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路遇劫匪(一)
2024-10-02 08:28:33
作者: 吃魚大叔
鑽地鼠一番話,說得李守心頓覺前路愁雲慘霧一片。
事到如今又有什麼辦法?
他不可能事事都預料到,只能預料到歷史的大致走向。
書上說條條大路通羅馬,這道理放之四海皆準。
可書上並沒有說,或者不屑於提起條條大路上,或許有個大坑,或者坑窪不平處,偏偏這些小小的波折,讓普通人遇到的話,足以是滅頂之災。
從古到今,走西口的大路上,不缺乏一些像曹家,常家,喬家,一步步壯大起來的晉商,更多的則是,慘死在走西口路上的冤魂。
發財的畢竟是少數,多數人都是經營慘澹,客死異鄉。
有利益的地方必然有紛爭,明清以來走西口這條路上,越來越不太平。
試想每天這條路上,走過的銀錢貨物數以萬計,晚清高峰時期,走西口吞吐貨物的交易額,遠遠超過了俄國全國的進出口額。
要說這條路上銀錢鋪路,真不過分,又怎能不吸引全國的巨匪大盜?
說這條路上銀錢鋪路也對,更恰當的比喻是白骨築路,每走幾步,腳下就曾經躺著數具屍體。
眼下隆慶和議還沒有開關,即便如此,也已經吸引了一些土匪靠這條路謀生。
如今的李守心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也沒有任何的選擇,收服鑽地鼠的第二天,就出了太原府城,繼續向北行。
已是隆冬時節,雪已停,大路上人跡蕭索,刺骨的寒風起,吹落樹上的冰屑,在陽光下飛舞亮晶晶的一片,很快又被駱駝呼出的白氣融化成水,不等落在地上,又成冰粒。
鑽地鼠騎馬在前引導,黑熊怪與黃大蟲,則一人輪流斷後,負責兩邊駝隊巡視,沿途遇到一些形跡可疑的人,或加速離開,又或原地等待,等鑽地鼠策馬追上人仔細盤問一番。
別看鑽地鼠個子矮小,不過是三十多歲上下的中年漢子,身體極強壯,肩膀寬闊,披著厚厚的羊皮襖,蹬著牛皮靴,跨在馬上,馬術嫻熟,極是威風,兩眼炯炯有神,不放過路上每個探頭探腦的人。
出了太原府城,越往北走就感覺地勢越來越向上抬起,兩邊山上已開始有了斷斷續續的長城。
與車外冰天雪地相比,馬車車廂里,可就溫暖如春了。
李守心特意雇了一輛三匹馬駕的馬車,車廂龐大,足以能盛下所有人,車夫馮剛不時進來暖和一下,車廂腳地中央生著三個大火盆,燒著木炭,極是暖和,甚至有一絲絲炎熱。
嫣紅卻極怕冷,緊緊靠著火盆,反而江南出生的顧允成,倒時不時的掀起馬車車簾,貪看車外兩邊大山的景色,臉上時不時現出驚奇的神色。
旁邊的嫣紅插了一句嘴,有些不滿的嘟著嘴道:
「顧先生,窮山惡水有啥看頭兒,快別老掀帘子了,一個勁的進冷風,好不容易攢起來點熱乎勁兒都讓你吹沒了!」
嫣紅這麼一說,顧先生滿臉歉意,連忙放下車簾,一轉過臉,李守心才注意到他的鼻子都凍紅了,笑道:
「先生生在江南,只怕是沒見過如此大的山,生出好奇之心也情有可原!」
「你還真別說,我們江南也不是沒有山,可我們的山不像這北地的山高大,雄渾,巍峨有氣勢,可這北地的山,輸了幾分我們江南小山的造化靈秀之氣!」
「那倒是,顧先生怕是有所不知,我們要是再往北行,你看到的山比這還要高,比這還要大,而且山勢連綿不絕,猶如巨龍盤恆,恰好又落了雪,莽莽雪山好似白象奔騰在雲巔之上!」
李守心這番話,說得顧允成動心不已,越發眼中露出了神采,一拍雙手道:
「那真的是再好不過!」
旁邊的嫣紅卻不屑道:
「真不知這山有啥好看的,我們山西山地貧瘠,極難耕種,我爹娘都得抱著牛上山犁地,澆種更難,即便是伺候好了這地,收穫極少,若不是因家裡實在窮困,養不下我,爹娘哪捨得賣我!」
說到這裡的時候,嫣紅的眼圈已經紅了,又繼續道:
「但願來生,我也投生江南人家,聽人講,那邊的地肥,水土更養人!」
顧允成讓嫣紅這麼一打插,一下沒了看山的興頭兒,不由疑惑的問李守心:
「你們山西的土地如此貧瘠嗎?」
李守心笑著點了點頭道:
「自古以來,也正因為我們山西的土地貧瘠,才盡出些人才,也讓晉商聞名天下,富有四海!」
顧允成笑了:「人嘗言地靈人傑,土地不肥美又怎會出人傑?」
