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裴熙找到夏樂葵時，她正在娃娃機前專心地操控著遙控杆，身邊站著好幾個小孩，稚嫩的小臉上寫著滿滿的崇拜。

  夏樂葵成功夾到一個大棕熊，塞到身邊小男孩的懷裡。旁邊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怯怯地拉了拉她的衣服下擺，軟軟糯糯地說：「姐姐，我想要那個兔兔。」

  

  夏樂葵的聲音也變得奶聲奶氣：「是這個嗎？粉兔兔？」

  雙馬尾點點頭。

  夏樂葵輕車熟路地夾到目標，把玩偶塞到她懷裡：「送給你啦。」

  雙馬尾喜笑顏開：「謝謝漂亮的大姐姐！」

  夏樂葵揉揉小女孩的腦袋：「嘿嘿，嘴真甜！」

  她轉過頭，正好撞上裴熙的視線，四目相對，她若無其事地轉回去，繼續跟小孩們說話。

  裴熙額角一跳，被無視了。

  周圍人很多，他不想被認出來引發太大動靜，就戴著鴨舌帽，在旁邊低頭站了一會兒，夏樂葵卻始終不理他。

  裴熙不發一語地去櫃檯買了遊戲幣，走到離她最遠的那台夾娃娃機前，操縱遙控杆，卻在即將夾中的那刻突然改變方向，結果當然是失敗了。

  他故意皺起眉頭，假裝夾不到，連續失敗幾次，終於吸引了夏樂葵的注意力。

  她走到他身邊，伸出食指戳戳他的手臂，有些拘謹地問：「前輩，你想要哪個，我幫你。」

  裴熙試圖做出一個沮喪的表情，可惜五官浮動太小，看起來依舊面無表情。

  見他指了個最大的，夏樂葵問：「是那個黑貓貓，還是那個白狗狗？」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還沒從哄小孩的語氣中切換過來。

  裴熙頂著冰山臉，認真地回答：「黑貓貓。」

  夏樂葵被他一本正經說童語的樣子萌到，憋著笑示意他讓出位置給她操作，頃刻便成功夾獲目標。

  她興高采烈地將玩偶從機器中取出，聽見裴熙問：「你不躲我了？」

  夏樂葵的心跳漏了半拍，將腦袋藏在大黑貓的身後，小聲道：「我有嗎……」

  裴熙伸手接過大黑貓，放到一邊，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你是不是很討厭我碰你？」

  最近每次他稍微一靠近，她就會避開。

  話音未落，他意識到不妥，本以為粗線條的夏樂葵不會有什麼反應，誰知她破天荒地露出了害羞的表情，目光閃爍地低下頭，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咬到了舌頭：「碰……碰什麼……」

  氣氛變得更尷尬了。

  裴熙正欲補救，夏樂葵慌忙擺手：「我不討厭，沒這回事，你想碰隨便碰……」

  裴熙：「……」

  夏樂葵：「呃……」

  她定下神，解釋道：「你別誤會，我不是隨便碰都行……是因為你……」

  完蛋，越描越黑。

  裴熙走到她身前，垂眸，淡淡地追問：「因為我什麼？」

  他的個子比她高很多，貼近後，將她整個人罩在了陰影里。夏樂葵微微仰起臉，對上他沉沉的目光，男人眉骨英挺，神色冷峻，俯身看她時，帶著股壓迫感。

  裴熙重複道：「因為我什麼？」聲音莫名有些啞。

  他加重的鼻息燙熱了她的臉，夏樂葵頭皮發麻，咬住下唇，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情又被攪得浪花飛濺，驚濤拍岸。

  ……還能因為什麼？

  為了掐斷不該有的念頭，只能選擇遁地走。

  她侷促地別過臉，卻被他食指抵上下巴，慢慢將腦袋轉了回來。

  裴熙抿唇，微偏過頭，捕捉她的目光。

  夏樂葵不斷躲閃。

  視線掃過她水潤的嘴唇，感受到她身體微弱的輕顫，裴熙心頭莫名煩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收回手。

  懾人的感覺終於散去，夏樂葵乾笑幾聲，艱難地往後退了一小步，試圖轉移話題：「對啦，我剛才看到櫻櫻和季隊了。好奇怪，俱樂部反對內部消化，為什麼他們一個是隊長，一個是領隊，戀情卻不被干涉？」

