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可疑的人
2024-10-02 15:50:52
作者: 唐缺
蘇丙至今都不能忘懷他年輕時奮鬥的苦難經歷。那些糙米飯、破麻衣、腳上的燎泡、肩頭的淤傷都給他留下了刻骨銘心的記憶。正因為如此,他才格外珍惜自己來之不易的金錢,來到南淮城之後,一直住的是三個銅銖一個床位的大通鋪,每天吃點饅頭鹹菜,繁華熱鬧的地方從來沒去逛過。
但令他無比痛心的是,看起來,他這一趟在大處虧錢了。他所找的那個叫雲湛的羽族遊俠,現在看來完全像是個騙子,自從接了單之後就沒看他幹過什么正經事,倒是跑到墳地去聚眾鬥毆滋事,妨害公共秩序,以至於被衙門拘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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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蘇丙想,預付款看來是打水漂了,但是侄兒的仇一定要報,這方面他倒是很堅定。就當是我來到南淮城之後每天住上等客棧每頓吃山珍海味胡花掉了,他痛心地安慰自己,無論怎樣,我得再找一個人幫我調查這件事。
於是他又找了一位人族遊俠來幫忙。此人看上去比雲湛穩重可靠得多,一口應承下來,不收取任何預付款,當夜就替他去雲府探查一下。
「你一開始就應該找我的,」這位遊俠很不滿意地說,「我估計現在現場已經被那些沒有經驗的傢伙破壞得差不了,只能依靠我二十多年的職業經驗,試試還能不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蘇丙唯唯諾諾,最後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話:「我……我晚上能跟著去見識一下嗎?」
遊俠橫了他一眼:「你是不信任我的能力嗎?你以為我會像那個姓雲的傢伙那樣不負責任?要是這樣的話,索性我不管了,你自己去調查吧。」
蘇丙怎敢?只能低聲下氣地陪了不是。但他心裡畢竟放不下,有了雲湛這樣的前車之鑑,他對於「責任心」這三個字實在是不敢信任。於是到了夜間,他居然也笨拙的干起了盯梢這樣的活計,想看看遊俠到底會不會認真對待。
令他欣慰的是,該遊俠顯然和那個姓雲的混帳不一樣。到了夜間,此人真的出門而去,真的來到了罪案現場,真的用在外行看來相當漂亮的身手翻過牆去。蘇丙大大鬆了口氣,疲憊地在街對面坐下,摘下頭上那頂用來化妝的草帽玩命擦汗。
如今命案的調查進入了停滯階段,現場應有的取證也已經全部完成,看守的人都撤走了,幾塊封條貼在了大門上,宣布閒人免進。蘇丙看著那朱紅色的氣派大門,想起自己那自幼父母雙亡、一直和自己相依為命的苦命侄兒,禁不住雙眼中盈滿淚水。
但他並沒有傷感多久,那是因為雲府內突然傳出一聲短促的慘叫。只叫了一聲,並且聲音馬上消失掉了,但蘇丙聽來隱隱像是那遊俠。
蘇丙心中悚然,待要再聽,卻沒有任何聲音了。他坐在街邊,心情緊張之下,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一直等到天亮,遊俠也沒有出來過。無奈只能回到大車店裡歇息。連日來心力交瘁,這一夜又受了驚嚇,他竟然在床上大病了一場,三天後才勉強起床。
起身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位遊俠,卻吃了個閉門羹。找周圍鄰居打聽,說他已經三天沒有開業了,不知道到哪兒去了。
難道那天晚上,他已經……想到這裡,蘇丙兩腿一陣發軟。但很快他又慶幸起來:好在我沒給他錢,不算虧。不過這麼一來,他也沒膽子再找別人了,最後的希望依然只能落在那個不可信任的雲湛身上。
