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同Phoenix合拍電競潮牌宣傳照的幾天後，對方寄來了精選後的樣片，酬勞給得很慷慨，比她們打一個月的比賽都多。

  衣服的設計是運動休閒風，時尚前衛，充滿年輕人的熱血朝氣。Phoenix向來被稱為電競男模隊，Super Baby身為女子戰隊顏值過硬，俊男美女的搭配十分養眼，堪比時尚雜誌。

  五套男女合照中，受到最高評價的是夏樂葵和裴熙這組。

  兩人雖然離得遠，看似疏離，實則默契，競技感很強，像是比賽獲勝後得到「全場最佳」殊榮時的慶功畫面，與電競的主題格外契合。

  被臨時替換下場的顧晴似乎已經釋懷，和隊友們一張張點評得正歡。

  她們沒有評價夏樂葵，話題全聚焦在裴熙身上。

  「好高哦，站得真挺。」

  「瞧他那副禁慾樣，誰知道私底下是什麼德行。」

  「裴皇還真沒什麼醜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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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啊，看他平時乾乾淨淨、一塵不染的，我就特別想見見他衣衫不整，臉頰發紅，額發凌亂地貼在臉上的樣子。」隊友A用力咽了口口水，「那種高冷禁慾款一旦失控起來……」

  隊友B捂住臉尖叫：「哎呀呀，你別說了，我腦海里都有畫面了！」

  「你能想像他屈起手指，解開領口紐扣的模樣嗎？」

  「咦咦咦！」

  「然後用力一拽，露出好看的鎖骨……」

  「啊啊啊！」

  「喂喂喂，」夏樂葵皺著眉，斜眼掃向她們，「大白天的，你們矜持一點。」

  顧晴笑道：「別假正經了。你站在他旁邊，不會心跳加速嗎？」

  「這不是心跳加不加速的問題。」夏樂葵認真地說，「他是我最崇拜的前輩，你們這樣肖想他，太無禮了！」

  顧晴誇張地驚叫出聲：「哎呦，還崇拜的前輩？他對你來說不就是顆土豆？」

  夏樂葵一愣，半晌才想起這是她的名言。

  作為一個戀愛絕緣體，夏樂葵對性別的認知很模糊，她曾說過，形形色色的男人猶如土豆，在她眼裡，沒什麼區別。

  隊友一時興起，找出了剛結束的《Conquer》亞洲邀請賽比賽集錦，數據欄那頁，Phoenix戰隊全員霸屏，其中，裴熙以累積單殺數第一、經濟輸出轉化率第一以及團戰勝率第一獲得「殺手本色」的稱號。

  SB戰隊全員圍在電腦前看視頻，解說的聲音高亢激昂。

  「Summit還在追！」

  「越塔強殺！Summit這行為就像在警告敵方：你敢對我動手，越過大半張地圖也得給我死！」

  「我真是沒見過比裴皇頭更硬的人了！」

  「看到季神，不敢打，怕他在演。看到裴皇，不敢打，因為根本惹不起啊！」

  鏡頭切換到選手所在的玻璃房，裴熙的特寫引來一陣尖叫。

  他是偏柔和的長相，五官完美無瑕，可惜從來不笑。由於注意力十分集中，他比賽時的眼神帶著懾人的寒意，令人背脊發涼。

  夏樂葵專注地看著屏幕。她心中的Summit，長得好看，性格冷靜，打法卻很殘暴，是一顆強到令無數國外玩家想「眾籌買他一隻手」的頂級土豆。

  只可遠觀，不可下飯。

  晚上，夏樂葵照例直播單排。等匹配時QQ聊天窗口彈了出來，來自她的後援會會長阿鑫，一個大一的小萌妹。

  「我去拿外賣的時候，後援號一下子漲了十多個粉，嚇得我差點噎住！」

  夏樂葵咧嘴一笑：「真的嗎？這麼多呀！」

  「對啊！四捨五入，那就是一個億啊！」

  「好棒哦！」夏樂葵在電腦屏幕前啪啪啪地鼓掌。

  「對了，單挑賽的海選投票咱們還沒入圍。我已經動援過周圍所有人了，明天繼續想辦法，俱樂部這邊能幫忙再拉拉票嗎？我看官博都沒反應啊！」

  阿鑫說的是兩個月後舉行的《槍陣精英》新秀單挑賽，受關注程度不亞於頂級職業聯賽。屆時將由八大直播平台同步直播，從全國各地海選出人氣最高的三十二名職業新人共登擂台，角逐年度單挑王。

