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倏和忽
2024-10-02 15:43:17
作者: 迦樓羅北斗
「住手!」雪亮的光輪被硬生生地截斷,煙塵散去後,出現在眼前的是費思誠和碧葉童子,還有敖湃和靳天澤!
「淺淺,你受傷了。」敖湃比誰都迅速地沖了過來。一抹血痕,正順著額頭緩緩流過面龐。剛才費思誠他們雖然阻止了光輪的最終傷害,可卻沒能把那撲面而來的罡風全部遮擋。黑衣人的力量委實太過驚人,明明只是一小縷,就已經清晰的造成了傷害。
杜淺淺的手,試探著摸了摸額頭,手心的血跡讓她有點茫然和恍惚。她重複著敖湃的話:「我受傷了……?」
「靳天澤,你和敖湃帶杜淺淺離開這裡,我們斷後!」費思誠拉起架勢,碧葉仙童也抽出了寶劍。
黑衣人的氣勢陡然森冷,語句中頓時充滿了威壓:「你們誰也別想離開這裡!原本想放你們一條生路,誰知道你們執迷不悟,那就休怪我們無情了!」
回應他的,是碧葉仙童焦急的呼喚:「師傅!不是你把我從霧瘴之地救出來,又教我法術,護持我一路成仙的嗎?師傅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是我最尊敬的葫蘆大仙,你怎麼可以……?!」
黑衣人的雙眸緊閉了起來,似乎再也不想聽到這些稚嫩的話語。他的掌心間轉瞬就迸射出難以逼視的銳光!在費思誠「大家快退!」的驚呼聲中,巨大的力量已經瞬間爆發!這是可以移山填海斗轉星移的巨大力量!顯然,黑衣人的耐心已經被全部用盡,他,再沒有手軟。
煙塵混合著血腥的氣息在這曾經寧靜華美的水府里瀰漫著,一具具早已經動彈不得的身體上還在流淌著鮮血。清冽甘醇的酒香,也遮掩不了這裡生靈塗炭的血腥氣息。
可在這巨大的轟鳴過後,碧葉哽咽地呼喚聲依然還在繼續:「師……傅……」
「我才不是什麼玉帝座下無足輕重的一名葫蘆散仙,我的身份,別說是你,就連那玉帝老兒都不配知道!」黑衣人斜睨著他:「救你也罷,護持你成仙也罷,都只是因為……我實在太寂寞了……」
「是嗎?你真的,那麼寂寞?」煙塵散盡處,一個聲音清冽的響起。是杜淺淺。
她紋絲不動的端立在原地,黑衣人順著她的身軀一路往下審視,那一開始用來封鎖她行動的法陣明明已經被碧葉破壞掉了啊。她是怎麼可以在這樣的力量爆發之際,依然保持如此穩定的姿態。更重要的是,除了額頭那裡的一道傷痕,她全身完好無損。也就是說,剛才那排山倒海的力量,對她,沒有絲毫影響!
「你怎麼……」黑衣人掩不住眉宇間的震驚。他知道自己剛才釋放的力量有多大,如果不是因為在這結界中,費思誠等人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我好像想起了一段往事,忽。」杜淺淺望著黑衣人,她歪著頭,輕輕地笑著。她的笑聲不象銀鈴,更像是小石頭落入水中濺起的那些裊裊散開的波聲,那麼溫柔……綿長,繞人心懷。
黑衣人瞪大的雙眸,那沉靜的眉宇間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正翻江倒海地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你叫我……忽?」
杜淺淺點點頭,轉頭又望著那個還緊緊地抱著少女身軀的白衣人:「還有你,倏。」
黑衣人和白衣人交換著震驚莫名的視線:「你怎麼知道我們的名字?我們的真名,已經有幾千年都沒有人呼喚過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上古時期……那時候人類還沒有出現……天地間只有古老的神祇們居住……」隨著杜淺淺的聲音,一段塵封在遙遠彼岸的故事,猶如是從幽深的深淵裡浮起的泡沫,裊裊的勾起了,過去的回憶。
那時候,白衣的倏是南海的帝,南海是他的領地。這裡物產豐饒,身為帝的倏,也過得非常的悠遊自得。他的好朋友,忽,是北海的帝。也是一位自由自在的上古神祇。他們常常丟下自己的領地,一起遨遊於天地之間。只不過他們彼此的領地相距遙遠,為了方便,他們就約定在南海與北海之間的中央之地見面。
中央之地是一片蒼茫的平原,雖然物產稍顯貧乏,可這裡的視野非常開闊,有種和海完全不同的蒼茫境界。與南海和北海一樣,這裡也屬於一位身為神祇的帝。她的名字叫『混沌』。她非常好客,每次倏和忽到中央之地來遊樂,她都會熱情的接待。三人很快就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只不過,倏和忽兩人誰也無法說清到底他們的這位朋友是一副什麼模樣。因為,混沌只是一團凝聚起來的氣息而已,雖然聽得見也感覺得到,卻是沒有具體的形態的。
不過,在那上古的荒蕪大地上,能有這樣一位好朋友共同度過無止境的長生不老的時光,倏和忽已經很滿足了。天地間頓時到處都灑滿了他們的歡聲笑語,原本寂寞的大地也煥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機。
「那是一段,最美好的時光……我只要閉上眼睛,就會夢到那一段最好的歲月……」倏忍不住感嘆。
倏喜歡穿著白色如同雲霧般的長袍,冉冉而來。忽則是喜歡披著猶如驚雷般的黑色長袍迅捷地掠過天空,驟然而降。他們每次的來臨,都給了混沌無限的驚喜與感動。
混沌是神祇,她跟倏和忽一樣,擁有著排山倒海的力量和千秋萬代的時間……可是,她沒有形體。就算照著鏡子,鏡子裡也依然是空空落落,找不到任何蹤跡。
