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巴加內爾的西班牙語
2024-10-02 05:56:58
作者: (法)凡爾納
逃出了兀鷹惡喙的小羅伯特被大家熱烈地吻個不停,像是要把他吞下肚去似的。大家緊緊地摟抱住他那衰弱的身子。他儘管很疲乏,但卻喜不自勝。
孩子終於得救,此時此刻,大家才想到救命恩人究竟是誰。當然,是少校想起來的。他一個勁兒地東張西望,以目搜尋,終於在離河邊五十步遠處,看見一個高大的身軀立在高崗上,巋然不動。此人腳邊放著一支長槍,肩膀寬厚,長發用皮繩扎著,身高在六英尺以上。臉龐呈古銅色,眼睛和嘴之間抹著紅顏色,下眼皮處塗了黑色,額頭上則塗抹上白色。他是當地的土著人,模仿邊境地區巴塔哥尼亞人的裝束,身披一件漂亮的大氅,上面繡有阿拉伯式紅色花紋,系原駝頸皮和腿皮縫製而成,細茸毛外翻。大氅裡邊穿著一件緊身狐皮襖,前襟往下呈尖形。腰帶上懸著一隻小袋子,裝著塗抹面龐的顏料。足蹬牛皮製皮靴,用皮帶交叉在小腿上。
臉上塗抹得五顏六色的這個巴塔哥尼亞人,看上去威武雄壯,而且透著一股機警聰穎勁兒。他威武不屈地站在那兒等待著,儼如一尊威武的神像雕塑。
少校趕忙讓格里那凡爵士看,爵士連忙向那人跑了過去,那人也向前走了兩步,迎上前來。格里那凡爵士雙手緊緊地攥住對方的一隻手,目光中、笑容里以及整個面部表情都滿含著感激之情,那土著人一看也心裡明白,不會產生任何誤解的。他微微地點了點頭,說了幾句,但少校和爵士都沒聽懂。
那土著人仔細地打量過兩個外國人之後,便改用另一種語言在說,但是,與剛才一樣,對方依然是聽不懂。不過,他話中的幾個詞卻引起了格里那凡爵士的注意。爵士能聽懂點西班牙語的單詞,所以猜想到這土著人是在說西班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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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說的是西班牙語嗎?」格里那凡爵士問道。
那土著人點了點頭,點頭這動作基本上各個民族的人都是明白其含義的。
「好極了,」少校說,「該我們的朋友巴加內爾施展其本領了。幸虧他想到要學西班牙語!」
他亮起嗓門兒在喊巴加內爾。巴加內爾趕緊跑了過來,以法國人所特有的高雅風度向那巴塔哥尼亞人打招呼,只不過這種法蘭西風度對方未必能夠領會得出。巴加內爾聽說要讓自己與對方用西班牙語對話,勁頭兒便上來了,說道:「沒有問題。」
於是,為了咬字清楚,他便一個字一個字地大聲喊了出來:「您——真是——好人——呀!」
對方只是在聽,沒有回答。
「他聽不懂。」巴加內爾說。
「是不是您的語音語調不對呀?」少校在提醒他。
「可能是,這該死的語音語調可把我給害苦了!」
於是,他重說了一遍那句恭維話,但仍然沒能奏效。
「我再換一句話吧,」巴加內爾咬住每個音節,一字一頓地說了下面這句話,「毫無——疑問——您是——巴塔哥尼亞人!」
那人仍舊沒有反應。
「請——您——回答——我!」巴加內爾又加了一句。
同樣是不見回答。
「您——聽得懂——我說的嗎?」巴加內爾真的著急了。
那印第安人明顯是聽不懂,他用西班牙語說了一個字:「不!」
這下子,巴加內爾就很不耐煩了,把眼鏡往額頭上一推,說道:「他說的那種語言我一個字也不懂,一定是阿羅加尼亞語。」
「不會吧,」格里那凡爵士說,「他剛才可是用西班牙語回答的呀。」
說著,他便面對著那個巴塔哥尼亞人用西班牙語問道:「西班牙語?」
「是!是!」土著人回答道。
巴加內爾給驚呆了。少校和爵士互相對視了一下。
「哎呀!我博學的朋友,」少校嘴上泛著微笑說,「您真是粗心得到家了,這次又犯這種粗心的毛病了吧?」