  按照女隊目前的情況，隊友們訓練散漫，態度敷衍，拿個女子比賽的冠軍都難如登天，夏樂葵若想證明自己的實力，只能靠登上新秀單挑賽的舞台。

  她已出道兩年，今年是最後的機會。

  雖然俱樂部這次為她提交了參選申請，但草草發了條微博後，他們便沒了動靜。

  夏樂葵拉下臉央求過大勇為自己爭取些機會，然而大勇每次去問，都是灰頭土臉地回來，最新的進展是——

  「我跟他們說了，他們答應會上心，不過……你別抱太大希望。」

  同阿鑫聊完後，夏樂葵點開新秀單挑賽的投票網站，在頁面最不起眼的角落裡找到自己的名字，一百多票，幾乎墊底。

  她嘆了口氣，用力握緊上衣下擺，指甲將掌心掐得生疼。

  雖然打職業賽的時間不短，但夏樂葵在電競圈裡仍是個小透明。

  俱樂部與直播平台並無密切的合作，爭取不到宣傳資源，加上這年頭技術主播人氣遠不如娛樂主播，而夏樂葵不開攝像頭，不混圈，不營銷，不和大腿組隊開黑或商業互吹，幾乎得不到任何曝光度。

  她的粉絲群里也就那麼一兩百號人，大多還是為了跟她切磋武藝。

  冷到北極圈。

  微博三千多粉，幾乎全是殭屍，她在上面更新自己的比賽日程，底下卻是清一色求照片的留言。儘管如此，她仍有一些忠粉，雖寥寥無幾，但足夠讓她感到溫暖。其中，阿鑫是最熱情的，小姑娘每天都來她的直播間報到，得了閒便去她比賽的現場加油助威。

  一次網吧賽，路過的人對SB戰隊簡陋的海報嗤之以鼻：「這年頭，隨便什麼人沒工作了都能自稱自己是打職業賽的。」

  阿鑫不服，高舉應援牌同對方理論，如數家珍般報出夏樂葵得過的獎項。

  那些男生一愣，隨即笑得肥肉亂顫：「瞎樂葵？聽都沒聽說過，還你女神，拿這種人當偶像說出來不覺得丟人嗎？」

  有人學著她剛才講話的語氣：「我媽剛得了我們小區廣場舞第一名，我媽好棒棒哦！」

  「我弟玩手遊是他們小學一霸，就問你們怕不怕！」

  阿鑫氣得全身發抖，比自己被嘲笑還憤怒，最終還是夏樂葵將她拉走，勸慰了好久。

  「是誰規定喜歡的偶像一定得是大神！」吃飯的時候，阿鑫用力吸了吸鼻子，「我佩服你！就沖你勇於追求夢想的這股韌勁，我挺你到底！」

  夏樂葵眼眶濕潤，雙手漸漸握拳。除了變得更強，變得更耀眼，變成支持者的驕傲，她無以為報。

  第二天是大型遊戲展GD Show的首日，Super Baby這類十八線小戰隊沒資格收到邀請函，便被安排到現場做直播。

  入場前，大勇特意為夏樂葵開小灶，示範如何蹭熱度，還囑咐她一會兒去人多的地方直播職業戰隊的水友賽，想辦法在其他熱門主播的鏡頭前露個臉，打打GG，為《槍陣精英》新秀單挑賽的海選拉票。

