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大賽前幾天，俱樂部來了位意外的客人。

  《槍陣精英》基地大門被推開的那刻，來人唰地張開雙臂，用詠嘆調般的語氣喊道：「天晴！」

  

  一隊全員正在餐廳吃飯，聽到響聲，陸天晴迅速起身，沖向大廳。

  其他人跟去圍觀，接下來看到的畫面仿佛是一幀幀播放的慢動作。

  陸天晴在大廳的一端停下腳步，眼眶泛紅，大鵬展翅般張開雙臂：「媽媽！」

  陸母在門口激動得微顫：「兒子——」

  陸天晴上前一小步：「媽媽——」

  陸母上前一小步：「兒——子——」

  陸天晴再上前一小步：「媽——媽——」

  兩人雙眼飽含熱淚，一邊呼喚著彼此，一邊緩慢地移向對方。

  大家看得目瞪口呆，這對母子在演舞台劇嗎？！

  陸天晴不是本地人，開始打職業賽後，每年只有節假日才能回去看母親一次。這次陸母出差經過這裡，便來基地探望一番，還帶了許多吃的用的。

  將隊友們介紹給母親認識後，陸天晴帶她四處閒逛。

  一路上，他時不時停下來拗造型，陸母就拿手機幫他拍照，一會跪著，一會蹲著，竭盡全力尋找最好的拍攝角度。

  拍了幾張後，陸母精益求精，親自上陣指導：「兒子，你這樣站，顯腿長。」

  陸天晴照辦，忽然眼睛發亮：「媽媽，你這口紅色號選得真好，顯得氣質高雅。」

  陸母大喜：「我兒子就是這麼溫柔暖心。」

  陸天晴乖巧地說：「都是媽媽教得好。」

  不遠處，夏樂葵嘖嘖稱奇：「簡直不敢相信，一個動不動就用禁語問候對方媽媽的人，居然是個媽寶男……」

  「天晴是單親，被母親一手養大。」大勇向她介紹，「他們家以前條件不好，陸媽媽累死累活只為供她兒子上大學，希望他本本分分讀書，畢業後找一份安穩的工作。誰知道，天晴在遊戲上天賦過人，起初他只想通過代練賺點外快，後來在網吧賽中頻頻得獎，這才有了打職業賽的夢想。一開始，陸媽媽並不同意。」

  夏樂葵理解，那個時候，「職業電競選手」的概念遠不如現在普及，又是「一將功成萬骨枯」的青春飯，而父母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過得安穩。

  「但是，與天晴交流了幾次，得知他的想法十分堅定後，陸媽媽在網上發帖，列出天晴的排位賽分數和遊戲履歷，幫他尋求加入職業戰隊的方式。」大勇望著前方陸天晴母子的身影，「她在帖子裡寫道，』我兒子選擇走一條格外艱難的路，我既然沒辦法阻止他，只有全力以赴地支持他。他想當職業選手，為國家贏獎牌，這是他的夢想，贏了，我為他歡呼；輸了，我陪他一起扛。『」

  夏樂葵心頭一震，想起自己的父母至今仍視她為恥，她苦澀地笑了笑。

  真的，好羨慕。

  陸天晴帶母親參觀訓練室。得知他們幾天後就要參加升降級賽，陸母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句：「兒子，Fighting！」

  陸天晴跟著喊：「Fighting！」

  母子倆左手擊掌，右手擊掌，上擊掌，下擊掌。

  陸母突然調轉槍頭，沖訓練室里的其他人喊：「大家也要Fighting！」

  隊員們面面相覷，最終抵不住她烈火般的目光：「Fighting……」

  陸母不滿：「年輕人，聲音怎麼這么小？」

  「小帥哥，打起精神來！」陸母走向站在桌邊的裴熙，見他全程沒反應，突然揮手拍了下他的屁股。

  啪的一聲，無比響亮，裴熙驀地全身僵硬。

  其他人異口同聲地在內心驚呼：「我的媽！」

  眼見裴熙冰封的臉開始碎裂，不斷往下掉著冰渣，陸天晴立馬拽住老娘的胳膊，在暴風雨降下之前趕緊跑路。

  陸母怕耽誤他們的日常訓練，沒有待太久。離開基地前，她看見客廳里擺著一張照片，是次級聯賽結束後，所有八強戰隊的成員的合影。

  照片上，大男孩們湊在一起，親密地彎腰摟著彼此的肩。

  只有夏樂葵獨自站在最中間，抱著雙臂，兩側的男生都將靠近她的那條胳膊背到身後，與她隔了些距離。

  陸母有些疑惑：「離得這麼遠……你們故意排擠人家小姑娘？」

  陸天晴搖頭：「沒有，這是我們隊長的意思，他說這樣看起來構圖對稱。」

  「嗬。」沈奇冷笑出聲，瞥了裴熙一眼。

  自己碰不得，就仗著特權不許別人碰。

  大家說說笑笑，沒有注意，大勇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愈加凝重。

  那晚奪冠後，一群人在KTV通宵唱歌，卻因為白天太累，後半夜所有人都睡著了。大勇迷迷糊糊醒來一次，隱約聽見有人在唱歌。

  「愛一個人是不是應該有默契，我以為你懂得每當我看著你。」

  「我藏起來的秘密，在每一天清晨里，暖成咖啡，安靜的拿給你。」

  聲音清冷，很陌生。

  大勇努力睜開眼，看見在KTV向來只旁聽不參與的裴熙，此刻單手握著話筒，注視著遠處睡得正酣的夏樂葵，目光深沉柔軟。

  「願意用一支黑色的鉛筆，畫一出沉默舞台劇，燈光再亮，也抱住你。」

  「願意在角落唱沙啞的歌，再大聲也都是給你，請原諒我，不會說話。」

  包廂里沒開燈，大屏幕的光微微打在他臉上，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大勇一度以為，這只是自己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