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沈醉在功德林寫的全部日記里,平均每三則就有一個「雪」字
2024-10-03 19:54:54
作者: 黃濟人
逾越了心理的鴻溝之後,功德林國民黨人的心底,出現了湖水般的平靜。這當然不是一汪死水,如果他們想到了別的事情,這也許就成為另一種情感的瀑布的源頭。
「白日常開笑口,夜裡有夢皆甜。」這是沈醉在這個時期寫下的兩句詩。白天,陽光之中,學習、娛樂,戰犯們怡然自得:夜晚,星光之下,特別是圓月當頭的時候,他們又夢見了什麼呢?
我們的案頭擺著沈醉的日記。打開日記之前,先讓我們認識認識他吧。
沈醉是湖南湘潭人,字滄海。十八歲參加國民黨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簡稱軍統)在上海任特務中交通聯絡員;十九歲任上交通聯絡員兼第二組(即法租界組)組長;二十四歲在湖南臨澧軍統特訓班任中校教官;二十五歲在湖南常德九戰區警備司令部任稽查處上校處長;二十六歲在重慶警察局任偵緝大隊長,同年任重慶衛戍總司令部稽查處副處長兼督查長;二十八歲在重慶任軍統局總務處少將處長;三十四歲在昆明任保密局(1948年春,國民黨將軍統局改名為保密局)雲南站少將站長。
1949年,沈醉三十五歲,又以國民黨國防部駐雲南區專員之職,兼任保密局雲南站站長和國防部雲南遊擊總司令時,被迫參加了雲南起義。因同樣被迫參加起義的國民黨第八軍軍長李彌、第二十六軍軍長余程萬反水率部攻打昆明,沈醉受牽累,被當作戰犯扣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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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的一生,充滿了綁架、暗殺、刑訊的罪惡,也充滿了曲折、驚險、離奇的經歷。甚至在他的婚事當中,也有著一個傳奇性的故事。
沈醉的妻子叫粟燕萍,小名雪雪、湖南長沙人。1938年沈醉在臨澧軍統特訓班任行動術教官時,她於國民黨中央軍校西安分校畢業轉而進入這個特訓班當學生,時年十八歲。某日,沈醉開車去長沙遊玩,剛將引擎發動,粟燕萍跑步上前,立正敬禮說:「報告教官,我父病危。」沈醉接過她手中的電報、簽字准假。粟問:「教官開車去哪裡?」沈醉答:「長沙。」又問:「我家在長沙,隨教官走行嗎?」沈醉說:「那就上車吧。」
車到長沙,直抵粟寓。粟請沈醉進屋坐歇,沈醉應允。粟燕萍進屋只顧與粟母抱哭,沈醉只得獨自前往病榻。粟父拉住他的手說:「嗯,很好。我的女兒,我就拜託給你了!」沈醉大驚,明知粟父誤會,卻又不便解釋,於是拉住粟父的手說:「你老人家放心好了!」
沈醉將床頭姻緣回稟其母,沈母羅氏說:「一個人臨終的話,是不能夠拒絕的。」沈醉以為然,遂與粟結婚。
沈醉還在重慶歌樂山下關押的時候,1953年,台灣當局用中央社的名義公布了一則沈醉起義後又繼續反共、已遭共產黨殺害的新聞,並將刻有「沈醉」二字的牌位入祀國民黨「忠烈祠」。沈妻粟氏在香港得知中央社消息,信以為真,未久改嫁他人。當然沈醉是什麼也不知道的,所以他在功德林寫的全部日記中,平均每三則就有一個「雪」字——既然如此,現在讓我們隨便翻開一頁吧。
12月9日 星期日 陰
上午補了一件羊毛衣,這件毛衣已穿了十年,袖子都破了。今天很細心地把一雙穿了八年的毛襪剪下來補好袖子。我非常珍愛這件毛衣,因為它過去經過雪雪穿過。雪雪在昆明時常把它披在身上,現在我還能想起她披著這件毛衣的姿態。我將永遠把它珍貴地保存和使用。目前沒有力量購置時,還需要用它來禦寒,等有力量購置時,我一定把它保存在箱底,和雪雪編的那件毛褲放在一起。我準備到我死的那天,把它們穿進棺材裡去……
12月10日 星期一 陰 微雪
昨夜又夢雪雪。這可能是昨下午穿上她穿過的毛衣時,想到了過去的情況而在腦中有所反映的緣故吧!夜裡夢到她,心情上總是舒暢的。
晨起看到天空飄著微雪,非常高興。但不久即停止,連地面上都沒有蓋滿,真太少了一點。我寧願冷而不願看不到雪。雪呵!請你下吧!下吧!昨夜曬在院內的衣褲上積了一小點雪,我輕輕地撫摸著它,這些雪是那麼冰涼,而我的心肝雪雪卻是那麼溫暖!溫暖得遍體生香!雪雪呵!我何時能再把您擁入懷中盡情地享受您的溫暖呢?……
在管理處宣布戰犯可以與親友通信的當天,沈醉即給舊友們去信,打聽雪雪的下落。唯一的消息是唐生明的覆信:「1951年在港見她一面,以後無往來,她未留地址。」
沈醉此時最愛聽《白毛女》插曲。「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他是多麼希望一朵雪花由南天飄來,直落在功德林戊字胡同里的第二組門前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