經歷雖然比較特殊，但寫出來以後，不僅為今後編寫歷史提供了寶貴的資料，而且讓後人知道革命成功來之不易，增加對新中國的熱愛，這難道不是在做對人民有益的事情嗎？」

  沈醉把周恩來的話記錄在本上，銘刻在心裡。用他寫進《我這三十年》的話說，「周總理的這番教導，是我最大的精神財富，宛若一盞指路明燈引導我走完這三十年的人生旅程」。沈醉沒有想到的事情仍在繼續。1963年國慶招待會，沈醉和所有獲赦人員應邀出席，周恩來致辭之餘，逐桌敬酒。走到文史專員這裡，周恩來拍了拍沈醉的肩頭：「你可把我害苦啦！」沈醉大吃一驚：「總理，現在我怎麼會害你呢？」周恩來開懷大笑道：「為了一口氣讀完《我所知道的戴笠》，我是一晚上沒睡覺呀！戴笠的情況，我過去知道不少，重慶期間，他還是我鄰居。可是我知道的是核桃殼，你寫出的是核桃仁，就算出於好奇，我也愛不釋手呢！」沈醉自然知道，這是總理在鼓勵他，依他的想法，作為共產黨隱蔽戰線的最高負責人，倘若周恩來有時間寫回憶錄，那才是驚世之作哩！

  沈醉有記日記的習慣，幾十年如一日，從不間斷。記敘的式樣除了日記體，還有散文，還有詩。二十三歲那年，雖為軍統科員，但也是熱血青年，沈醉奔赴上海羅店抗戰前線。戰壕之內，他掏出日記本，匆匆寫下一首詩：

  迷離往事無從記，每向心房頻索取。

  過眼硝煙皆散去，待我今朝都寫起。

  二十八歲那年，沈醉出任軍統少將。作為當天的日記，也作為寫給母親的信函，他寫下了另外一首詩：

  長劍橫磨欲破天，奮身直到廣寒邊。

  

  割下星斗拼成月，掛向晴空夜夜圓。

  當然，這樣的日記，只能在沈醉的腦海里出現了。被俘以後，寫於解放前的日記大都丟失，他的相對完整的日記，是從功德林開始的。獲赦以後，他有試圖找回昔時日記的想法，但因為「文化大革命」的緣故，他的想法徹底破滅了。粉碎了「四人幫」，他懷揣著最後一絲希望，給公安部主管戰犯改造的凌副部長、十三局姚局長寫了一封信，請求幫助查找丟失了幾十年的日記。事隔不久，公安部檔案館通知沈醉，他寫於抗戰期間的幾本日記，已經在曾經關押他的重慶戰犯管理所找到了，由於戰犯全部獲赦，管理所機構撤銷，這幾本日記現在存放在重慶市公安局檔案室。得知消息，沈醉在沈美娟的陪同下，立刻飛到重慶。當他雙手捧著那幾本紙張完全變黃的日記時，禁不住老淚縱橫，泣不成聲。沈美娟則好奇地翻開日記本，想知道裡面隱藏著什麼秘密。她邊看邊讀：

  「1938年7月28日：長沙時遭突襲，九江已經淪陷，湖南已有變作戰場之可能。為了自己的家鄉，中國領土的一角，亦當起而奮鬥。1939年9月18日：每日在烈日下工作幾達十餘小時，衣衫之汗透亦日必在三四次以上，但前方食物較困難，念及在戰鬥中之士兵又覺慚愧不已。1942年7月29日：兩天來進行著一件棘手的政治案。軍令部的消息會全部跑到曾家岩五十號周恩來的公館中，而且是一位中校參謀親自送去的，這未免使人有些難以置信。1942年7月31日：夜晚，去審訊一政治犯，仍舊是過去殘酷的方法，吊了一陣，毫無所得。1942年10月5日：重慶稽查處長陶一珊既做買賣又抽大煙被戴笠下令扣押，並派醫官進行檢驗，最後戴未找到證據，免陶職，關了幾天便放了……」

  幾十年前的生活原來如此，幾十年前的生活原來如此，沈美娟終於明白父親如此珍惜這些日記的理由了。由於日記本脫頁甚多，內容極不連貫，她想，若是能夠加以整理，作為文史資料的另一個品種，這些日記是可以出版的呀。她把她的想法告訴了父親。父親說，這也是他的想法，更是公安部檔案館的想法。於是，在該館多名人員的幫助下，《沈醉日記》由群眾出版社出版了。同時出版該書的還有香港的傳記文學出版社，台灣的繁榮出版集團。沈醉在前言裡寫道：「當初寫這些日記時，只是為了自己方便，『勤筆懶思』，完全沒有料到會有公開出版發行的一天，所以什麼都如實記下來。」

  沈醉此時如實記下來的，是他當選全國政協委員後的感受：「今天我在小組會上第一個發言。老實說，我真沒有想到黨和人民會給我這麼崇高的榮譽！我將以什麼來報答這種恩情呢？我想，我在發言中的兩句話，可以表達我的感激和決心：『過去我既能為反動派賣命，今後我也一定能為祖國和人民賣力！』小組秘書告訴我，這兩句話還要登到大會的簡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