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遺憾的是，可憐的靳茹芸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媽了，卻還是未婚。本來和江浩哲商量好了，生個兒子就叫「彼得二世」，卻偏偏生了個女兒，江浩哲一定喜歡得緊，可該叫個啥呢？儘管沒出月子，她還是決定去探望一下江浩哲，和他商量商量，畢竟孩子上戶口的事兒，拖不過滿月啦。

  正是春寒料峭。江浩哲見到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靳茹芸，鼻子一酸，卻強忍著不讓淚掉下來，「嗨，我也就那麼一說，就算生個兒子，還真能叫彼得二世啊？這麼大老遠的，以後落下病可怎麼辦？」

  靳茹芸說：「落下病，也得你伺候。我問過了，你在裡邊，咱們也能結婚，我想著，要不，咱就把婚結了吧。我這帶著倆孩子，也夠糟心的，是吧？把婚結了，我心裡倒能踏實些。反正也是早晚的事兒，對吧？」

  江浩哲侷促地笑了笑，對著話筒說：「我還是讓你受委屈了。」一滴淚沒忍住，順著右邊眼角溢了出來。「對了，你知道嗎？凌冬軍也進來了，不知道他犯了什麼事。」

  靳茹芸說：「我倒是聽說了，他當初動了銀行四百多萬，這也是罪有應得……」

  江浩哲使勁兒地咬了咬下嘴唇，說：「唉，我的罪過又深了一層。」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別總把這些破爛事兒往自己身上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這話卻也傷到了江浩哲，他苦笑了一下，說：「是啊，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我想，要不，一會兒你也看看陳宗，他也挺可憐的，孤身一人，還沒有人來看過他。」

  靳茹芸瞪了江浩哲一眼，沒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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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浩哲瞅了瞅她的表情，知道她不樂意，又說：「就當我欠你個人情，畢竟這回是我告的密。」

  「可這不一樣！」靳茹芸的嗓門就有些高，看守瞅向了這邊。

  江浩哲緊張地攥住話筒，喃喃地說：「茹芸，做人不能小氣，我沒有什麼親人，我不能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啊。」

  靳茹芸不甘心地點了點頭……

  幾天後，升任刑警隊隊長的劉朋也來看望江浩哲，他也算有點兒小特權，不用隔著玻璃窗，而是進了一間小小的會客室，裡面暖洋洋的。

  「江浩哲，我想請你出山，最近市里又連著好幾起網絡電信詐騙案。我那些兵，你也知道，都是你的學生，沒有你挑大樑，他們還真不行。你放心，這次你要是立了功，一定能獲減刑。你說吧，你需要啥，我就給你啥。」

  聽劉朋詳細談了案情，江浩哲說：「如果可以，那就給我一台電腦，一根網線。」

  劉朋站起身，使勁地拍了拍江浩哲的肩膀，「好樣的！這我已經給你預備好了，還有什麼，儘管說。」

  江浩哲搖了搖頭，說：「東西，沒什麼需要了。不過，我想，現在網絡電信詐騙那麼多，耗費了你們公安多少人力物力財力，可怎麼打也打不完打不絕，就算費盡周折把人抓了，又有多少錢能追回來？」

  劉朋一拍大腿，重又坐回到座位上，「你說得太對了，我們真的是疲於應付。現在我們也加大了宣傳力度，和電視台製作了系列節目，一面對犯罪分子形成震懾高壓態勢，一面教育老百姓如何識破騙局，不要輕信他人，絕不能給陌生人轉帳匯款。」

  江浩哲說：「這些都沒錯。可這段時間，我想來想去，這些還沒有抓住要害。」

  「那什麼是要害？」

  「你們辦案子，最頭疼的是什麼？就是那些銀行卡，那些接收轉帳匯款的帳號，有哪一個是犯罪分子用實名登記的？可是，我就納悶，銀行不是有實名辦卡的規定嗎，這些規定怎麼就是一紙空文，形同虛設？犯罪分子犯罪之前我們沒法管，可是銀行違規行為也沒法管嗎？」

  「你說得對，可我們可能還真沒法管。」

  「公安沒法管，可總有地方管他們吧？」

  「噢，我都忘了，你在銀行幹過。」

  「唉，別提那些了。除了銀行卡必須實名，還有手機卡也是一樣，必須實名，每個公民都必須為自己的行為買單。我覺得，與其追著犯罪分子跑，圍著破案轉，不如全社會戮力同心，把犯罪分子的路堵死，不能眼睜睜看著老百姓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大把大把地轉到騙子的腰包里！」

  江浩哲談的這些想法，劉朋未必沒有想過，只是因為不在自己職權範圍之內，就算某個念頭閃過，卻還是被紛繁的工作驚憂了。

  「還有，公安辦案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懲治犯罪，沒錯，但更重要的，我覺得還應該是盡最大限度挽回損失。這就好比綁架案中，解救人質和抓住罪犯哪個更重要？一定是解救人質。同樣，追回受騙群眾財產比抓住幾個詐騙犯更會讓老百姓滿意。我想，公安能不能和銀行聯起手來，建立一個機制，在接到報案的第一時間，請銀行立刻凍結帳戶的一切資金流向，只要罪犯還沒有把帳上的錢提到手裡，這些錢都是可以追回來的……特別是那些數額巨大的款項，打到騙子帳戶之後，騙子不可能一次性取光，他們會把這些錢迅速分解到二級帳戶、三級帳戶、四級帳戶，有可能涉及到幾百個帳戶，幾百部ATM機。對於用這樣方式進行轉帳的，銀行應該建立資金流向監控機制，一旦發現，就要主動凍結，主動進行核查，不能等著受害人報警以後再追，到那時，錢說不定都已經流到境外，追查起來，就是難上加難了。」

  劉朋聽得熱血沸騰，他是個急性子，狠不得立刻回去就向局裡請示，明天這個機制就能建立起來，可他知道，難度還有很多，不過，為了老百姓的利益，一切困難都是可以克服的。「哈哈，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抓住了這，就抓住了要害，抓住了根兒！」

  江浩哲微微搖了搖頭，說：「這可能還不是根兒。」

  劉朋剛剛明澈起來的心又沉了一下，問：「這還不是根兒？」

  江浩哲擺弄了一下手指，嘿嘿笑了笑，自嘲地說：「我這才叫瞎操心哩。要說最深的根兒，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現在騙子多了，損害的不只是老百姓兜里的錢，更是人們心裡的那個信任。電視上天天講著詐騙案例，銀行里反覆播放著不要向陌生人匯款的提示，網絡上隔三差五地報料哪兒哪兒又有人扶人被訛的新聞，家長老師一遍遍不厭其煩地對孩子說不要跟陌生人說話，就連熟人也要加一百個小心……我們被騙怕了。其實，這個社會不過也就是那麼幾個騙子，可就是這幾顆老鼠屎，卻壞了一鍋湯，讓我們人人都少了安全感，搞得人人自危，我們怎麼能過得踏實，過得開心？我們不敢把心打開，不敢相信陌生人，甚至不敢相信朋友……我們需要建立起一個信任社會，我們的家長、我們的老師、我們的媒體在教會我們怎麼不上當受騙之前，先要教會我們怎麼信任別人，教會我們怎麼取得別人的信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