不可信任的雲湛此刻正在滿世界尋找木葉蘿漪。這個姑娘自從離開了王宮後,就一直行蹤飄忽,石秋瞳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兒。雲湛對此頗有些擔憂。
「這姑娘傻頭傻腦的,」他說,「傻頭傻腦也就罷了,偏偏頗有勇氣,這樣一個人放進南淮,簡直是羊入虎口。」
「你放心,一般拐賣人口的都不會挑河絡,」,石秋瞳寬慰他,「河絡太固執,也沒有太大用場。」
雲湛搖搖頭:「我擔心的是那個藏在暗處的兇手。這個案子肯定和天驅武庫的消息有關,看來我已開始還是低估了對手的實力。能夠覬覦天驅武庫的人,身份絕對非同尋常。」
「那麼……要不要我派人協助你?」石秋瞳問,「涉及到天驅武庫,這或許是和國家安全有關的事件。」
「那樣會打草驚蛇的,」雲湛想了想說,「我一個人行動,他們的警惕程度不會太高。要是什麼禁衛之類的亂七八糟都出面了,傻子都會有所防備。」
石秋瞳有些躍躍欲試:「那要是我自己去呢?我倒是很多年沒有摻乎過這麼好玩的事情了。」
雲湛苦笑一聲:「好玩?我的大小姐,您老這些年四處替令尊出的風頭還不夠多?南淮街頭隨便拉出十個人來,至少有八個認識你吧。」
石秋瞳很沮喪,卻也無可奈何,過了許久才說:「還是年輕那陣子好啊……」
雲湛側過頭,避開她的目光,灰溜溜地躲了出去。南淮城今天沒有風,整個城市處在一種難熬的悶熱中,連灰塵都懶洋洋地堆積在地上,與刺目的陽光混合在一起。他來到城西,看著雲府大門上的封條,心裡陰晴不定。石秋瞳說,天驅武庫與他有關,這話聽來原本不錯,畢竟他就是一名天驅。但說起來,除了這四個字本身,他對於天驅武庫所知甚少。事實上,對於天驅武庫的存在與否,他心裡都有疑問。歷史的枷鎖本來已經把一些危險的猛獸塵封起來,一旦它們暴露在陽光下,會帶來怎樣的後果,雲湛一想起來就頭腦發大。
儘管頭腦發大,案子卻不能不理。河洛部落的慘劇,木葉蘿漪,雲天傑的死,這三者之間究竟應該如何聯繫起來?他初步理出了一點頭緒,那就是雲天傑必然和那伙尋找天驅武庫的神秘人之間有著不尋常的關係。這個和氣生財的富商,難道也曾經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惡人?
正在聚精會神之時,卻有人在面前喚他,打斷了他的神思。他不耐煩地抬眼一看,是一個中年乞丐。
「雲大爺,我是金三爺的手下,」他畢恭畢敬地說,「我們奉您老人家的意思,一直監視著這裡。」
雲湛一拍腦袋,想起了自己給那姓金的老乞丐下的指令,沒想到他居然不折不扣地執行了。他也不好表露出自己已經忘了這茬,只能矜持地問:「發現什麼可疑的人了麼?」
「不但發現了,還抓住了一個呢!」那乞丐看來頗為得意。
「我們這幾天發現了好些可疑的人,」乞丐邊帶路邊說,「前天晚上有一個傢伙還翻牆進去了,可惜我們沒逮住他,但今天早上總算抓著一個。她鬼鬼祟祟地在這附近轉悠了好幾天了,弟兄們早就在注意她,今天早上,我們發現她鑽進了一個地道,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挖好的,顯然是要偷偷進到雲宅里……」
雲湛正在琢磨,那個翻牆進去的傢伙會是誰呢,聽到「地道」二字立即停住腳步。
「那是個有點呆的女河絡,是不是?」他的口氣很怪異,好像是被人塞了根黃連入嘴,「她什麼也不肯交代,對吧?」
「您老真是料事如神!」乞丐佩服得要死。
雲湛掐掐額頭,低低咒罵了一句什麼,緊隨乞丐而去。
沒過多久,木葉蘿漪已經再次坐在了雲湛那把三條腿長一條腿短的椅子上。不同的是,她這次始終深深埋著頭,似乎是要研究地板上的花紋。
「我都說過了,一切等我回來,你怎麼還擅自行動啊?」雲湛的語氣好似在訓小孩,「擅自行動也就罷了,居然還被人抓住,要不是我把你救出來,他們說不定把你拉去賣掉!」
