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看不開，放不下

  「趁師傅的氣息還沒有完全消失，我得過去助師傅一臂之力！」碧葉童子抽出了長劍。

  用不著開會討論，最後一起出發的，是一群人，包括被包裹在種子裡的杜淺淺。坐在葫蘆上飛行的感覺非常奇妙，只不過，大家現在都顧不上感嘆這些。因為，一路行來，他們已經看到了那個毫無人心的神祇留下的無數地動山搖的景象。洪水在肆虐，山川在傾覆，大地在低沉的發出轟鳴的聲音，已經沉睡千年的火山在蠢蠢欲動……

  原本寧靜美麗的大地，變得滿目瘡痍！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現在這些異動都還只在山林荒野地帶，如果她侵入那些人口稠密的大城市，那後果……簡直難以想像！

  在一個正在噴卷著岩漿的火山口附近，他們看到了倏和忽，以及那個血紅色雙眸的『混沌』。

  「她要催動火山的力量，讓滾燙的岩漿流遍這片大地！」碧葉童子焦急地低語。

  倏和忽正一左一右，聯手完成了封鎖的結印，把那正在肆意妄為的『混沌』少女的行動禁錮。少女煩躁的左衝右突，卻沒能突出他們的包圍。她氣咻咻的怒吼著：「你們要幹什麼？為什麼要阻止我？」

  「回答我，你到底是不是混沌？！」那少女的力量大得驚人。

  一面勉力維持著手印的力量，忽一面竭力保持著聲音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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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沌？我醒過來的時候，你們確實是這樣叫我的……至於你們說的混沌……我……」她的聲音漸漸地低下去，倏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她，想要聽得更清楚。迎接他的，是一道從少女掌心中激盪而出的雪亮光華！倏的前襟上頓時噴涌著鮮血。而混合著忽的驚呼與倏的慘叫聲的，是少女肆意的狂笑！她那染血的臉龐上，只有嗜血的狂喜！

  封鎖的結印頓時斷裂破碎！

  「你不是混沌！混沌絕對不是你這樣的！就算她心中懷有恨意，就算她想報復，她也依然是……我們最好的朋友，她絕對不會做出你這樣的事情的！」懷抱著重傷的倏，忽的視線，被鮮血洗禮後終於清醒！

  面對他的怒吼，面前的少女只是不屑地冷笑著：「可惜……你明白得實在是……太遲了！」

  她又一次的揚起了雙手，剛才倏和忽聯手，都只能勉強封住她的行動，此時倏已經受了重傷，光憑忽的力量只怕……

  碧葉一馬當先地的沖了過去，費思誠也急忙射出好幾張符咒。他們正在竭盡全力，幫助忽！

  那排山倒海的光輪的浪濤，卻突然被一股力量阻止了！仿佛是有人在他們的頭頂張啟了保護的結界，那些光輪的力量全部都撞上那道看不見的結界，黯淡的消弭破碎濺落……

  忽抬起頭，他的雙眸在那一瞬間驟然瞪大了！那在天空中，正施展著守護的力量的，那正在朝著他，發出了溫柔的笑聲的——是混沌！不是那個被他們塑造出了形體的混沌，而是千萬年前，那個沒有形體的混沌。所有的感覺仿佛都在此刻徹底的覺醒，對，沒有錯，她就是混沌，即使沒有形體，可依然在他們身邊保持著獨一無二存在感的混沌！

  「混沌！」忽的嗓子突然有點啞，他突然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正確的發出，這兩個呼喚了千萬年的音節。

  「你……是你……在呼喚我？！」混沌的聲音顫抖著，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

  「嗯嗯！我終於，又感覺到你的存在了！我們三個人，終於又可以在一起了！」忽用力地點著頭，那種狂喜的姿態，仿佛是最懵懂的少年。

  「必須，先消滅她的存在，否則，這片曾由我守護的中央之地，會有滅頂之災。」混沌的聲音中，帶著重逢的喜悅和迎敵的決然。

  「這是我們造成的錯誤，應該讓我們……」忽的聲音驟然凝滯，他看到了，混沌撲向了那個少女，用她全部的力量封鎖住了她的行動，少女捲起的岩漿在豪無顧忌飛濺漫捲，似乎想以此驅散混沌的包圍，可是混沌……沒有退卻！她緊緊地封鎖住了少女的行動，最後，跟她一起，墜入了岩漿之中！

  那少女絕美的面龐在岩漿中逐漸破碎，一股熾熱的，帶著酒香的氣息噴涌開來……那是倏和忽的力量與甦生酒造成的逆轉天地的奇蹟，只不過他們喚回的，不是昔日的摯友，而是創造出了毫無靈魂的神祇。

  只是，大家都看到了少女的最終毀滅，卻沒有人感覺到混沌的存在。

  翻滾的岩漿漸漸平息，火山即將陷入再次的沉睡，那些撕裂了大地的力量消失了，一切的破壞，終於畫上了一個休止符。可是……混沌呢？那個在最危急的關頭，救了所有人的混沌呢？

