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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邱行湘繪聲繪色地從湘西會戰的武陽一役,講到了牟廷芳的「五子登科」

2024-10-03 19:54:46 作者: 黃濟人

  邱行湘的發言是從雪峰山會戰(即湘西會戰)開始的。他準備談談他所在的第九十四軍,如何在第三方面軍湯恩伯的指揮下,進入第四方面軍王耀武的作戰地域,又是如何與第十八軍在桃花坪會師。邱行湘在共產黨人主持的會議上作此種內容的發言,目的無外乎用一次勝利的戰役,去反襯他在其他抗戰戰場上的敗局,藉以頌揚共產黨及其軍隊在八年抗戰中的豐功偉績。在他看來,他正好沿著楊伯濤開闢的林蔭大道,通往他的蓬萊仙島。

  湘西戰場上,第九十四軍第五師與日軍一個旅團及一個山炮大隊遭遇於武岡附近之武陽鎮,在武陽西側的高地上,激戰三天三夜未見分曉。第四天入夜,邱行湘以副師長之身率領第十五團做極為隱蔽的遠距離包圍。第五天凌晨,一舉擊潰日軍旅團部,摧毀敵炮兵陣地,武陽西側高地之敵全部就殲,俘獲軍馬近三百匹。第五師美軍聯絡官狄南樂上校,一手拿日本太陽旗,一手拿日本黑龍會的大龍旗,在高地上狂奔亂跑。他豎起大拇指對邱行湘說:「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軍從來沒有這樣的戰績:自己沒有大炮,竟然把敵人的大炮掉過頭來成為自己的大炮!」

  邱行湘在八角樓下,繪聲繪色地講述了自己的這段經歷。會議室仿佛成了武陽西側的高地,他在模仿狄南樂的姿態時,居然離開自己的座位,站在李科長面前手舞足蹈。李科長端端正正地坐在組長們中間,洗耳恭聽,點頭微笑,以至於邱行湘退回座位上時還沒完沒了:「湘西會戰剛結束,何應欽、魏德邁來到芷江,第九十四軍軍長牟廷芳到機場迎接。何應欽拉著牟廷芳的手說:『此次湘西會戰,你們的武陽之捷,奪勝利之先吉』……」

  鄭庭笈坐在他的黃埔五期同學邱行湘對面,早已皺了幾次眉毛,鼓了幾次眼睛,眼見得邱行湘得意忘形,忍不住大吼一聲:「你有功勞,我也有功勞,可是我們拼死拼活,究竟為誰個效勞?」

  邱行湘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口若懸河了。如果他曾經把湘西會戰中的武陽一役,看作一塊貝殼,在他的腦海的沙灘上靜靜地躺著、風吹不動,浪打不搖,那麼當這塊貝殼被共產黨的陽光照耀得大放異彩之後,他便希望有一股流水把它帶走,帶到蓬萊仙島,帶到天涯海角。可是現在他的流水剛剛進入河道,就被人攔腰截斷,這就不能不使得他怒火中燒。邱行湘眼泛綠光看了鄭庭笈一眼——他希望能看見一個當過漢奸的雜牌部隊將領的嘴臉,卻不料想起一個軍校畢業的嫡系部隊將領的大號。

  鄭庭笈號重生。那是抗戰初期,繼八路軍挺進山西前線,首開平型關大捷之後,閻錫山在山西戰場上組織了忻口會戰,與日軍大戰二十八天,直到太原失守,腹背受敵,才被迫放棄忻口。鄭庭笈身為營長,衝鋒在前,不幸連中三彈。彈入腹部竟然未死,他在驚喜之中為自己取了這麼一個號

  按照國民黨官場裡的規矩,身份相當、經歷相同者,彼此之間的言語是沒有殺傷力的。迫使邱行湘不便在八角樓下與鄭庭笈交鋒的,還有一個原因:邱行湘在井陘河畔給他正在北平德勝門駐防的妹夫黃劍夫寫過一封信,鄭庭笈在松花江畔也給他正在北平西直門駐防的三哥鄭挺鋒寫過一封信——

