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特別的政府定製團

  下午，我的工作是接待一個地方政府採購團，他們要統一為當地政府工作人員定製一批機身。一般來說，這種訂單只需要接待規格高、不出錯即可，官方統一定製，他們不會要求太多花哨的功能，信息安全才是重中之重。

  我吩咐華華讓VIP食堂準備下午茶點，並安排好各種形象和規格的機身在一樓大堂列隊等候地方政府採購代表。機身列隊迎接，這一招兒真是「一招鮮」，來賓看到大約30個各種各樣形象酷似真人、穿著得體的機身在門口迎接自己，都會被打動。這次，我還特地安排了一個形象為拉布拉多犬的機身在其中，這是先前一位客戶依照自己的寵物狗為藍本定製的機身。寵物狗機身出品後，大受歡迎，動物造型的機身價格不貴，非常可愛，會圍著你打轉、搖尾巴，使勁讚美你：「你今天太美了，看上去比提拉米蘇還甜。」「看到你，我再也不想到處撒尿了，所有的領土都應該屬於你這樣優秀的人。」這些甜蜜的狗言狗語，出自公司編劇部同事之手，充滿非人類語言式的幽默，幾乎所有人都喜歡。我們公司也定製了一款拉布拉多犬機身，專門用來接待貴賓，可謂最佳氣氛組。

  果然，今天到訪的開封市政府官員對這個接待陣勢表示「出乎意料，頗有創意」。他們聽了公關部同事對於機身發展前沿技術的介紹，參觀了各種機身的模型，並且參考了鄰近城市政府定製機身的要求。我們本來以為他們的要求會和其他城市的政府一樣，不過是走過場，沒想到最後徵詢他們的意見時，他們稍作耳語，代表團的負責人林秘書長說：「謝謝。我們來之前考慮過，現在看到實樣後，更覺得你們通用的政府標準機身的形象對我們來說有點不合適，我們有自己的地方文化需要，機身最好是宋朝人的形象，男士的機身最好設計一個髮髻……」

  生活總是能給我意外！我差點把一口茶噴出來，覺得自己聽錯了。「不好意思，」我小心翼翼地問，「您是說，機身要留髮髻？」「是的。」一位年長的領導笑著說，「怎麼？很少有政府定製提這種要求吧。我們市曾是宋朝的首都，在宋代非常繁榮，百姓對這段歷史念念不忘。現在各地都回歸本土傳統文化，部分機身定製成宋朝人的形象也是我們慎重做過民意調查後的反饋，這也是一種中華傳統文化教育的具體化體現……」

  公關部的艾米小姐滿臉堆笑，馬上接口：「貴市的『創造性傳承，創新性發展』在全國處於領先地位，現在官方的機身定製成宋朝人的形象，那是弘揚傳統文化和發展現代文化的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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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關部不愧是公關部，尤其是本公司的公關部，我心底是一個大大的佩服，也不免心生愧疚，最近工作上有點疏忽大意，怎麼前期功課里沒有留心到他們來自何處呢。幸虧薄有歷史功底壓箱，我立馬跟話：「不好意思，其實我對你們的『城摞城』一直很有興趣，還特地去你們城裡的中軸線龍亭公園朝拜過呢。」

  「哦，你對古城也很感興趣？」對方的臉上似乎有光。

  「是呀，前兩年考古學家用最新的紅外光影技術複製開封城下的6座古城池進行直播，一共72小時，我全程都看了。太震撼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依次是魏大梁城、唐汴州城、北宋東京城、金汴京城、明開封城和清開封城。每個時代的民居、城牆都不太一樣，但卻在同一個地方。這種才是真的穿越。」我不是裝出來的，確實熬夜看了3天的直播。

  「是的，我們現在還用光影八維技術對每一個時代的古城生活，都以《清明上河圖》為藍本做了不同的演繹，加上音樂和故事情節。比如在《清明上河圖》里有一處賣飲料的地方，當時叫『香飲子』，但是在唐代，略有不同，它叫『無色飲』，魏大梁叫『漿』。在每一層的古城裡遊客可以感知不同時代的文化，人們穿著打扮的基調色也不一樣，唐代和宋初人們喜歡濃烈的色彩，慢慢才變得簡素。如果看餓了，最上面一層的現實空間可以享用復刻版的古代飲食，玩耍古代各種遊戲，歡迎你有空再去感受一下。」

  接下來的話題，幾乎都在談論古城的挖掘。對於機身的功能定製，倒是不出我的意料，對方只要求「應付普通接待即可，以形象展示為主，保密權限加重」。因為他們平時還是用真人秘書，機身有雲監控，所有的政府部門的重要崗位都不會使用機身，以防泄密。

  我個人喜歡這樣的訂單談判，「工夫在詩外」，大家找到一個感興趣的共同話題，訂單是否成功成了小事。如果幾個小時一直在聊機身定製，一般結果都比較曲折，人類的發散性思維會讓甲方多出來很多無端的要求，那結果就是不斷磨合、修改，精疲力盡，甚至不歡而散。

  按照公司的要求，晚上我們還要宴請代表團，地點就在我們的VIP食堂，由公關部全程安排。當我走進食堂宴會廳時，也被震住了。除了靠外灘一面的玻璃窗，其他三面牆壁皆用XR技術製作成《清明上河圖》場景，開端是枯樹、汴河，鳥兒朝我們飛翔而來，發出「歡迎，歡迎」的鳴叫。畫中，684個人物、95匹牲畜、122座房屋、29艘船隻、15輛車、8頂轎子都等比例放大，畫卷徐徐展開。到了市集，可以聽到叫賣聲；到了說書場，可以聽到說書先生在說書；到了畫中的文人書房，可以看到煮茶時的縷縷青煙，還能聞到茶香……這種光影技術在本世紀初就有，那時還在4D階段，現在發展得更加精緻，不僅有觸覺、視覺，還增加了嗅覺。

  代表團顯然為這份用心而感動，席間，代表團對上海將復建近千年的古城大感興趣，這是全國城市發展不約而同的方向。代表團首席林秘書長覺得這種回歸也和幾十年來元宇宙的瘋狂有關，人們對虛擬世界從過度依賴到深深厭倦，回歸現實後，重塑不一樣的城市文化就極為重要了。

  林秘書長介紹說：「我們對古城的開發，建立在高科技運用上，比如走在市里隨便哪一個街區，都可以用可穿戴設備看到這個街區在不同朝代的模樣，裡面的人物栩栩如生，他們甚至會和你交談幾句。現在的石磚路，過去可能是汴河，而你在船上，兩岸皆為汴京風光，這種城市遊覽讓現代人覺得很有趣。」

  我剛想說，上海依託八維地圖，也在搞類似的街區歷史閱讀，艾米先開口道：「上海古城的重建，因為地方小，主要在恢復河道和古建上作為，不像你們有那麼獨特的城市歷史，更有挖掘的層次感，以後你們城市的旅遊一定更火熱。」對公關部小姐來說，恭維別人就是職業本能，任何人都能應付得得心應手。不過，人總有需要釋放的時候，據說，有一次她的機身抽風，因為被人撞了一下，罵了足足5分鐘，言辭要多刻薄有多刻薄：「儂一家門才是十三點……垃圾癟三一家親，從此相依為命咯。」不過，聽到的人都長長舒了一口氣，那是把八面玲瓏、刀切豆腐兩面光的公關人一輩子的隱忍都發泄完了，順便讚美她的機身算是把上海話罵人的本事學到了。

  晚餐後，公關部同事陪同他們去欣賞外灘夜景，這幾乎是外地來客到上海的保留參觀項目。我終於可以放鬆下來，回家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