蘿漪低聲反駁了一句:「我聽說人販子對河絡不感興趣……」
「那他們也許會把你殺掉,反正留著也是浪費糧食!」雲湛恫嚇說。過了一會兒,他的神色慢慢轉為溫和:「我已經知道你是從哪兒來的了,也知道那場屠殺究竟是為了什麼。」
蘿漪霍然抬起頭來,目光中又是驚恐又是憤怒,她站起來身來,好像是打算離開,但跨出兩步後又停下了。最後她哭了起來,嗚嗚咽咽的,大滴的淚水濺落到地板上。
「我知道,天驅武庫是個大秘密,你不應該告訴任何人,」雲湛說,「但是很湊巧,這件事和我有點關係,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於是蘿漪看到了一枚鐵青色的指環,這指環並不精緻,甚至可以說粗糙,看來很古舊了,但她一見到就呆住了。在那些古老的傳說中,這樣的指環象徵著一些極其複雜的含義:正義、信仰、堅貞、執著、死亡、殺戮。
「你是一個……一個天驅!」蘿漪盡力壓低嗓子,聲音顫抖。
雲湛嚴肅地點點頭:「我知道我看上去不怎麼像個天驅,所以只有讓你見到指環,你大概才會相信我。」
蘿漪默默地坐回到椅子上,托腮沉思了許久。雲湛也不打攪她,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窗外樹葉搖曳不止,將陰影塗抹在蘿漪的臉上。當那些陰影隨著陽光轉移走後,蘿漪開口了。
「那些屠殺我們部族的人,都是辰月教的,」她努力控制著語氣的平靜,「那一天領頭的人,就是辰月教主。」
說完這句話,她停下來,看著雲湛。但云湛居然顯得並不怎麼吃驚:「果然是這樣,和我猜測的差不多。」
蘿漪一呆:「你怎麼猜到的?」
「因為我小時候也曾和辰月教打過交道,」雲湛說,「對他們的行事手法略知一二。他們漠視生命,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當我聽到他們的目的是天驅武庫時,我就在猜想,這是一群什麼人。如果是一般的貪圖寶藏的武士,不會有那麼強的實力,可以憑藉幾十個人令整整一個部落無力反抗,儘管這是河絡部落。如果是覬覦天下的國主,做出這樣的屠殺,也太過冒險了。」
「於是我開始猜測這究竟是近來席捲九州的叛軍勢力呢,還是某些神秘的團體。後來我仔細回憶我所聽到的關於現場的敘述,那些人似乎除了秘術,沒有使用別的攻擊手段,那多半就是辰月教了。」
蘿漪佩服地點點頭:「的確是他們,你還真厲害。」
雲湛卻已經走神了。他嘴裡說得輕鬆,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些過去的影像。他回想起許多年前的某個深夜,那個站在自己面前、試圖誘惑自己為他所用的白袍人。他的面孔猙獰而恐怖,完全分不清五官,在那樣一個漆黑的雨夜,猶如地獄中來的鬼魅。
為了一把可怕的魂印兵器,他不惜獻出自己的兒子,並為此損毀自己的身體。這是一種多麼可怕的信念。而現在,就在自己幾乎快要將他忘卻時,他卻以這樣一種血腥的方式闖入自己的視野。
「對了,那你又為什麼要找雲天傑,他和這件事是什麼關係?」雲湛問。
蘿漪的神色古怪,結結巴巴地說:「雲天傑……雲天傑就是辰月教主安排在南淮城的傀儡。因為他們奪走的那張天驅武庫寶圖不完整,還有一部分在南淮城,所以他一直在想辦法尋找。我們曾經跟蹤到他和辰月教主會面,後來損失了好幾個人。」
「你要是早告訴我該多好,」雲湛嘆了口氣,「那樣也不至於走那麼多彎路了。」
蘿漪低下頭:「我知道你會怪我的,我只是……不想你卷進來,這件事情太危險了,你不過是個賺錢養活自己的遊俠,沒必要把命賠進來。但現在不同了,既然你是個天驅,那這也算是你的分內之事了。」
「好吧,」雲湛慢慢坐下,「仔細給我講講這件事的來龍去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