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怯流年
2024-10-03 03:20:19
作者: 夜合
生意漸漸好了起來,她也給鋪子取了個名,喚作錦繡閣。
錦繡閣的東西比街上已經開了許久的成衣鋪子都要稍微便宜些,用料卻不偷工減料,而且還用了最新從江南等地運來的輕紗布匹,一時間,名氣傳開,有些貴胄夫人小姐閒暇時也來看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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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久天長,王娘子的錦繡閣,名聲逐漸大了起來。
她於是又雇了三個繡娘。
碧琇來了錦繡閣快四個月,從一開始唯唯諾諾不敢說話,到如今已經適應了許多,甚至還能幫著青翡管教新來的繡娘,只是對著銀霄,碧琇依舊十分謹慎小心,有時候銀霄稍微沉吟一會,碧琇都要驚惶地看她臉色。
碧琇左腿是瘸的,今年二十五歲,獨自一人帶著個八歲的女兒曼兒,那小姑娘是個活潑跳脫的性子,總是喜歡湊上來期期艾艾地和銀霄搭訕,眼中滿是崇拜艷羨,好幾次想讓她教她做生意。
她哪裡能說出什麼做生意的門道,不過是什麼賺錢做什麼,她自己也是磕磕絆絆摸爬滾打。
「王娘子,你是哪裡人?你家裡也是做大生意的麼?」曼兒問。
她一貫不喜別人打探她的事情,胡亂搪塞幾句,又聽她鍥而不捨問:「那王娘子你是哪裡學的?教教我吧!我也想做生意!」
她暗自嘆了口氣,只覺得孩子果真麻煩。
「那你得先跟著你娘學刺繡。」
「跟她學?」曼兒皺了皺鼻子,十分不屑:「跟她學只能點燈熬油給人做一輩子繡活,眼睛都做瞎了,一輩子聽人吩咐。」
「她是你母親,不能這樣說。」
「差點讓自己的女兒跟著她做了奴婢,算什麼母親。」
碧琇的賣身契在上個月已經還給她了,如今碧琇相當於錦繡閣的二管事,聽青翡和銀霄的吩咐,許是見多了青翡差遣碧琇的模樣,讓曼兒心裡很是有些看不起。
不知怎麼的,她想起沛霖來。
沛霖如今也快滿一歲了,這時候,她應該已經會開口喊爹娘了。
只是不知道沛霖知不知道她這個娘,那個男人大約恨極了她,說不定都不會允許別人在沛霖面前提起自己。
等她再大些,她是否也會像曼兒這般,用這樣陌生的語氣談起自己?
那個女人啊,都沒養過我。
連自己的女兒都不要,算什麼母親。
她眉頭微斂。
好久沒聽到沛霖的消息了。
如今她不過一介民婦,除了街頭巷陌一點耳聞,哪裡還能知道幽州的事。
碧琇正整理成衣,聽到曼兒的話,又看到銀霄的神色,臉色一僵,委頓上前告罪,急忙拉走還不曉事的女兒。
青翡從外頭進來,低聲稟報她又有人在街口處往這邊瞧。
青翡已經看到好幾次有人在錦繡閣前窺視了。
一開始銀霄聽聞時很是驚惶不安好一陣,後來親自躲在窗後瞧,身子一僵。
然後便吩咐青翡裝作沒看到,不必理會。
今日聽到青翡提起,她望著遠處的天際微微出神。
飛鳥掠過,樹蔭成群,陽光灑在屋檐上,在大青石的地面上留下鋒利的影。
她回裡間,拿起鏡子理了理微微凌亂的鬢髮,整理了衣服妝容,旋身出去,隨手拿起一隻新做好的珍珠香囊,徑直朝街口拐角處去。
那人原本路過,不知怎麼的,又駐足站在低矮的女牆後出神。
鱗次櫛比的街道間,錦繡閣的店面人來人往,他遠遠眺望著店中那道迤邐的人影。
秋瑰色的人影穿梭在店中,長發挽起,留了一縷垂在腦後,鬢邊簪了一支碧玉簪,映目滿眼的綠。
見她目不斜視地徑直而來,江行舟臉色震驚,躲閃不及,踉蹌後退半步,下意識往陰處躲,又穩住身子,站直。
蟬鳴聲呱噪,水陸道場一般鋪天蓋地地隱在樹蔭間轟然作響。
知了——
知了——
知了什麼?
