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2024-10-02 05:52:24
作者: (法)凡爾納
我恢復意識的時候,臉頰濕答答的,是淚。這個人事不知的狀態持續了多久,很難說。我已經沒有時間概念。沒有一種孤獨像我的一樣,被如此全面地棄絕!
在我摔倒以後,我大量失血。我感覺自己的血簡直泛濫成災了!啊!我多惋惜自己沒死成,「我還有得受了!」多想無益,我驅趕整個念頭,我疼痛難耐,滾到對面的岩壁去。
我已經感覺自己就快要失去意識,還有隨之而來的心力衰竭,此時,某種劇烈的聲音撞擊我的耳門。很像轟隆不絕的雷鳴,我聽見聲波慢慢消失在深遠之中。
這聲音打哪兒來的?肯定來自岩體裡的某種自然現象吧。不是氣爆就是內部某塊巨大的岩石基座坍落了。
我還在聆聽,我想知道這個聲音還會不會出現。十五分鐘過去了,寂靜籠罩整條地道。我甚至聽不見自己的心跳聲。
忽然間,我偶然貼在厚壁上的耳朵隱隱截取到傳自遠方、模糊難解的話聲。我戰慄起來。
「這是幻覺吧!」我心想。
但不是。我更加凝神細聽,我真的聽見人聲呢喃。可是我太虛弱,聽不清楚說話內容。然而有人在說話,我很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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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刻,我怕說話的人就是我,現在傳過來的是回音。也許我在不知不覺中喊了出來?我狠狠閉上眼睛,再一次把耳朵貼到岩壁上。
「對,沒錯,有人在說話!有人在說話!」
我甚至沿著厚壁走開幾尺,果然聽得比較清楚。我隱約捕捉到幾個奇怪、語意不清的字眼。聽起來好像是誰壓低音量說話,甚至是呢喃自語。「佛拉德[1]」這個字被痛苦地重複了好幾遍。
這是什麼意思?是誰說的?一定是叔叔或是漢斯。如果我聽得見他們的聲音,那他們也聽得見我的。
「救我!」我使盡力氣喊道,「救我!」
我在黑暗中聆聽著,窺伺一句回答,一個尖叫,一聲嘆息,卻一無所得。幾分鐘過去了,我的腦袋裡生出一整個世界的念頭。我想我有氣無力的聲音傳不到我的同伴那邊去。
「那是他們,」我又說了一遍,「不然還有誰會深入地底下一百二十公里?」
我又開始在岩壁上移動耳朵聽,找到了一處聲音似乎是最響亮的地方。「佛拉德」這個字又傳進我耳內,接著是先前那個喚醒我的轟隆隆雷聲。
「不對,」我說,「不對。這些聲音不是透過岩體傳過來的。這是花崗岩岩壁,天塌下來的聲音也穿它不透的!話聲是從這條通道傳來的!那裡一定有特別的傳聲效果!」
我再一次傾聽,而這一次,對了!這一次!我清楚聽見我的名字!
是叔叔講的嗎?他在跟嚮導說話,「佛拉德」是丹麥語!