神祇的形象,是由孕育他們的天地自然生成的,就猶如倏忽生來就是人形一樣,混沌生來,就是這麼一團看不見的煙霧的模樣。混沌從未覺得這樣有何不好,她照樣可以感受天地萬物,照樣可以跟朋友交流溝通。
「可是,那時候我和倏覺得混沌一直沒有形象,實在太不方便了,主動要求為她塑造形體!」忽的聲音,帶著難以控制的動搖與自責:「是我說,人都有七竅,用來聽、看、食和呼吸,而混沌什麼也沒有,一定很不方便,不如我們來給你一個形體吧。」
倏和忽雖然都是神祇,但是這種要改變另外一個神祇的外表的事情,他們也是頭一次嘗試。事情遠遠比他們想像的要困難得多。在將混沌的氣息凝聚成人形後,要做的就是開七竅。他們原本想合力一鼓作氣的完成這項工作,最後卻發現,每打開一竅,都會使得自己筋疲力盡,只能等身體恢復後明日再接著繼續。
而自從開始了這項工程後,混沌因為失去了原本的形態,新的形態又尚未完成,變得無法像以前一樣發出聲音了。不知道她到底怎麼樣了的倏和忽二人,決心要儘快地完成這項工程。
等到第七天的時候,已經完成了雙眸、雙耳和鼻孔,就只剩下嘴了。
倏和忽用盡了全部的力量,終於完成了這最後一竅的雕塑!呈現在二人面前的,已經是一個溫柔美麗的少女的形象!倏和忽把自己對溫柔爽朗又寬厚仁愛的混沌的全部美好的想像都雕塑在了這個身體之上,她是那麼的美。凝聚了他們對混沌全部的友情。從此以後,大家就都是一樣的,擁有著人形的神祇了。
「滿懷著喜悅和激動的倏和忽,當時就是這樣想的。他們激動萬分的等待著,混沌睜開雙眼,朝著他們微笑的那個動人心魄的時刻!」杜淺淺的聲音微微的激動起來。
終於,混沌的胸膛開始了輕微的呼吸……她的睫毛開始了微微的抖動,她的雙眼,睜開了!那是仿佛融合了天地間所有溫柔與生命光彩的……蒼茫的綠色眼眸,就仿佛中央之地的那些常年播撒著濃蔭的綠樹一般,流轉著柔嫩的光華。
然後,他們聽到她發出了第一個音節:「倏、忽……謝謝你們。」她用胳膊支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她還很不適應操縱這個人形的身軀。不過沒有關係,倏和忽都相信,再過不久,他們就能看到她縱馬馳騁雲海,看到她在浪濤間矯健的穿梭了。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腳,想跑過來,給他們一個擁抱。就像她常常看到他們做的那樣。
可是,所有的奇蹟都在此刻被突兀的畫上了句點。
混沌的眼珠突然停止了轉動,她就這樣,全身僵硬的直挺挺的向後倒去!
「我衝過去,扶住她的身體,卻發現……她已經……停止了呼吸。無論我怎麼呼喚她的名字,她都沒有回應我。她居然……就這樣……死了。」忽的聲音在顫抖著,即使,已經過去了千萬年,可當初的那場變故,依然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心裡,那道亘古的傷口,從來不曾癒合!
忽在怒吼,仿佛是對著面前的杜淺淺,又仿佛是在對著自己:「都是我害的她!如果不是我自作聰明非要改變她的外表,她根本就不會死!她是神祇,跟我們一樣是長生不老的!」
倏也急忙開口:「不是你,那時候我也慫恿了你。我們那時候太自以為是,以為沒有我們做不到的事情!」
沉默,就這樣籠罩了下來。
忽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他重新想起了自己要做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了當初的往事。不過,為了讓混沌復活,我們需要你身體中最後的那一片甦生酒的碎晶。」
杜淺淺望著那被倏環抱的少女:「那就是混沌?」
回答她的是倏:「嗯」
「甦生酒真的能讓神祇復活?」
忽答道:「為了能讓混沌復活,我們嘗試了無數種方法,可都未能奏效。甦生酒是玉卮仙女用天地間唯一的燭龍之髓釀製的。傳說中,只有它可以讓死去的神祇復活。一千年前,我不惜打破了天界最嚴密的九重結界,才最終得到了甦生酒。為了防止甦生酒特別的香氣飄逸導致事情敗露,我將甦生酒用法力凍結起來。誰知道就在我即將回到水府的時候,因為法力消耗過度而跌倒,在這一跌之間,那甦生酒變成了碎晶散落在了天地之間!我花了一千年的時間,才終於慢慢地收回了那些甦生酒的碎晶。可我沒想到,搜集到最後一片的時候,那個碎晶居然濺入了你的身體。」
在漫長的解說中,忽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鎮定和毫不動搖:「甦生酒可以讓妖怪長生,可是對於人類來說,它卻是無止境的導致人變年輕的一種詭異的毒藥。如果想要取出,必須在滿月之夜,甦生酒的力量與月之力相呼應之際,否則甦生酒的碎晶會隨著人類的逝去而消失。未能在上一個月圓之夜取走甦生酒碎晶的我,只能將你帶回水府,這樣才能讓你能堅持到這一個月圓。」
所有的謎團都解開了,那些讓杜淺淺迷惑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而從忽微微抬起的手掌間,她又看到了那些熟悉的光輪。忽把一切的前因後果都解釋給她聽,為的,就是讓她安心的……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