巴加內爾剛回過神來,只是有所懷疑地嗯了一聲。
「很明顯,這個巴塔哥尼亞人說的就是西班牙語……」
「他說的是西班牙語?」
「那還有錯呀。您是不是學了另一種語言,還以為是……」
少校沒有說完,巴加內爾便聳了聳肩,沒好氣地頂了他一句:「您太過分了,少校!」
「否則您為何聽不懂呀?」少校並不退讓地反駁他道。
「那是因為他講得很不地道!」巴加內爾越說越氣。
「是不是因為您聽不懂,才說人家講得不地道?」少校不動聲色地步步緊逼。
「麥克那布斯,」格里那凡爵士開始打圓場了,「您這麼說有失公允。我們的朋友巴加內爾就是再粗心,也不至於弄錯了一國語言學起來嘛。」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倒想要請教您,我親愛的愛德華……或者我乾脆就請教您,我的好巴加內爾,請您說說看,您與這個土著人怎麼就無法交談呢?」
「這不用解釋,」巴加內爾回答道,「是因為我成天照著西班牙語的書本學的緣故!這您該滿意了吧,少校?」
他邊說邊在口袋裡摸來摸去,摸了有好幾分鐘,終於摸出一本很破舊的書來,信心十足地遞給少校。
少校接過來一看,不禁問道:「這是本什麼書呀?」
「盧夏歌[73]!」巴加內爾回答道,「是一本壯麗的史詩,是……」
「盧夏歌!」爵士大聲說道。
「是的,朋友,是大詩人喀孟斯[74]的盧夏歌。絕對沒錯!」
「喀孟斯,」格里那凡爵士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啊!我倒霉的朋友,喀孟斯可是葡萄牙詩人呀!您是苦學了六個星期的葡萄牙文了!
「喀孟斯!盧夏歌!葡萄牙文!……」巴加內爾驚愕得說不下去了,大眼鏡下的那兩隻眼睛在發花,耳朵里傳來一陣鬨笑,因為同伴們全都在那兒,圍在他的身邊。
那個巴塔哥尼亞人看著這一切,覺得莫名其妙,不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了,只好耐著性子等待著。
「啊!我真的是傻瓜一個!簡直是個瘋子!」巴加內爾終於說話了,「怎麼搞的啊?怎麼會鬧出這種笑話來呢?這搞的什麼呀?怎麼會幹出這種蠢事來呀?這簡直就像是在說巴別塔[75]的故事了!啊,朋友們呀,朋友們!我要去印度,卻跑到了智利!我要學西班牙語,卻偏偏學了葡萄牙語!這真叫見鬼了哪!要是照這麼下去,總有一天,我想往窗外扔個菸頭,會把自己給扔了出去的!」
大家聽他這麼說,又見他那副尷尬的神情,都忍俊不禁,首先,他自己就帶頭大笑了起來。
「笑吧,朋友們,」他說,「盡情地笑!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邊說邊哈哈大笑著,一個學者還從未這麼大笑過。
「笑倒是可以,但我們就沒有翻譯了。」少校說道。
「哦,您先別著急,」巴加內爾回答道,「西班牙語與葡萄牙語非常相似,所以我才被弄糊塗了,我稍微改正一下,就能弄懂西班牙語了。這個可敬的巴塔哥尼亞人的西班牙語說得很好,我保證過一會兒我就可以用西班牙語向他致謝。」
巴加內爾沒有吹牛,不一會兒,他就能與那土著人交流幾句,他得知那人名叫塔卡夫,這個名字在阿羅加尼亞語中意為「神槍手」。
塔卡夫顯然是因善射而得此美名的。
但是,令格里那凡爵士更為高興的是,他獲知對方是專以嚮導為業,而且是專門替在草原上旅行的旅行者充當嚮導。這真是天緣巧合,天賜良機,看來,此行必然成功,格蘭特船長的獲救應當不成問題了。這時,眾人與那巴塔哥尼亞人一起回到小羅伯特的身邊。小羅伯特向那土著人伸出雙臂,後者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撫額。他檢查了一下小羅伯特的身子,捏了捏他疼痛的胳膊腿,然後,微笑著跑到河邊,揪了幾把野芹菜,替他全身擦了一遍。他的動作細緻,小羅伯特經他這麼一按摩,便覺得漸漸地有了氣力。再休息上幾個小時,他肯定會完全恢復過來的。