「顧先生此言差矣,須知古人講的地靈,乃是大地有靈氣而非肥美,物產豐饒,且恰恰相反,小生竊以為,地過肥美既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壞事!」
李守心這番言論讓顧允成耳目一新,指著其鼻子哈哈大笑:
「歪理純粹是歪理,你倒給我說說這其中的根由!」
「顧先生先不要妄下結論,且聽我分析,若是一方水土過於肥美,物產豐富,人要是很容易填飽肚子的話,誰還去求上進,學這學那,更不用說背井離鄉,出去闖蕩,完全沒有必要嘛,這個觀點你認同吧!」
顧先生點點頭,「你還別說,確實有幾分道理,那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李守心正色道:
「試想一個人,完全可以呆在自己熟悉的圈子裡,就可以確保生存,而且生存的很好,那他所見所識,也就僅限於他這個圈子,並且懶得邁出半步,試問這樣的人,就算活到百歲,又怎麼可能成為俊傑人物?」
顧允成聽後,恍然大悟:「你還別說,頗有幾分道理,那這土地貧瘠,與出產人才又怎麼講?」
「那就不一樣了,好比我們山西,地無三尺平,大部分都是山地不說,常年還乾旱少雨。你們江南一畝最下等的地,產米至少四百斤,而我們山西一畝最好的肥地,若趕上年景順的話,撐死產米三百斤,且不論其中人工澆地多難,多從山溝溝里挑水,上山澆,其中辛勞比你們江南人不知苦了多少倍,關鍵是出產少,僅憑耕種實難養家,非得餓死不可,這才有了挑貨郎,頂風冒雪去塞北經商,這才有了一代一代的商業俊才,晉商才有機會走出山西!」
李守心一番話講得顧允成沉思良久,最後才恍然道:
「看來這就是陽明先生講的,若要練心就得從事上練,想那陽明先生少年時便勇於辭別家裡,游遍我大明九邊,看來聖人的見識就是高遠,而今聽你一番宏論,的確是心服口服!」
「有時候人就得勇於走出自己舒適的圈子,遍觀史書,哪位俊傑人物不是生平坎坷,顛沛流離,所以我叫先生跟我出趟遠門,先生不會有心結吧?」
李守心笑著問道,顧允成連連擺手:
「怎麼會呢,不過趁此天寒地凍,塞北風雪,真應該你我暢飲一番!」
「說得對,有句話說的好,生死事小,吃酒事大,天下的事兒再大,也大不過杯中物!」
「好一句生死事小,吃酒事大!」
兩個人正打算暢飲一番,李守心剛要掀開車簾吩咐外面黑熊怪取酒罈,哪料到對面崇山峻岭間,一聲尖厲刺耳的忽哨聲響起。
他還沒反應過來,嗖嗖的破空聲響起,忽然車駕前一匹馬慘嘶一聲,轟然倒下,那車夫馮剛驚叫道:
「那馬眼中插了支弩箭,許是不行了!」
話音剛落,頭頂四處,鑼聲四起,這時鑽地鼠急慌慌趕來,臉色煞白的講:
「東家,大事不好了,碰上青狼幫了!」
青狼幫?
他一聽這名兒就深知其厲害,旁邊的嫣紅更是嚇得說話都結巴了:
「我……我知道青狼幫,最……最是殺人不眨眼,專愛剝人皮!」
「剝……剝人皮……」
顧允成剛才的喝酒大過生死事的豪邁頓時飛到爪哇國了,整個人嚇得直發抖。
李守心也強裝鎮定,不想鑽地鼠過來拍著胸大肌向他保證道:
「東家你別怕得發抖,這青狼幫的大當家老紅狼和我有八拜之交,我去跟他講講,保證他禮送咱們出去,絕不會為難咱們!」
李守心聽了這話,才稍稍有些心安,強作平靜的說道:
「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幸虧有你,不然,我們這些人恐怕就麻煩了!」
話音剛落,山道兩旁大山上,雪沫飛揚,百十來個身穿黑衣黑褲,腰間系紅腰帶,背著雪亮大刀片的匪徒,自山上幾乎就滾落下來。
別看山勢危岩陡峭,又掛滿堅冰白雪,這些人真跟山羊一般,如履平地,又好似猛虎下山,連半炷香功夫也沒有,就將前路後路堵得死死的,四面八方逼將過來。
如此局面怎能不讓人害怕?
好在這時,鑽地鼠連忙策馬走到駝隊中央,高舉雙手,竭力大聲喊道:
「兄弟們,一家人,大家都是一家人,誤會都是誤會,你們大當家的老紅狼呢,我跟劉山頭兒,那可是故舊,他得叫我一聲大哥,你們千萬不要衝動,有話好好說……」
這話還沒說完,一塊兒石頭飛來,將他打落馬,為首一人,刀疤臉,身材極高,極為魁梧,目露凶光,走到他面前一腳將其踏住,冷冷問:
「你認得老紅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