  本章節來源於ʙᴀɴxɪᴀʙᴀ.ᴄᴏᴍ

  ……國民黨統治的形勢,如以東北為首,華北為胸,華中為腹,華南為腳。則今首已斬斷;胸部惟存平津幾座孤鳥;腹部之濟南、鄭州、開封、徐州均已先後解放,僅存漢口、蚌埠等少數據點,試問只有民心離棄、民變蜂起之華南,究竟尚能持久幾時?……

  在不同的地方,他們曾有過相同的心境。此時,在相同的地方,出現了不同的處境,邱行湘覺得首很重,腳很輕,腹很空,胸很悶。他想辯解,又深恐得不到同情,於是紅著面孔看了李科長一眼——他估計會看見一張冷冰冰的臉,卻不料看見一杯冒著熱氣的水。他慌忙從李科長手裡接了過來,一口喝了下去。說來奇怪,自從這杯水進入他的身體,他的眼睛便大放光明,他想顯露的東西,分外奪目,他想遮掩的東西,無處藏身。即使不是為了回答鄭庭笈提出的問題,他也不能自己壓迫自己。

  邱行湘繼續發言了。他沒有提到國民黨八百萬軍隊的統帥,蔣介石從峨眉山上下來的事情,已經眾所周知;他沒有提到第九十四軍軍長,鄭挺鋒的弟弟就坐在這裡,沒有必要製造個人報復的嫌疑;他僅僅談到鄭挺鋒的前任、也就是他剛才談到的受到何應欽讚許的牟廷芳的幾件事,表示他的流水暢通無阻,緩緩東去。

  邱行湘講話的標題叫作「五子登科」。其一為金子:日本投降後,第九十四軍集中柳州,空運至上海,剛下飛機,牟廷芳拍了拍邱行湘的肩膀:「老兄,我們到黃金國啦!」牟廷芳在上海搞了多少金條,邱行湘並不知道,財不露白嘛,他只知道第九十四軍接收上海不到三天,牟廷芳的牙齒就變黃了兩顆。其二為房子:第九十四軍繼至上海以後,又先後飛往北平、天津兩地,所到之處,皆有牟寓,總數不在二十幢之下。僅邱行湘所知,牟廷芳在上海就有三處公館。一處掛辦事處招牌作為掩護,另一處以後送給他的黃埔一期貴州老同學劉漢珍。其三為料子:牟妻車氏滿身綾羅綢緞自然不在話下,邱行湘每次進牟廷芳的滬寓,總看見何應欽的五弟身著黃色軍呢,而與他聚賭者,乃是一群紅男綠女。其四為車子:牟廷芳在天津駐防時期,上海、北平、南京、武漢、重慶等地,都有他的車子,而牟妻車氏,還專門派人把車子開回貴州饋贈其弟。其五為婊子:牟廷芳幾乎在每個大城市都有洋房,而每座洋房裡面,都有他的「妻子」。牟妻車氏則由上海專聘了一位年輕的工程師,到貴陽建築她的現代化住宅,新屋落成典禮,也就成了她和這位工程師的結婚儀式。

  邱行湘的這番發言,雖然進入了不在他事先規定範圍內的主題,但是他突然發現,他並沒有離題萬里。如果說鄭庭笈僅僅提出了一個富有啟發性的問題,那麼他成功地解釋了國民黨戰場的全部敗局。想到這裡,邱行湘補了一句:「陳誠要槍斃牟廷芳,其實,槍斃一個牟廷芳有什麼意思!牟廷芳還算好的呢,我去北平前廠胡同看他,他告訴我說,他得了永遠不能入睡的失眠症。」

  鄭庭笈笑道:「黃昏的時候當然睡不著。」邱行湘不解其意

  鄭庭笈又道:「國民黨的形勢,早期為晨,中期為午,晚期為暮。」

  邱行湘恍然大悟道:「唯有共產黨永遠如日初升,在野時光芒萬丈,執政時萬丈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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