對別酒,怯流年。
江行舟一瞬間暗恨自己為何要跑到這裡來,他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對上女人同樣複雜的目光,他喉嚨滾動,艱澀道了聲銀霄。
「行舟哥哥這些年可好?」她扯了扯唇角,看著他一身羽林中郎將的官服。
歲月一年一年過去,記憶里青澀的少年郎終於成了眼前頎長英武的羽林郎將,眉眼依舊剛毅溫和。
她欣慰地瞧著他。
江行舟同樣也在細細地打量她。
她長高了,長大了,也更漂亮從容了,像一株逶迤的香花香草,波瀾不驚,徐徐綻放在蠻荒野地。
他五味雜陳:「我很好。」
「你呢,這些日子......」
「有一段時候不好,但是現在好了。」她苦澀一笑,「路過不進去坐坐麼,如今行舟哥哥是看不起我這小店了?」
「沒有。」他頓了頓,趕緊解釋,聲音低沉:「我只是不知道該......」
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不知道該以什麼身份再見。
甚至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和同僚一起來買東西時,驚鴻一瞥,他差點以為自己眼花,第二次鬼使神差地又獨自過來瞧了半晌,才終於敢確定竟然真的是她。
少年時的海誓山盟終究太遠,聽聞她家中噩耗時,他也曾立刻親自趕去了幽州,卻在進城片刻後被幽州軍攔下。
他有太多疑問想知道,可是竟找不到合適的身份開口。
她從袖中拿出錦盒,遞給他。
「這是我做的,早就想送給你,只是不知道如何給,這香囊上的珍珠是我南下採辦貨物時採買的,都是諸暨產的上好珍珠,帶在身上,很襯你的官服。」
她溫言軟語,一瞬間好似春風拂面,將兩人多年來的隔閡一掃而空,好似上次相見還是在昨日,兩人依舊是青梅竹馬,早有婚約的少男少女。
江行舟猛地回過神,緩緩接過她手裡的香囊。
「我娘在世時時常念叨你。」他乾澀道:「我也......」
「行舟哥哥可有婚配?」
江行舟一頓,搖頭:「還未。」
「可有定親?」
「未曾。」
她鬆了口氣。
「改日我請行舟哥哥吃酒,好好敘舊。」
江行舟一頓,點頭。
一般說起改日,那便是沒這日了,江行舟原本以為她只是隨口敷衍一句,沒想到過了幾日錦繡閣真送了帖子過來。
銀霄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好菜,又買了一壺好酒,在鋪子的裡間臨窗擺了一桌,兩人把酒言歡,細細說起這些年的事情。
江行舟一家到了長安後,也很是窮困潦倒了一陣,後來通過選拔進了羽林軍,也算是有了體面的差事,如今熬了許多年,做了郎將,也算是熬出來了。
問起沈銀霄,她也沒有藏著掖著,十之七八都說了出來。
聽到她是隱藏身份,一路顛沛流離逃來長安的,江行舟心一緊。
男人拳頭緊握,劍眉斂起。
說起女兒,江行舟神色晦澀,女人紅了眼睛,抬袖拭淚。
」如今我一介平民,哪裡探問得到那孩子的消息,只依稀聽說外頭如今在打仗,并州冀州幽州還有豫州都不安生,各地的刺史諸侯都在招兵買馬......「
」這事簡單,我留心幫你打聽打聽,我依稀記得魏承只有這一個孩兒,想知道她如今的近況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