因此,大家決定當夜仍待在臨時帳篷里。只是食物與交通工具的問題卻亟待解決,因為他們的乾糧業已告罄,騾子也沒有了。幸虧有塔卡夫這位草原好嚮導在,可以為一行人提供所需的一切。他主動表示,要帶格里那凡爵士到離此不足四英里地的一處印第安人集市去,那兒可以弄到旅行所需要的一切東西。他的提議是用西班牙語加手勢連說帶比畫地表達出來的,巴加內爾終於能聽明白了。格里那凡爵士和他博學的朋友立刻接受了塔卡夫的建議,告別了其他同伴,與那位巴塔哥尼亞人沿著河邊向上遊走去。
他倆邁著大步才能勉強地跟得上塔卡夫,就這麼緊趕慢趕地走了有半個小時。安第斯山這一帶地區,土質肥美,風景宜人。一片一片肥美的草場緊緊相連,足以供給數十萬隻牛羊的食料。此外,池塘遍布,溝渠縱橫,黑頭天鵝在水中嬉戲。不計其數的鴕鳥在藤蔓中騰躍。這兒的鳥類品種繁多,喧鬧聲不絕於耳。有一種斑鳩,名為「依薩卡」,羽呈淺灰色,帶有白色條紋,十分惹人喜愛,與一群群黃鶯在一起,點綴在枝頭,仿佛一朵朵盛開的鮮花。野鴿成群結隊地飛過天空。無數的麻雀,撲扇著小翅膀,你追我趕,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巴加內爾一路走一路欣賞著,不住地讚美著。對此,那巴塔哥尼亞人頗為驚奇,在他看來,鳥在天上飛,天鵝在水中游,草原上青草依依,這不是極其自然的嗎,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呀!巴加內爾心情舒暢,走起路來腳步輕快,並不覺得累,不一會兒,就看到印第安人的帳篷出現在眼前了。
集市設在兩山包圍著的一個葫蘆谷的深處。在樹枝搭成的棚子下面住著三十多個印第安人,他們以遊牧為生,放養著一大群奶牛、羊和馬。
這些印第安人是阿羅加尼亞人、白環什人和奧卡人的混血後代,皮膚棕黑,身體敦實,低額頭,高額骨,薄嘴唇,圓臉龐,神色冷漠,但卻有著一種女人氣。格里那凡爵士對他們並不感興趣,他所關心的是他們手中的牲畜。
經塔卡夫的交涉,生意很快就談成了。格里那凡爵士買了七匹阿根廷矮馬,鞍轡齊配,還買了一百來斤的干肉和一些大米,以及幾隻盛水用的皮桶。印第安人本想讓格里那凡爵士用葡萄酒或朗姆酒交換,但買家沒有,所以只好收下他二十兩黃金——他們是了解黃金的價值的。格里那凡爵士本想再買一匹馬供那巴塔哥尼亞人騎,但後者表示不必多此一舉。
辦完事後,格里那凡爵士與巴加內爾與稱為「供貨商」的人告別,不到半個鐘頭,便回到臨時帳篷外。他們一回來,大家便歡呼起來。格里那凡爵士很清楚,大家更多的是在歡呼他給他們帶回了糧食和馬匹。每個人都先飽飽地吃了一頓。小羅伯特也多少吃了一點,他的體力基本上已經恢復了。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大家都在休息,東拉西扯,什麼事什麼人都談到了,包括親愛的海倫夫人、瑪麗小姐、約翰·孟格爾及其船員,還談到哈利·格蘭特,覺得他離這兒大概不會太遠了。
而巴加內爾則沒有參與大家的談話,只是與那巴塔哥尼亞人寸步不離。他高興極了,竟然碰上了一個真正的巴塔哥尼亞人!與此人相比,自己簡直成了一個侏儒了。他覺得,塔卡夫可與古羅馬皇帝馬克西姆和學者伯羅克所見到的那個剛果黑人相媲美了,因為他倆身高都可達八英尺!他不停地用西班牙語同那個莊重的塔卡夫交談,後者竟能耐住性子聽他那不熟練的西班牙語。巴加內爾這是在抓住一切機會學習西班牙語啊,可這一次不是在跟書本學。他練得真起勁兒、真認真!
「如果今後有人說我的西班牙語語音語調不標準的話,那就不能責怪我了,」他老對少校這麼自我辯解道,「誰叫我遇到的是一個巴塔哥尼亞老師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