  她的存在感，仿佛再次消失了！

  「我又害了你一次，我又殺死了你一次！我真的，真的是想把你救回來的啊！」忽絕望的嘶吼聲，蕩漾在這劫後餘生的天地之間。

  你為了拯救天地蒼生，為了守護這片中央之地，為了挽回我和倏造成的錯誤，不惜……再次犧牲了你自己……

  忽的眼裡並沒有淚水，可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貫穿在靈魂深處的悲哀……

  「混沌……你好嗎？」一個微弱的，清晰的聲音響起。是杜淺淺，她在種子裡，竭力地抬起頭，望著虛空里的某一處。

  「我很好……」回答她的，是混沌那帶著一點疲倦，可又溫柔舒展的聲音。

  倏和忽抬起頭，驚喜的感知著，那位看不見的朋友。

  終於，那遺忘了千萬年的感應又如此自然地回到了身邊，混沌還是和以前一樣，悠然的飄舞著。

  「太好了，你沒事就好！」倏的全副精神，都因為她的出現而重新抖擻。

  忽的臉色，卻在最開始的驚喜過後，迅速地瀰漫上了自責的神情：「千萬年前，我們害死了你，千萬年後，我們又害得你……」

  混沌仿佛是在搖著頭，嘆息著：「你們……並沒有害死我啊。其實這千萬年間，我一直都在你們身邊。」

  「你說什麼？那為什麼，我們感覺不到你的存在？」倏和忽頓時都急了。

  「當你們為我創造出了人形的時候，當你們執著於讓人形的我復活的時候……你們就再也聽不到我的呼喚，聽不到我的聲音了。」

  「當初，變成人形失敗的時候，其實當時我就從那人形的軀殼中脫身而出，變回了原來的形態，可是……無論我怎麼呼喚你們，你們卻只會抱著那個人形的軀殼哭泣懊悔，再也聽不到我的聲音……」

  「悲哀……迷惑了原本能看透真相的雙眸……」

  混沌帶著微微的傷感語調，說出了最後的結論：「死去的，不是我，而是……你們的心啊……」

  倏和忽難以置信地望著對方，他們沒有想到，在混沌『死』後，一直上天入地地尋找著能讓她再度復活的方法，為此耗費了無數的時間和精力，甚至現在因此造成天地動盪乾坤異動，其實……都是錯的。而且，還錯得如此可笑？！

  其實，她一直就在你們身邊，只是……他們太過於執著於人形的她，而忘記了，他們的友人，本來……就是沒有形體的啊！

  「對不起，我們錯了……讓你……寂寞了這麼久，都沒有聽到……你的聲音。」忽的眼神，是在大徹大悟後終於回歸的清明。

  混沌卻柔柔的，低語著：「錯的不是你們，而是我啊……」

  「你們忘了嗎？最初說想變成人形的，是我。我嚮往跟你們一樣的，人形的姿態。我覺得既然明明都是神祇，為什麼唯獨我沒有形體。於是我才要求你們，幫我改變形體。」混沌在回憶著那些亘古的往事，聲音里有一種大地才有的溫柔。大家都靜悄悄的，聽著她的語聲。

  「沒錯，可是……」

  「倏、忽你們想過嗎？同樣是神祇，為什麼你們是人形，而我不是呢？」

  對於她這個問題，倏和忽都無法回答。

  「那就是……天地自然的法則。我們是天地自然孕育的神祇，我們的形態，是由我們的母體，天地自然決定的，而不能任由我們隨意更改。而我，觸犯了禁忌。我妄想改變由天地賜予的自然的形態，所以……才遭到了懲戒，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千萬年都被禁錮在無人感知的寂寞中。而我的妄想也害了你們，千萬年來，為我徒勞地尋找著所謂復活神祇的方法……因為我的妄想，才讓大家都陷入到這麼深，這麼長久的痛苦之中……」混沌的聲音漸漸地低沉下去，那麼溫柔的她，一旦發現所有的錯誤都是因為自己的一個妄念而起的時候，她的內心，該是多麼的痛苦自責！

  「不，錯的人不是你，我們也有錯！」倏和忽齊聲道。

  杜淺淺突然有了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剛才混沌將那新生的神祇推入了岩漿之中毀滅，她自己……真的沒有受到一點傷害嗎？雖然她沒有可見的形體，可這不代表她就能夠再次跟你們這樣交流，真的是太好了……」混沌的聲音突然變得低啞。會不受傷害！

  在虛空之中，有片透明的雲突然漸漸的煥發出奪目的仿佛碎金般的光芒！這光芒如此溫柔，仿佛母親的撫摸。杜淺淺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恢復了原本的身材，身上的傷也全都癒合了。而周圍的所有人，包括倏和忽也全部恢復了！

  「混沌，你受傷了！你還是要消失嗎？！」倏和忽飛到空中，圍繞著那片金色的雲團。

  「我會……變成森羅萬象……永遠在你們身旁……每一滴水，每一朵花，每一片雲都是會是我……」

  「不！我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又重新感應到你……」

  「你們還是可以繼續感應到我啊……我會永遠在你們身旁……」

  仿佛是絕美的煙火飛濺在天地之間，當那些金色的碎片降落的時候，大地癒合了，河流流向了它原本的軌跡，一切都恢復了原狀。除了……混沌不見了。

  站在重新恢復了平靜的大地上，杜淺淺突然沒有勇氣再去看倏和忽的臉龐。她無法想像，他們該如何繼續行走在，這片用最重要最珍惜的摯友的生命修復起來的天與地。

  「我送你們回去吧。」忽的聲音中，居然有了那種，杜淺淺熟悉的，屬於混沌的溫柔。

  「快去快回，我和混沌，在這裡等著你。」倏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邊席地坐下，衣袖輕揮處，三杯酒悄然出現在了大石上。一杯是他的，一杯是忽的，另一杯，是混沌的。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們就喜歡這樣無拘無束的席地而坐，圍石暢飲。這個情景，仿佛在無聲地述說著，他們還是三個人，混沌，從來就沒有離開……千萬年後，他們終於又可以這樣，回溯著舊夢的足跡，共醉在如歌的流年……

  千萬年，看不開，放不下，現在他們終於明白，混沌其實只是回到了原來的樣子。她是森羅萬象，她就是這片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