  「如果一會兒有人拍到你呢，記得站直，把腿秀出來。」

  大勇說罷，雙腿交叉，手掌相疊搭在腰際，擺出一個頗為女神的姿勢。

  夏樂葵的嘴角抽了抽。

  大勇沖她的方向拋媚眼，嬌滴滴地說：「我的直播房間號是394759，喜歡我的點一下關注哦。」

  夏樂葵的眼睛差點被辣瞎。

  大勇氣急敗壞：「笑屁啊！老子教的你學會沒？」

  夏樂葵誠實地搖搖頭，被大勇一腳踹進遊戲展大門。

  接下來的直播時間相當難熬，夏樂葵一看別人比賽就手癢，恨不得把人從位置上踹開，自己上。她播了會兒便找了個無人的角落，捧著盒炸雞同彈幕聊天。

  夏樂葵身材嬌小，說話帶點娃娃音，安安靜靜站著不動的時候很容易令人產生保護欲，但普通玩家若在遊戲的戰場上遇到她，那絕對會跪下叫爸爸。

  漸漸的，關注她的人多了些。阿鑫註冊了後援官微，給粉絲取名「小瓜子」

  直播間平時人氣不高，零零散散的都是看她打遊戲的小瓜子，出人意料的是，今天觀眾數量竟然漲了一倍。

  阿鑫在QQ上告訴夏樂葵，由於她昨晚開了攝像頭，將運動小背心穿在T恤外，被人截圖掛微博，誇大為「內衣外穿」，引來吃瓜群眾的慕名圍觀。

  夏樂葵一個激靈，內心如有一萬隻羊駝奔跑而過。

  當時只圖方便，竟沒覺察哪裡不對，等等，誰幫我開的攝像頭？！

  在直播間連綿不絕的「哈哈哈哈哈哈」聲中，夏樂葵讀起了評論。

  「一位水友留言：『你們這麼說就不對了。哪有什么女主播內衣外穿搏出位，』」夏樂葵連連稱讚還是這位水友講道理，但讀著讀著，她的笑容漸漸散了，語速也越來越慢，「『人家夏樂葵本來就是個男孩子，這麼做頂多算個變態。』」

  夏樂葵忍住了將手機摔個稀巴爛的衝動，接著往下念。

  「另一位叫『樂葵今天開攝像頭了嗎』的水友留言：『內衣外穿的視頻我也看啦，沒什麼限制級畫面啊。』」夏樂葵再次揚起嘴角，但很快又黑了臉，「『話說回來，這男主播好俊哦。』」

  你全家都俊！

  夏樂葵咬牙往下看，此類留言一句更比一句絕。

  「我警告你們啊，別老拿我的性別說事！我雖然是個女兒身，但我有顆打職業賽的心！」

  夏樂葵說罷，憤怒抓起一條雞腿，在鏡頭前大啖特啖。

  小瓜子們刷著彈幕。

  「把嘴角的油擦了再來說你是個女孩子。」

  「葵哥，一頓能吃半桶飯的不叫女孩子，叫山地大猩猩。」

  「葵哥，剛你一聲吼，我媽問我房間裡什麼東西炸了……」

  吃飽喝足，夏樂葵心情愉快，打算在返工前給小瓜子們點福利。

  「你們幹嗎？要我在這唱歌？」夏樂葵環顧四周，「行吧。」

  情緒醞釀完畢，她清了清嗓，中氣十足地唱道：「我站在，烈烈風中，恨不能，盪盡綿綿心痛——」

  腳踩上花壇邊沿。

  「望蒼天，四方雲動，劍在手，問天下誰是英雄——」

  夏樂葵唱得漸入佳境，完全沉浸於自己的歌聲中。

  「我心中，你最重，悲歡共，生死同——

  你用柔情刻骨，換我豪情天縱——」

  她還未唱完，便感到有冷冷的氣流迎面襲來。不知何時，面前站了一個人，她揮出去的手停在對方的胸膛前，指尖幾乎觸到他的紐扣。

  驚雷閃過，烏雲密聚，進食的松鼠停止咀嚼，盤旋的飛鳥在空中定格，全世界一片死寂。

  夏樂葵觸電般收回手，放下腳，向後退了幾步，臉上火辣辣的。儘管覺得自己唱得還不錯，但被偶像撞見還是很尷尬，更何況還唱破音了……

  她撓了撓頭，試圖說些什麼挽救自己所剩無幾的顏面：「好、好巧啊。」

  裴熙垂眼看她，漆黑的眼瞳清冷無波。

  兩人動作定格，對視了好幾秒。

  夏樂葵用力咽了口口水，猜想彈幕此刻已炸出無數朵煙花。

  她還在做心理建設，下一秒，裴熙徑直從她身邊走過，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掃過來，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冷風吹過，咻地捲起幾片樹葉。

  夏樂葵杵在原地，心裡像被打翻了東西，七零八落的。

  不管怎麼說也合作過吧，連個招呼都不打？

  她眨眨眼，又搖搖頭，看向自己攤開的掌心，忽然想起當初試圖與他握手時他冷漠的神情。

  一股澀意無聲地從心頭蔓延開。

  也許他已經把她忘了吧。

  世界冠軍怎麼會記得她這種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在這顆尊貴的頂級土豆面前，她渺小如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