這下我全懂了。如果要讓他們聽見我的聲音,我就必須沿著這道岩壁說話,它就好比電線,可以輸送我的聲音。
但是我沒有時間浪費。我的同伴只要走遠幾步,就會毀掉回聲現象了。所以我靠近厚壁,儘可能清晰地講出這句話:「李登布洛克叔叔!」
我五內如焚。聲音傳送的速度沒有很快。空氣的密度並不會加快傳聲的速度,只會加強音量。幾秒鐘,抑或幾個世紀過去了,終於,這句話傳進我的耳內。
「艾克賽,艾克賽!是你嗎?」
……
「是我!是我!」我回答。
……
「你在哪裡,孩子?」
……
「我迷路了,這裡黑到我什麼都看不到!」
……
「你的燈呢?」
……
「熄了。」
……
「那小溪呢?」
……
「不見了。」
……
「艾克賽,可憐的艾克賽,鼓起勇氣來!」
……
「等一等,我累壞了,沒力氣回答。可是您繼續說!」
……
「加油,」叔叔繼續說下去,「別說話,聽我說。我們在地道里上上下下找你,但是怎麼找都找不到。啊!我為你掉了多少眼淚呀,孩子!最後我猜你還在漢斯溪這條路上,所以我們又走回去,同時放了幾槍。現在,如果我們的聲音能相遇,純粹是回聲效果!我們的手卻無法握在一起!但是你不要絕望,艾克賽!能聽見彼此的聲音已經很不錯了!」
……
我在這段時間內動了腦筋。心中又升起一絲還模糊不清的希望。首先,我非知道一件事不可。我的嘴唇湊近厚壁,我說:「叔叔?」
……
「孩子?」一會兒我聽見他的回應。
……
「我得先知道我們相隔的距離有多遠。」
……
「這事好辦。」
……
「您帶著您的計時器嗎?」
……
「帶著。」
……
「好,拿起它。念出我的名字,同時記下您說話的確切時間。我會重複我的名字,您一樣記下我的聲音回傳給您的確切時間。」
……
「好,在我的發聲和你的回答之間所需時間的一半,就是我的聲音傳到你那邊花費的時間。」
……
「就是這樣,叔叔。」
……
「你準備好了嗎?」
……
「好了。」
……
「那注意了,我要念你的名字了。」
……
我把耳朵貼著岩壁,「艾克賽」這三個字一傳過來,我就立即回答」艾克賽」,然後我等著。
……
「四十秒,」叔叔說。「這一來一往花了四十秒,表示時間需要二十秒傳遞。而聲音每秒可以跑三百三十一米,所以我們之間相距了六千六百二十米或者說是六點六二公里。」
……
「六點六二公里……」我呢喃。
……
「艾克賽,這個距離是可以跨越的!」
……
「我該往上還是往下?」
……
「往下,我來告訴你為什麼。我們現在到了一處廣大的空間,有數不盡的坑道通到這裡。你走的那條一定會把你帶來,因為這些裂縫啊、斷口似乎都是圍著我們這個大洞窟輻射狀散開。你站起來,繼續走。走,必要的話用爬的,在那些陡坡上快速滑行,你會發現我們的雙臂在路的盡頭迎接你。上路吧,孩子,上路!」
……
這些話提振了我的精神。
「別了,叔叔,」我喊道,「我要走了。一旦我離開這個地方,我們的聲音就沒辦法再交流了!別了!」
……
「再見,艾克賽!再見!」
……
這就是我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這句充滿希望的話語結束了這場在地球內部,相距六公里以上的驚人對話。我向上帝禱告,感激他在廣大無垠的黑暗之中,偏偏帶我到也許是唯一能讓我同伴的聲音傳來給我的地方。
這個令人驚異的回聲效果只需要一個簡單的物理定律就能輕鬆解釋:走道的形狀和岩石的傳導性。像這種在媒介空間中聽見聲音傳遞的例子很多。我記得許多地方都被觀察到這種現象,例如倫敦的聖保羅大教堂圓頂的內部通道,以及西西里島上那些鄰近敘拉古採石場的奇妙石灰石洞穴,其中最神奇的以「狄奧尼修斯之耳」[2]的名稱傳世。
憶及這些事,我就明白既然叔叔的聲音能傳到我這邊,我們之間就沒有阻礙。循著這條聲音之路,我理應像它那樣抵達彼方,假如力量沒有在半途上棄我而去的話。
於是我站起來,拖著腳步前進,而不是行走。坡勢頗為陡峭,我乾脆滑下去。
忽然間,我腳下抽空,我感覺自己在一條垂直通道高低不平的表面上翻滾彈跳。這條通道根本就是一口井啊!我的頭撞上一塊尖銳的岩石,旋即昏死過去。
[1] forlorad,意指迷路。
[2] 敘拉古(Syracuse)是西西里島沿岸一座古城,是古希臘科學家阿基米德的故鄉。島上有一個人工開鑿的石灰石洞窟,入口狀似耳朵,畫家卡拉瓦喬將之命名為「狄奧尼修斯之耳」。因為洞窟的形狀,內部有相當好的傳聲效果。