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

  讀《會真記》①者，惡張生之薄，而恕其奸非。讀《水滸傳》者，恕宋江之橫暴，而責其深險。此人人之所同也。故艷詞可作，唯萬不可作儇薄②語。龔定庵③詩云：「偶賦凌雲偶倦飛，偶然閒慕遂初衣。偶逢錦瑟佳人問，便說尋春為汝歸。」④其人之涼薄無行，躍然紙墨間。余輩讀耆卿⑤、伯可⑥詞，亦有此感。視永叔、希文⑦小詞何如耶？

  【注釋】

  ①《會真記》，唐代傳奇《鶯鶯傳》，元稹所作，《西廂記》殆本於此。元稹原題《傳奇》，《異聞集》載此篇，還保存原題，《太平廣記》收錄時改作《鶯鶯傳》，沿用至今。又，元稹有《會真詩》三十韻，而《鶯鶯傳》中張生亦賦《會真詩》三十韻，故《鶯鶯傳》因錄了元稹的《會真詩》又稱《會真記》。

  ②儇薄，輕薄浮滑。

  

  ③龔定庵，龔自珍，字爾玉，又字人，更名易簡，字伯定，又更名鞏祚，號定庵，清末思想家、文學家，詩今存六十餘首。有《定庵文集》《定庵續集》《定庵文集補編》等。

  ④此為龔自珍《己亥雜詩》315首之135首。

  ⑤耆卿，柳永，字耆卿。

  ⑥伯可，南宋詞人康與之，字伯可，一字叔聞，號退軒、順庵，紹興年間依附秦檜。

  ⑦希文，范仲淹，字希文，諡號文正，故後世稱范文正公。

  【賞析】

  龔自珍為人恃才傲物，狂放不羈，他衝出考據學的藩籬，不為家學和時代學風所固。在現實社會運動主要是農民起義的啟發下，他以特有的敏銳眼光，觀察現實，研究現實。他崇尚今文經學，鼓吹變革，其思想極富叛逆性，對於現實政治的批判往往肆無忌憚，被人視為「狂怪」。他的詩文凌厲彪悍，風格瑰奇，見識深刻，「以霸氣行之」。「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等詩作即是此類代表。王國維，守舊派代表，自然對龔自珍這樣的人頗有微詞，說他「涼薄無行」也就不足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