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怪物
2024-10-03 08:47:27
作者: 孤山有喵
大雪封城的冬天,一場大火像是帶著燃盡世間萬物的決心一般,燒殆了他最後的庇護所。
沒有人要的野孩子。怪物。被詛咒的傢伙。
因為那一雙眼睛,他幾乎是連乞丐也不如的存在。
小小的孩子望著那被冰凍住的湖面,看著自己的一雙眼睛,無聲的落淚。
「我做錯什麼嗎?」他輕聲問道。也不知是在問誰。許是滿天飄飛的雪花,許是被雪冰融的川河。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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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到回答。沒有人會回答一個怪物的問題。這個年幼的孩子,就像瘟疫一般讓人避恐不及。
可是……如果再沒有食物的話,他會熬不過這個冬天的。
「熬不過又有什麼關係呢?」
「反正,你也沒有活著的理由了吧。」
渾渾噩噩的時候,經常會聽到有人這樣和他說話,那是在好多好多年以後才明白過來,其實並沒有什麼人,一切的一切,不過只是他的一抹幻想。
甚至連慰藉都算不上的幻想。
大雪封城的冬天,一個老人,撿回了被餓暈了的孩子。
那個人把孩子領進了一間破屋子,給他食物,給他熱湯,給他保暖的衣服。
「孩子,你叫什麼?」
「奶奶,我沒有名字。爹娘因為我眼睛瞎了,就不要我了。」
「唉,可憐的孩子啊,以後,你就跟著奶奶,你就是奶奶的親孫兒!」
「謝謝奶奶!」
為了活下去,孩子說出了人生中第一個謊言。他終日緊閉著雙眼,跟著那個黃土高到脖子上了的老者一起生活……了半個月。
那個時候,一切都很幸福。
奶奶會和他講很多東西,給他買很多東西,會跟他說天上的星星,會摟著他唱搖籃曲。
那個時候,太幸福了。
幸福到以至於,他都忘了自己其實並不是什麼普通的孩子。而是……「被詛咒的怪物。」
大火燒了一切。燒了那個他都不知名字長相的命中貴人,燒了他對世界的最後一絲希望。
大雪封城的冬天……
他穿著一件破衣服,和野狗一起搶糟糠里的食物,躲在冷寒的巷子裡避雪,用學雪止那些被石頭砸出的血。
小小的孩子睜著一雙瞳色不一的眼睛靠著自己撐過了又一個冬天。
然後,進到了春天,見到了又一個像他伸出手的人。
——虛空之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嗎?
如果有,為什麼要放任我這種他不會眷顧的人存在呢……?
他經常這麼想。
「可憐的孩子,髒兮兮的像個小乞丐一樣。」精瘦的女人笑容發媚,半彎著腰對他伸出了手,「我是最歡樓的老闆,只要你叫我媽媽,我就讓你活下去。」
這個條件簡單到誘人。特別是對一個即將走向生命盡頭的人來說。於是他伸出手,看著那個臉帶笑意的女人,啞著嗓子說道:「……媽媽。」
「好孩子。跟我走吧,之後,你要在一張紙上簽名,然後,才能帶你去吃東西,知道嗎?以後都要聽媽媽的話。」
「嗯……」
「你叫什麼名字?」
「……媽媽,我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啊……那媽媽以後就叫你月月吧。」
「好的媽媽。」
春色剛起的那天,孩子以為自己的幸福又要到來了。卻不知,自己只是從一個深淵,落到了另一個深淵裡而已。
鞭子打在身上的時候很疼。每一下,都像打到了骨頭縫裡。讓他連哭都哭不出來。
「月月,告訴媽媽,你是女孩子,還是男孩子?」
「媽、媽……」奶奶說,他是男孩子。男孩子要堅強,男孩子不能哭,男孩子要懂得頂天立地。要懂得精忠報國。
他一直都記得。
可是鞭子打在身上的時候真的好疼。就像是拖著被凍傷了的腳走在碎石子鋪成的路上一樣的疼。
「……媽媽,月月是男孩子。」
又一鞭。
「乖孩子。告訴媽媽,你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為什麼要打他呢?為什麼他不能是男孩子呢?為什麼呢?他……做錯什麼了嗎?
女人的聲音越發森冷,她像是失去了耐心,又不得不耐著性子一般的扭曲了臉色,又勉強著自己再次重複了一遍問題:「月月,告訴媽媽,你是女孩子,還是男孩子。」
「……月月是……女孩子。」他再一次為了生存出賣了靈魂。
「真乖。」
那之後,他開始穿裙子,抹胭脂,學習女子該學的琴棋書畫,走女步,學茶藝。
那之後,他被不斷轉手,進了一家又一家店,認了一個又一個「媽媽」。
然後,好幾年過去。
再然後,他進了紅櫻閣。月月這個名字,變成了朔月。
「朔月,六日之後便是我們這兒最有名的花魁遊行,你可想參加?」
「回媽媽,朔月並非花魁。」他淡定的看著眼前的老鴇扭著腰身和他打太極,一邊有禮的回覆著。
「哈哈哈,媽媽當然知道朔月不是花魁,可我們紅櫻閣這幾日便要開始擇選花魁了。你已經來了一年多,怎麼也該出點成績。」
「是,媽媽。朔月會努力的。」他欠身,折中說了句老鴇會愛聽的話,然後看著她滿意的離去。
被詛咒的野孩子,在大雪天裡染了頑疾死去了。現在的他,不過是個長相新鮮的玩具。甚至連野孩子都說不上。
可是當他真的心灰意冷的時候,卻看到台下萬千人群中,那一雙略有些閃亮的眼眸。
鬼使神差的,他放下了笛子,跳起了舞。
「好漂亮啊……」他仿佛聽到那人說。這雙令人作嘔的眼睛,為什麼能被人用那麼驚羨的語氣說出喜歡呢?
朔月望著銅鏡中的自己,突然一驚。像是嚇到了一般的猛的把鏡子推倒。
「我……」
一定是瘋了,才會想起那麼久遠的事情。甚至連現在該做什麼都忘了。朔月抬手捂住眼睛,跪倒在地。像是想要把什麼東西忍回去一般的輕輕顫抖著,最後,卻還是哭了出來。
聲音很小,像是蒼蠅發出的嘈雜,讓人聽不真切,但他確實是哭了。
為了曾經的自己,為了出賣靈魂月月,為了現在的朔月。
「雲青……還真是買了個問題孩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