  她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這麼爛的八卦問題，前輩估計不會接話吧……

  「他們情況不一樣。」裴熙沉默片刻，卻如她所願，順著新話題繼續說，「當年季向空備受質疑，因大賽發揮失誤，在全國電競迷的壓力下被戰隊踢除。他的女朋友邱櫻那時候是超人氣一線女解說，為了幫他東山再起，辭掉了工作，作為領隊，在前輩的資助下建立了Phoenix戰隊，一路相互扶持到現在。俱樂部越做越大，成為豪門，陸續開設其他項目的分部，但沒有人會忘記，當初是靠他們兩人起家的。」

  夏樂葵不禁感慨：「這種戰友情真好。」

  裴熙頷首：「嗯。」

  夏樂葵忽然想到了什麼，有些不好意思地刮刮臉蛋：「我之前聽人說，你自降身價進Phoenix，是因為櫻櫻……」

  她的聲音逐漸變輕，小心地觀察他的反應。

  裴熙微怔：「……不是。最初我進入職業圈，是希望接替表哥重振他的戰隊，結果失敗了。後來我做了其他嘗試，但依然無法融入隊伍。我很欣賞季向空作為戰術指揮的帶隊能力，後來他們邀請我，我就答應了。」

  「原來是這樣啊……」夏樂葵恍然大悟，暗自鬆了口氣，「我一直以為，前輩你喜歡櫻櫻那種類型的女孩子，漂亮精緻，細心體貼。不像我，不會打扮，毛手毛腳，房間裡總弄得亂糟糟的……」

  小姑娘邊說邊耷拉下腦袋，瑩白的耳廓泛著淡淡的粉紅。

  裴熙低頭凝視她，沒吭聲。

  他喜歡堅強的，溫暖的，陽光的，笑起來可愛得會把人融化的，身處黑夜依舊燦爛綻放的向日葵。

  心裡有什麼從未被打動的東西慢慢地化了，裴熙喉頭髮緊，克制著親近她的念頭，將大玩偶重新塞到夏樂葵懷裡。

  他壓低帽檐，漆黑的雙瞳掩蓋在陰影中，輕聲道：「回去吧。」

  夏樂葵愣愣地點頭。

  裴熙彎腰提起她腳邊大大小小的購物袋往電梯口走，儘管看不清完整的五官，他出眾的外形依舊吸引著往來人群的目光。

  夏樂葵怔了數秒，臉頰又開始發熱，她雙手抱著娃娃，像個小女生般跟上他高大挺拔的身影。

  裴熙放緩步調，等她與自己並行。

  不斷有舉止親密的情侶與他們擦肩而過，夏樂葵在心頭默念，不能多想，不能多想……

  下樓的時候，他們在商場的宣傳欄中看見某款手遊的粉絲嘉年華海報，海報的角落裡，顧晴化著濃妝，cosplay遊戲新出的女英雄。

  見夏樂葵若有所思，裴熙問：「你和她還有聯繫？」

  夏樂葵輕輕搖頭：「沒了。」

  雖然顧晴早被裴熙在夏樂葵的人際關係圖里打上「不值得深交」的標籤，但觀察到夏樂葵眉宇間流露的失落，他便思索著應景的話來安慰她。

  結果同往常一樣，裴熙還在心中潤色底稿，夏樂葵已經開口了。

  「顧晴對我有特別的意義，她和盧青青是我夢想最初的起點。沒有志同道合的同伴一起努力，就沒有現在的我。」夏樂葵垂下眼帘，收緊抱著娃娃的手臂，語速緩慢，「可是，大家終究走著走著就散了，一個成名後與我劃清界限，一個貌合神離。到後來，明知顧晴她在騙我，我還是不揭穿，寧可自己難受，因為我還當她是朋友。」

  裴熙沒作聲，將袋子集中到一邊，空出的手掌揉了揉她的腦袋。

  「我……我們一定要打入頂級聯賽。」夏樂葵的眼眶有些發紅，喃喃道，「這是當初我和她們憧憬未來時的約定。」

  裴熙目光微動，輕聲道：「好。」

  從小到大，裴熙幾乎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東西。極高的天資令他無論做什麼事都能很快得到要領，成為箇中翹楚，可正因什麼做事情都能輕而易舉地成功，獲得成就也不會特別興奮，反而變得沒意思。

  他時常覺得這樣的自己很無趣。

  進入職業圈後，競技點燃了他的熱血，高手過招，巔峰對決，極限翻盤，亡命一搏，緊張刺激、酣暢淋漓的比賽令他體會到熱血沸騰的快樂。

  裴熙側眸，看見夏樂葵白皙的臉蛋上鋪著層層光暈，方才微擰的眉頭舒展開，臉上陰霾散開，恢復了明媚的笑容，他下意識地鬆了一口氣。

  如今，他找到了另一件無比在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